59、破梦钟声之章 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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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于建筑物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瑶琴定定看着树立面前的一排醒目招贴画，喃喃将其上印刷的黑色字体读了一遍：“五大博物馆，圆明园藏品拍卖。”
红底黑字，那画面行云流水简单勾勒出极具中国特色的牡丹花纹，看着颇有厚重历史气息，只是下方一片残垣断壁，看着分外刺目。
“要拍卖……以前圆明园里的东西？”瑶琴指着出入口处络绎不绝的人流，侧身望向易臻，疑惑问道。
脑海中没由来的想起冰封福海的日子，坐于炕上的四周的摆设，一闭上眼，清晰浮现炕几上的玉如意，左边鎏金铜香炉漫溢的馥郁浓香，一低头，手腕处套着数个镯子，金的、玉的晃花了人眼……
那个被称为“圆明园”的地方承载了多少欢乐与无奈，又怎样变成诀别的地点。心思远走，想起许久之前的曾经，因他而笑、为他哭泣的过往。
瑶琴看向易臻，感觉时间的漩涡在二人之间回旋，虽然轻无质量，却如黑洞般有着吞噬一切的力量，怎么也逃不出的束缚。
如今，经历种种磨难的那个园子的物件要这样赤裸裸的展现，任由世人品头论足，然后标以虚妄的价格标注，竞相争夺后再次易主，不知自身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释放光彩的最初地方。
易臻点头，轻声说道：“拍卖的全是圆明园以前的藏品。”
“你一个人想拍下所有？……”瑶琴不敢置信，惊讶反问，心里反复估算藏品价格，实在是个天文数字，无法用数字这一形式定义。
“怎么可能。”易臻淡淡一笑，解释道，“不少国人组织起来，这次想要把拍卖品全部拍回来，我不过参与其中罢了。”
“可是……”易臻眼神阴沉下来，盯视着出到正门外的藏品所有者，引导记者们进入，此刻正得意洋洋的接受媒体访问。
“可是什么？”瑶琴顺着易臻视线的方向看去，隐约感受到身旁人强压于心的怒意。
易臻握着拳，低声道：“本已经筹集到购买所有的款项，卖方却突然变卦，一味往上加价，现在已经到了大家无法接受的价位。”
“难道是因为他们知道很多国人一心想将圆明园文物流回国内，所以趁机坐地起价？”瑶琴凝眉沉思，说出心中想到的可能。
易臻望了瑶琴一眼，淡然道：“正如你所想的那样。他们知道国人为了得回，就算是超出市值三倍甚至更多，都会毫不犹豫的照付，所以才敢无止境的加价。”
“真是无耻！竟然利用大家的这种心态赚钱牟利！”瑶琴心里气恼，不禁愤愤出声。
“进去看看吧。”易臻沉默不语，许久过后才缓缓开口建议。
二人随人流进了正门，经过一段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长廊，顶上数盏大型玻璃吊灯一线排开，在本就透亮的室内空间放肆挥洒可有可无的璀璨光亮，石柱旁立有与室外巨型海报同款的小副画报，每隔相同距离便有一帧，看起来像是充当指引路牌直指此次展览藏品的展厅。
步入展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耀得人眼睛睁不开的强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昏暗柔和的地灯，隔绝展品的钢化玻璃内打了聚光灯，使得本就精美的物品带上一种流光溢彩的闪亮，伴随观赏者移动的脚步，闪光顺着展览品的流线滑动，令人产生富含生命的错觉。
陈列品按了玉器、瓷器、书画卷轴等作了分类，瑶琴走到瓷器展品面前，目不转睛盯着一件珐琅彩红地梅竹图碗，视线扫过碗口附近一个淡淡的划痕。
那道划痕……瑶琴眼神迷离，那道划痕不正是遥远的过去，她小指上指甲套无意划到的么？瑶琴嘴角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记忆就像与她隔着玻璃的瓷碗上描绘的清晰梅花花瓣，细致的一圈一圈扩展开来。
“额娘……”心爱的那个孩子稚气的声音飘忽传来，她仿佛看见一蹦一跳进入视线的那个身影。
“福惠……”心里泛起酸楚，她慌忙别过脸，看向其它展品。
易臻在离瑶琴数步远的地方与人相谈，视线触到瑶琴眼中氤氲的水雾，他愣了愣，看着瑶琴又走到个粉彩四季花卉七方盆前，一路看看笑笑，像是重拾幼年玩具的心情，只是除了回忆愉快还是隐约的感伤，为着逝去不能回头的过往。
“小臻？怎么了？”他身旁说话者疑惑发问。易臻回过神，重又严肃了表情说道：“没什么，我们继续。刚才说到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的可能……”
“你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那人皱了皱眉，否定了易臻的希望。正谈话间，展厅门口涌进一大群人，细看才知道是刚才在门外接受采访的某博物馆馆长领着众媒体进到室内展厅。
展厅内人逐渐多了起来，入口附近更是挤得水泄不通，负责维持现场次序的保安不得不与主办方协商，作出限制入场人数的临时决定。
瑶琴参观展品的地方接近入口，一心陶醉在精美瓷器世界中的她没有留意众人拥挤过来，被旁人推搪，她才回过神，不安的看着四周没有易臻身影的灰暗，她倒退一步，感觉一阵彷徨。
不远处的易臻察觉到瑶琴所处窘境，他快步上前，将瑶琴拉到身边，轻声道：“人多，到我身边来。”瑶琴点点头，紧挨着易臻不敢再乱跑。
“看到什么瓷器了？”易臻顿了顿，微笑问道，瑶琴低头嗫嚅着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忽听到前方一记者面对某博物馆馆长，提出刁钻问题：“请问馆长，有没有考虑过将馆藏圆明园所有物品归还中国？”
馆长脸上挂着优雅的微笑，语气随和却异常坚决地回答：“不，我们从未考虑这个可能性。”
“为什么？”那名记者追问，“不是有过归还被夺犹太人收藏的先例吗？请问您是怎样考虑的？”
“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二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馆长微笑着玩起了文字游戏，他右手毫无意义的在空中挥了挥，仿佛斩断旁人所提事件之间的联系。
场下骚动起来，听到有人高声问：“有什么不同？不都是践踏别人家园掠夺走的物品吗？！请您解释！”
馆长白皙的面上出现一丝尴尬，本就有布满皱纹的脸由于神色微动的缘故，增加了年龄的沧桑。他保持着绅士风度点点头，解释道：“或许情况一如这位先生所言，但我们坚持认为持有藏品是为了更好的维护每件物品述说的历史，我们五大博物馆一致认为，这些精美的藏品在我们的博物馆里能得到更好的保护。”
场下再次吵杂起来，馆长笑了笑，风趣地说：“要知道，我们是在帮中国人保管、维护古物，大家不觉得这是件，怎么说？用一句佛教徒常说的话叫‘功德无量’，不是吗？”
“还有这么无耻的言论吗？”瑶琴紧皱着眉，低声自语。虽然满心不赞同对方的观点，却不敢说出心中想法，瑶琴气愤自己的懦弱，不由得握拳自闹。
“没有人可以从别人的国家抢走人家的文物摆在自己国家的博物馆，说是帮人家保管，其实想据为己有，这是可耻的行为！”
众人惊讶回首望向身后扬声说话者，易臻直视馆长，上前一步，话语抑扬说道。瑶琴听到易臻说话，脸上惊喜，环视四周人讶然愣住，她见馆长因听不懂中文面露疑惑，忙对其身旁的随译说道：“翻译！快翻译！”
随译脸上慌张，不敢把这句语含讽刺的话直接翻译过去，正低头琢磨如何用“温和”词语地传达说话者的意思，易臻再次开口，用英文复述了一遍刚才所说的内容。
馆长闻言脸色灰败，再无法维持绅士的优雅做派，气急败坏反问道：“难道中国人可以保护好？破坏了文物可是文明的哀叹！这些东西不仅仅是中国人的，更是全人类的，我们必须对全人类负责。”
“文明没有国界，文物却有国别！中国人的确没有技术，不能像国外那样完善的保存古物，但那不是某些人拒绝归还的理由。试问：若我们将凡尔赛、罗浮宫、艾尔米塔什、大英博物馆等等的藏品抢夺一空，再放火烧了，美其名曰：代为保管，你们能接受吗？！”易臻坚持先说中文，再换英语驳斥对方的谬论。
“这不同！我们是正义的一方！我们代表了最先进的文明！”
易臻冷哼一声，斥责道：“词穷以后开始宣扬正义？你们所谓的‘正义’，难道是通过野蛮与抢夺来实现？难道是踏着你们称之落后文明的尸体才能声张？！”
沉默，会场上一片沉默，刚才与易臻交谈的男子快步走近馆长，赔笑低声耳语几句，对方才勉强压下恼怒，讪讪着脸宣布道：“一会进入拍卖流程，还请诸位移步会场。”
一众人离去后，偌大的展厅瞬间冷清下来，众多古物像失去眷顾的女子，泛起一抹哀伤的无奈，等待无依命运的另一页书写。
“小臻！怎么还是这么冲动？”那人走到易臻身边，严肃了表情责备道。
“可是……”瑶琴看着说话者的脸，怯生生地开口，轻声道，“我觉得那样驳他并没有错啊……那个人实在说得太过分了不是？”
易臻扬起笑，看向那男子眼睛深处，说道：“是的，爸爸，我的意思与她一样，虽然心里知道不应该这样冲动行事，但却不得不这么做。我无法像您一样成为外交官，因为我不想勉抑自己的真实想法。”
低头看了一眼瑶琴满脸吃惊的样子，他淡淡介绍道：“这是我养父。”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破梦钟声之章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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