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夏∮雪

18、第十一章 家庭暴力？（上）

　　贝雷城内，大到全城最时尚的shopping mall，小到菜市场边上闲搁的一个摊贩，卖的最红火的食物不是零食和饮料，而是清凉去火的中药。一包包堆成小山似的，眨眼间，又给熙攘的人群洗劫一空。
　　医院人满为患。本是酒精味覆盖的走道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但是还有比手术室更拥挤的，那就是每个医院的心理咨询部门。这年头，心理医生都排队忙着为自己做心理复健。
　　时装店不再卖时装，他们进了一批最新的防弹衣。
　　五金店更加红火，这里遍布着全世界各地最新颖小巧的武器。
　　菜市场改头换面做了药铺一条街，随处可见，雪白雪白一扎扎的纱布，与人齐高的大罐子装的酒精，消毒棉花更是一卡车一卡车的转运而来。
　　上官非游走在街上，逢人就问哪里可以买到女装，结果换来一个个白眼。
　　这还算好的，方才穿马路的时候稍微慢了那么一拍，交警会不由分说冲他一记拳头。幸好他躲得快，可刚躲开，就看到交警吹响警笛，随后，一列军队齐整而迅速地朝他奔了过来。
　　只得桃之夭夭。
　　上官非绝望地买了一袋据说有薄荷清凉味的洗衣粉，打算回酒店让卡卡芬尼把衣服洗了算了。这里根本买不到正常的东西。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角落的小孩。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路灯下，他埋着脑袋，低声啜泣。他的头发乱得可以，远远望去，就像一个金黄色的草窝。
　　上官非本想视而不见，抬脚就走，可刚走开两三步，就听到小孩在大哭：“你们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是，你们不要丢下我！”
　　上官非想到了他非常幸福的童年，起码，在他人眼里，上官家的小孩都是最幸福的。

　　父母都是冥界的大臣，兄长姐妹也早早地接管了简单的部门，执行一些任务。
　　上官家的大院里，除了来来去去忙碌的佣人们，几乎看不到半个可以搭上话的人。
　　他很小就开始学习剑法，学习入门法术。别的小孩在戏水玩泥巴的时候，他正在和他的政治老师讨论当下的时局。他知自己的资质不是冥界最出色的，然却背负了一个豪门望族的光荣使命，所以，他必须要比他人付出更多更多的努力。
　　这些都不算什么，他觉得他理应承担他出生时就赋予的责任——但每每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起，他是一个该被父母呵护关怀的小孩。他可以忍受任何艰苦的训练，任何枯燥乏味的读书研究，但是，他无法忍受一个人的寂寞。
　　从来都是一个人。
　　离群索居。
　　就连做上了必须二人搭档的鬼司，他也常常撇下沙加，自己一个人去完成任务。

　　上官非走向那个孩子。
　　“你怎么了？”他问道。
　　“哇——”小孩似是等待许久，将积蓄了满腔的泪水和鼻涕，一股脑儿扑向上官非。

　　上官非回到酒店。卡卡芬尼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千疮百孔的报纸。她看上去火气很大，不断地用她的小匕首去戳报纸。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妈的这个破地方！我要离开这里！”
　　小男孩吓得躲在了上官非的身后。
　　卡卡芬尼抬眼，看到了上官非：“你知道吗，这个鸟地方，我一路上捡到一打的灵魂，居然没个肯乖乖被我收复的！”
　　上官非当然留意到了。
　　整座城市，都是怨灵肆乱。不过也是情理之中啊，一个被愤怒包裹的城市里，怎么会有人心平气和地接受死亡。
　　卡卡芬尼显然不肯接受这样的现实。她跳下沙发，把报纸狠狠踩在地上。
　　“妈的，我想来想去，一定是有人捣乱，结果买了报纸一看，这个地方的法律居然都给改了！什么杀人不用偿命，还可以去领精神补偿金！我要发疯了！我要杀了城主！”
　　上官非感到额际垂落一行冷汗。
　　小男孩在他身后轻声地问道：“大哥哥，这个姐姐怎么那么野蛮……”
　　卡卡芬尼耳朵尖的很，这下总算留意到了上官非带来的小孩。
　　她快步奔到他面前，指着他：“喂，上官非，你哪里捡来的这个小东西？”
　　上官非摸了摸男孩的头，免得他被卡卡芬尼暴怒的模样吓跑。
　　“他爸爸妈妈把他丢在街口。”
　　卡卡芬尼狐疑地打量着他们：“该不是你的私生子吧？”
　　上官非被她彻底打败了：“我说，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说话？”
　　卡卡芬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又走回了沙发。
　　“刚才楼下的那个花瓶前台叫我们明天一早就滚出酒店……人家不接待我们了。”
　　“……”
　　“我知道你要问为什么，其实也没什么，我不当心把追赶我的怨灵引了过来，一喊闹鬼了，所有的客人都气冲冲地退了房——她还在忙呢，没空上来骂我们。”

　　上官非把男孩带进了房间。
　　“他叫小杰。”
　　卡卡芬尼一笑，不经意地望了小杰一眼。小男孩一个哆嗦，躲在了上官非的身后。
　　“小鬼，你爸妈为什么不要你？”她直截了当地问。
　　上官非给了她一记不赞同的眼神，卡卡芬尼视若无睹，反而招招手，示意小杰走过去。
　　在美丽但是凶悍的姐姐的召唤下，小杰颇不情愿地走了过去。
　　“他们每天打架……呜呜……我们家被砸得稀巴烂……我吓死了，不停地哭……他们就把我丢上来收垃圾的垃圾车里了……”
　　卡卡芬尼敛去笑容。
　　“他们为什么打架？”
　　小杰红着眼睛，脑海里浮现爸妈每日必吵的那些话题。
　　房租，水费，电话费。
　　陌生的女人电话。
　　总是加班，来不及赶回家吃饭。
　　小小的一些矛盾，成了他们争执最凶狠的导火线。
　　卡卡芬尼静静地听完。小杰哭着说着，慢慢地睡到了她的膝盖上。卡卡芬尼望着落地窗外一池星光，城市灯火辉煌，在每条马路上，都可以看到急匆匆赶回家的路人。
　　她目露疑惑，问向上官非：“你会打你爱的人吗？”
　　上官非道：“当然不会。”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她做得很过分……我也不知道了……”
　　卡卡芬尼讥诮一笑。
　　“人是充满七情六欲的动物。让愤怒主宰，去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这就是人类社会的婚姻？那么我不明白，为什么结婚的时候，大家都可以那么开心，走亲访友地送请柬，开宴会，恨不得将半辈子的钱花在一场华而不实的婚礼上。”
　　上官非听完，淡淡道：“你未免有些偏激。再说，魔界的人很擅长心理战，这里变作这样，应该是魔王列杰捣的鬼。”
　　卡卡芬尼小心翼翼地将小杰安放在了沙发上。
　　她赤着脚走到上官非面前，抬头望着他。
　　“有没有兴趣，去参观一下小杰的家？”
　　上官非一愣：“你知道他住哪里么？”
　　卡卡芬尼举起手，指尖夹着小杰的学生证，上面清楚表明了他的家庭住址。

　　两人各怀心事，慢吞吞地在月光下步行。
　　上官非是苦恼回去怎么和冥王交代，所以走的慢。
　　卡卡芬尼则是饿得太惨了，根本走不动。
　　于是，随着肚皮不争气的嘟囔一声，她脚一软，干脆坐到了地上。
　　“上官非，你不用吃东西的吗？”
　　上官非怔了怔：“刚才帮你找衣服买的时候，路上随便买了点……”
　　卡卡芬尼瞪大眼：“我靠！你不等我吃饭啊！”
　　上官非不解：“你自己不会解决吗？”
　　卡卡芬尼气得无话可说。突然有了力气，她一把从地上爬了起来，跑了前面。
　　终于来到小杰的家。
　　一户平民公房，家门口种满了牵牛花。在这个时刻容易引发战乱的城市里，紫白相间的花骨朵儿坚忍不拔地开了满园。
　　灯光将窗玻璃染黄。
　　卡卡芬尼站在楼外，清晰地听到了屋内夫妻的对骂声。
　　“就是你！把小杰丢到外面！现在人找不到了吧，你这个贱女人！”
　　“你还有脸怪我？！要不是你和外面那个狐狸精眉来眼去的，我会气得把儿子丢出去？！”
　　“我说了几百遍了！那是我同事！你这个小心眼的女人，我当初娶你真是瞎了眼！”
　　“我呸！我嫁给你我还嫌委屈呢！又穷又好色！”
　　“我不管，儿子丢的话，我要和你离婚！”
　　“离就离啊，老娘还不稀罕你呢！对了，你把当初我爸给的嫁妆还给我，我拿钱去找私家侦探，把儿子找回来！”
　　“就那几千块你还好意思要回来？老子养了你这几年早吃空了！”
　　“你养我？我帮你洗衣烧饭，还打扫卫生，这个破屋子，你知道每周大扫除就要吃掉我多少气力吗？”
　　“……”
　　争吵声停顿下来，随即，是一片劈里啪啦的器皿敲击声。
　　里面打了起来，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唾骂。
　　卡卡芬尼听不下去了，捂着耳朵走到了上官非的身边，讽刺地勾起笑：“你觉得，这些争吵都是魔王的功劳吗？我不认为。”
　　上官非面无表情，转身就要走。
　　卡卡芬尼拉住他：“我刚才去找魔王了。”
　　“什么？”上官非回头。
　　卡卡芬尼撇撇嘴：“忽然觉得，把一个好端端的城市变作这个模样，有点不大道德。”
　　“你见到魔王了？”
　　卡卡芬尼摇了摇头。
　　“我以为寻着愤怒最集中的地方就可以找到魔王列杰，结果我很意外地发现，这个城市积压的愤怒远超过我的想象，更加远超过了魔王列杰的能力。可能他只是一个导火索，一下子把整个城市隐瞒在人们心底的不满与愤怒爆发了出来。反正过不了多久，这里的愤怒应该就会蔓延出去。到时候，全世界就会充满战火。冥界也不会例外。”
　　上官非皱眉。
　　他不惧怕正面交锋。可是这样隐形的战役，在人的内心挑起一把愤怒之火——他无从下手。
　　“我必须回冥界了。”上官非突然道。
　　卡卡芬尼了然地耸肩：“我知道。我猜到了。称职的上官鬼司，这一路谢谢你了。”
　　上官非走了。
　　路灯把他的背影拖得长长的。卡卡芬尼忽然觉得夜风有点儿凉。
　　从未被人照顾过的她，在上官非不乐意的陪同下，收获良多。
　　这个不懂得表达感情的家伙，其实内心比谁都单纯善良。真不明白，白夕为什么会错过这样的好男人。
　　她思索着明日何去何从的时候，上官非又去而复返。
　　他说：“对了，你身上没钱，我先带你去吃饭吧。”
　　卡卡芬尼笑得有些僵硬。
　　这个人……

　　两个人继续各怀心事地找了一家夜排档，继续各怀心事地草草吃完。
　　上官非把她送到酒店房间的门外，道：“麻烦你明天把小杰送回去吧。”
　　卡卡芬尼点头应允，浅浅道：“再见。”
　　“再见。”
　　上官非转身，卡卡芬尼叫住他。
　　“上官非，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知道。”上官非顿了顿，“还是不见的好。冥王要杀你。”
　　卡卡芬尼倚着门，轻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好。”
　　“你确定不是在挖苦我？”上官非有点儿不相信。
　　卡卡芬尼眨了眨眼，碧绿色的眼里暗藏了些不知名的小心思。
　　“贝尔卡其还没找到我之前，我能不能请你多陪我几天呢？”
　　上官非露出为难的神色。
　　冥界与魔界一役，黑羽被掳走，他不能再缺席了。
　　“好吧，在这几天里，作为照顾我的报酬，我会教你，怎么打败魔王列杰和怎么熄灭这个城市的愤怒之火。”
　　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上官非没有迟疑地：“好！”
　　立即又后悔了，这位，怎么可能是容易照顾的主呢？
　　“一言为定啊！”
　　“上官非，帮我倒洗澡水！我要泡那个柠檬味的浴盐，对了，我要洗泡泡浴，你想办法帮我弄个温馨又漂亮的浴室出来！”
　　“……”
　　“怎么，你想反悔啊？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一座城的人的性命现在都掌握在你的手里。”
　　上官非黑着脸走了进去。
　　“你最好不要骗我。”他咬牙切齿道。
　　卡卡芬尼站在门口，笑弯了腰。侧着脸，她不忘朝沙发上的小鬼望了一眼。
　　好好睡吧，小鬼，明天我还你一对好爹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