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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会怜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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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的小夜把人分成两种。
第一种人愿意让她碰,因为他们想知道未来;第二种人不愿意让她碰,因为他们怕她知道过去。
两种人其实没有区别。
他们需要她的时候把手伸过来,不需要时便把手收回去,只是第一种人比较懂礼貌,会在收手以前叫她一声小姐,偶尔再说一句谢谢。
甚尔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根本没有打算把手给她,是小夜自己抓住的。
她因此认为自己可以抓得久一点:既然不是别人给的东西,而是自己抓到的,那么什么时候归还,自然也不该完全由别人决定。
这个道理没有人教过她,但她觉得很公平。
不过,在亲手抓住甚尔以前,小夜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先听见的是另一个称呼:垃圾。
那是九岁那年的雨季。
两个负责打扫西庭的仆人从她门外经过,以为她正在午睡,低声说那个没有咒力的人又回来了,族里竟然还肯让他进入旧仓,实在是因为直毘人当家以后规矩松了。
另一个人说,垃圾偶尔也会回来翻找自己留下的东西,只要别让他惊动内院便好。
两人说完便走了,扫帚拖过湿漉漉的石板,把后面的话擦得听不清楚。
小夜不明白。
禅院家的垃圾每天清晨都会由仆人装车运走,没听说哪一袋会自己回来,也没听说负责看守旧仓的人需要提前把门打开。
她问千鹤,那个没有咒力的人为什么是垃圾。
千鹤替她整理衣带的手停了一下,只说这种话不该由小姐记住。
小夜便知道,千鹤也没有答案。
大人回答不出问题时,总会先判断这个问题是否适合她问,好像只要她不该问,答案便可以不存在。
午后,直哉从她门前经过。
七岁的孩子还没有学会真正掩盖行踪,只知道把木屐提在手里,赤脚踩过回廊。
小夜等他走到门外才叫他的名字,直哉果然停住,压低声音道:“你睡你的,别管我。”
“你去看那个没有咒力的人吗?”小夜问。
直哉立即推开格门,伸手捂住她的嘴。
他的掌心有一点汗,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小夜没有挣扎,只等他自己把手放开,才继续道:“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别人叫垃圾。”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咒力,连最低等的术师都算不上。”
“那你为什么要去看他?”
直哉被问住了。
他讨厌回答不出的问题,尤其讨厌小夜发现他回答不出,便说自己只是想看看一个没有咒力的人究竟能有多没用。
小夜认为这是谎话,但没有揭穿,只摸索着抓住他的袖口:“我也去。”
直哉立刻把袖子抽走,说她走得太慢,只会碍事。
小夜便转向门内,叫了一声千鹤的名字。
她并没有叫得很响,已经足够使直哉抓住她的手腕来阻止她停下。
他不能把她留在这里,因为她只要叫一声,他便哪里也去不了;他也不愿带着她,因为她会使所有偷跑的事变得麻烦。
“闭嘴。……只能跟到西庭。”他无奈地说,“被发现了,不准说是我带你去的。”
“你没有带我。”小夜点头回答,“是我跟着你。”
直哉对这个说法很满意。
他把衣带末端塞进小夜掌中,两人沿着西侧回廊向旧仓走去。
雨水从檐角落进石槽,连续的水声遮住了远处的动静,直哉几次加快脚步,又因为衣带被扯紧而不得不停下。
他不耐烦地让小夜走快一点。
小夜提醒他,自己只答应跟到西庭,没有答应跑。
直哉说等他成为家主以后,要把这条回廊全部拆掉。
小夜问拆掉以后她怎么走。
“有我在,怕什么。”直哉说道,显然认为这种问题天然不需要她去困惑。
走到西庭尽头时,直哉忽然停住。
小夜顺着他的呼吸判断,他看见了某样期待已久的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询问,掌中的衣带已经被猛地抽走,直哉朝另一条廊道追了过去。
小夜叫了他一声,只得到一句很远的“你在这里等着”,随后连脚步声也被雨水盖住了。
她站在原处,没有立刻承认直哉丢下了她。
只要还能听见一点声音,她就可以把这件事解释成自己没有跟上。
等到连那点声音也消失,她才感到不安,只得摸到墙壁,按照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旧仓廊刚拆过一扇格门,原本凸起的门槛变成了平地,小夜却仍把它算进步数。
走到第三十七步时,手掌碰到的不是西庭转角,而是一扇上了锁的木门。
门内很快传来响动。
门闩被人拨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手中提着某件颇为沉重的东西。
小夜以为那是负责看守仓库的仆人,立即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命令道:“带我回西庭。”
来人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她的指尖刚碰到皮肤,那只手已经翻转过来,捏住她的手指,准确地停在足以让她松开的力道上。
“禅院家现在连小孩都往仓库丢?”他问。
这个声音比小夜预想的年轻。
她没有回答,反而借着尚未完全断开的接触发动了见相。
平日里,别人的记忆总比他们本人在表面上表露得更加急切,恐惧、贪欲和厌恶会沿着皮肤一同涌来,争着向她证明哪一种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一次却没有。
她只看见一间没有窗的旧屋,几张居高临下的脸,以及一些已经被反复使用、因此失去意义的称呼。
那些记忆没有辩解,也没有要求她同情,像是因为重复经历过太多遍而习惯到麻木,继而早已和眼前的人无关。
他此刻的念头更加简单:东西已经取到,应该离开,而她挡住了路。
“看够了吗?”他问。
小夜抬起头。
尽管她的眼睛无法对准任何人,这个动作曾使许多人感到不适,因为他们会误以为她到底是不是在看自己。
来人没有退开,也没有抽手,只是在等她回答。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家的人碰别人时,除了查东西,还能做什么?”
“你不怕我知道?”
“知道以后呢?”
小夜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
前来问见的人只会追问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从不会询问看见以后她能做什么,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只有她的答案具有价值,而不是她的行为具有力量。
长老用它决定婚事,术师用它寻找仇敌,亲族用它确认身边的人是否忠诚。
见相是她被安置在内院、被人称作小姐的理由。
可眼前的人不需要她回答,甚至不需要她保守秘密。
他只想让她松手。
小夜没有松。
她问:“你是那个没有咒力的人吗?”
“是又怎么样?”
“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垃圾。”
“那你追着垃圾跑什么?”
“我没有追你。我跟着直哉来的。”
“那你抓错人了。”
他把小夜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动作不重,意思却十分清楚。
小夜刚被推开,便再次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来人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空无焦点的眼睛,问道:“你听不懂放手?”
“听得懂。”
“那还抓?”
“我要回西庭。”
“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夜很少听见这种回答。
她在禅院家碰到任何人,对方都会先处理她的需要,即使心里厌恶,也会碍于她的术式和身份把她送回内院。
眼前这个没有咒力的人既然被所有人称作垃圾,理应比那些人更容易命令。
可是他的念头没有改变。他并不会因为她是小姐便愿意服从,也不会因为她看不见便准备怜悯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夜问。
“不知道。”
“他们会罚你。你不怕吗?”
来人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很快便消失了:“你先想想,他们会罚谁。”
他说完便抽走衣袖,从小夜身旁走过。
她没有喊人,只在原处站了一会儿,随后循着他的脚步跟了上去。
那句话没有使她害怕,反而替她解答了另一个问题。
仆人既然不敢阻止他进入旧仓,长老能够施加在他身上的规矩大概很少;她却不同,她住哪一间屋子、什么时候见人、可以触碰谁,全都被写在问见簿和家规里。
她只要喊一声,来人或许会被盘问,最后被锁进房间的可能依旧是她。
难道,她连“垃圾”的地位都不如吗?
小夜想不明白。
前面的脚步停住了。
“还跟着我做什么?”他问。
小夜扶着墙回答自己正在回去,他提醒她西庭在另一边。
小夜沉默片刻,转过身,走出几步后又听见他说:“现在也不对。”
“你不是不管我吗?”
“我也没说要看着小瞎子走进水沟。”
他从小夜身边经过,手中那件东西的金属扣偶尔碰到木柱,发出短促的声响。
小夜循着声音往前走,他没有等她,也没有刻意把脚步放重。
走到缺了一块木板的地方,他用脚把松动的木片踢到廊外,仿佛那东西原本就挡着他的路。
小夜跟着跨了过去。
她没有道谢,因为他并没有说那是为她做的。
来人也没有提醒她小心,似乎认为她既然选择跟上,就该自己承受脚下的路。
两人尚未离开旧仓廊,管事已经带着几名仆从迎面赶来。
直哉跟在最后,衣摆沾了泥,见到小夜便移开了视线。
管事先检查小夜是否受伤,随后将她挡在身后,对来人厉声道:“甚尔,谁准你把小姐带到这种地方?”
小夜这才知道他的名字。
甚尔没有解释,也没有看直哉,只把从仓库里取出的包裹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们家的小姐自己长了腿。”
“她看不见,怎么可能独自走到旧仓?”
“那就问给她带路的人。”
直哉的呼吸变得急促,却仍然没有出声。
管事显然猜到了,但他不愿追究未来家主的儿子,立即转回甚尔身上:“你既然发现了小姐,就该把她交给内院的人,而不是带着她四处走。”
“他没有带我。是我自己跟着的。”小夜说。
管事纠正道:“小姐,您受了惊,记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我记得。直哉先来,我跟着直哉。后来他把我丢下了,我才碰到甚尔。”
直哉猛地抬起头:“我让你待在房里!”
“所以我没有说是你带我来的。”小夜回答,“是我自己跟你来的。”
这种孩童口中的直白解释没有保护任何人。
管事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因为小夜既证明直哉擅自闯入旧仓,也证明自己明知不被允许乱跑却仍选择跟随。
只要她承认甚尔诱骗了她,在场的大多数人便可以恢复清白,她却把责任诚实地逐一放回每个人身上,没有给他们留下可以共同逃脱的谎话。
宗房的长老很快从西庭赶来。他没有靠近甚尔,身后跟着两名术师。
小夜听见他们停在几步以外,忽然明白直哉为什么想来看这个人。
仆从称甚尔为垃圾,长老也允许这个称呼存在,可他们面对垃圾时仍然需要护卫。
禅院家用咒力给所有人排列位置,甚尔却站在那个排列之外,迫使他们一面说他毫无价值,一面又不得不防备他。
长老没有询问小夜是否受伤,先问甚尔知不知道见相。
小夜说他知道。
长老的手杖在木廊上顿了一下,又问:“他是否询问过术式?是否诱使你触碰他?”
“没有。他什么也没问,是我自己碰的。”
“那你看见了什么?”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直哉不再辩解,管事也放开了小夜的肩膀,仿佛她触碰甚尔以后得到的东西,比谁带她来到旧仓更加重要。
甚尔却已经转过身,准备趁他们询问时离开,仿佛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小夜忽然从管事身边挣开,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袖口。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不想他离开她能知道的位置。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她说。
甚尔停下了。
小夜知道这并不是实话。
她看见了那些被丢在旧屋里的记忆,也看见甚尔对禅院家的厌烦,可她不愿把这些交给长老。
她第一次觉得,见相看见的东西不一定都要告诉禅院家。
只要她不说,别人便无法从她身体里把答案取出来。
长老命令她松手。
小夜没有动,反而问:“甚尔为什么是垃圾?”
“因为他天生没有咒力,不能为家族所用。”
“可是你们怕他。”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长老没有回答,直哉却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
那也是他想知道的事,只是他把问题藏在追逐和窥看后面,不肯亲口承认。
小夜替他问了,于是承担这个问题的人也只剩下她。
“放肆。”长老说,“为了一个被家族除名的人顶撞长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是为了他。”小夜回答,“是你们说他没有咒力,是垃圾,但你们面对他很紧张。我看不见,也不能像术师一样祓除咒灵,那我也是垃圾吗?那你们怎么不怕我?”
长老的手杖再次落在木廊上。
没有人再问她是否受惊,也没有人检查她刚才走过的回廊有没有破损。
他们终于确定,真正需要惩罚的不是她迷路,而是她把用来贬低甚尔的规则放回了自己身上。
小夜的术式对家族有用,因此她必须相信“有用”足以使一个人高贵;一旦她开始询问这个标准由谁决定,为什么术式的价值和他人对术士的态度不对等,便无法再蒙骗她见相只是禅院家的财产、她只是必须言听计从的器物。
甚尔把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没有感谢她,也没有因为她即将受罚而留下,只低头问:“不是看过了吗?还问他们做什么?”
“他们知道你的名字,却叫你垃圾。”
“知道名字不等于承认人。对他们来说,名字和人都不重要。”
小夜又想抓他,这一次甚尔避开了。
他把包裹提到另一侧,对她道:“别碰得太久。”
“多久算太久?”
“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刚才太久?”
甚尔没有回答。
他从两名术师之间穿过去,没有向长老行礼,也没有回头。
长老带来的两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可是谁也没有出手阻拦。
小夜听着他的脚步走过西庭,直到雨声把最后一点动静盖住,才发现自己仍然抬着手。
长老当场命人把她送去祖祠,在晚课结束以前不得起身,此后没有许可不准离开内院。
直哉也被带回主院,却没有受同样的罚。他只需承认自己一时好奇,便仍是一个淘气的继承人,仿佛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玩闹,不足以挂齿。
小夜经过他身边时,直哉小声道:“你明明可以说是甚尔带你去的。”
“但他没有。”
“你就为了这件事挨罚?”
小夜想了想,纠正道:“我是因为长老回答错了才挨罚。”
直哉的声音因而更加恼怒:“你才见过他一次,凭什么说长老错了?”
小夜没有回答。
入夜以后,直哉偷偷来到祖祠。
小夜已经跪了很久,双腿失去知觉,仍能从他的呼吸里听出怒气。
他隔着关闭的格门问:“你为什么一直抓着甚尔?”
小夜回答自己看不见,怕摔倒。
直哉显然不相信,立刻追问她究竟在甚尔身上看见了什么。
小夜想起那间没有窗的屋子和几张俯视的脸,也想起甚尔问她“知道以后呢”。
她原本可以把这些告诉直哉。
直哉是她最熟悉的人,也是带她前往旧仓的人,照理说,他比长老更有资格得到答案。
可是他丢下她以后,又站在人群最后等待她说出所见,和那些前来问见的人没有区别。
“什么也没有。”小夜说。
直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什么也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放手?”
小夜说自己只是忘了。
这个答案比前一个更加敷衍,直哉却找不到质问的证据,只能告诉她以后不准再接近甚尔。像是小孩子要抢回自己的玩具。
小夜问他凭什么,直哉说甚尔是禅院家的垃圾。
小夜提醒他,今天最先追着垃圾跑的人并不是自己。
直哉被这句话激怒,起身离开了祖祠。
他走得很快,没有像来时那样隐藏脚步。
小夜听到他的木屐声消失,才把手伸进袖中,慢慢握住自己的手指。
那里已经没有甚尔的温度,可见相带来的寂静仍然留着。
她认为自己没有向任何人索取,也没有夺走任何东西,因此那个秘密暂时属于她,不必交给任何人,这同样很公平。
第二天,工匠在小夜的格门外加了一道铜锁。
钉子敲进门框时一共响了六次,千鹤告诉她,这是为了防止她再次迷路。
小夜没有指出自己真正受罚的原因,也没有把昨夜隐瞒的内容补进问见簿。
门锁可以决定她去哪里,却无法决定她把看见的东西交给谁。
甚尔仍不属于她原先划分的任何一种人,不过小夜第一次没有急着替一个例外取名,只将甚尔叫做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