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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天的问见 ...


  •   “你会回来。”小夜说,“可是与你同行的人不会。”

      禅院秀则的手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
      那只手原本握得很谨慎,拇指压着她的腕骨,像是要确认某件器物是否牢靠,此刻却突然收紧,指甲隔着薄薄的皮肤陷了下来。

      小夜感觉到疼,但没有抽手。
      她看不见秀则的脸,只能闻到他袖口的焚香、潮湿的外衣和一点被体温熏热的药草气味。

      窗外的雨沿屋瓦落入石槽,问见之间安静得连记录人也停了笔。

      分家的秀则,午后要去执行任务,今日前来,只问一件事:京都北郊一所废弃医院出现疑似一级咒灵,他将在午后带两名低阶术师前往,任务结束后能否平安回来。

      小夜原本只需要回答出前半句。后半句是她自己加上的。

      禅院家将她的术式称为“见相”。
      她看不见眼前的世界,却能在皮肤相触时接收对方的记忆、思想和感受。
      偶尔还会从混杂的信息里看见尚未发生的断片——也就是预知。
      那些东西没有固定次序,也不一定全都真实;一个人坚信的谎言和亲眼见过的往事,在她这里往往同样清晰。
      家里因此规定,问见时只能由记录人提问,小夜则负责说出看见的结果。
      至于记忆里多出来的东西,尤其那些问见者不愿示人的念头,都应当被视为杂音。

      秀则身上的杂音很多。
      接触发生以后,小夜先闻到消毒水和陈旧墙纸混合的气味,随后看见一条走廊。
      指示灯挂在拐角,几间诊室用木板封死,地板上留着向西延伸的湿鞋印。
      两个年轻男人走在前面,其中一人的制服还很新,腰带系得过紧,神情紧绷得像是怕别人发现他正在发抖。
      秀则站在后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既然是辅助监督推荐来的人,就应当比别人多干一点。
      那个年轻人姓朝仓。小夜是从秀则的念头里知道的。

      记忆下面还压着许多细碎的东西。
      秀则今晨在妻子面前夸口,说这次任务结束后便能得到一级术师的推荐;他不喜欢朝仓,因为对方出身普通,却被主家的一位长辈称赞过;他昨晚给任务管理人送去了一件东西,希望医院里的咒灵至少不要低于准一级。
      等级太低,功绩不够;等级太高,又可能使他受伤。他想要一个恰好能够彰显实力,又不会真正威胁自己的敌人。

      再往下,便是他对小夜的看法。
      他厌恶她冰凉的手,厌恶她如梦如雾的朦胧眼睛望着自己,也厌恶家族把她的只言片语看得比自己的判断更重要。
      他嘴上称她为小姐,心里却想:不过是家里养着的一双眼睛,实际上却只是一个瞎子,还得让人亲手去碰。一具金玉其外、徒有其表的人偶。

      像一根细刺,扎进小夜不知道该怎样称呼的地方。

      她没有被教过什么是尊严,也不知道遭到轻蔑时应当生气。
      她只是忽然不喜欢秀则握着自己的方式。
      他一面需要她,一面又嫌弃她;一面要从她这里拿走未来,一面又希望这只手从未碰过他。
      小夜无法将这种矛盾整理成道理,只本能地想让他也不舒服。

      未来就在这时出现了。
      西侧电梯的门缓缓合拢,显示板上的数字从四降到三,又突然熄灭。楼梯间有人叫秀则的名字,声音近得仿佛贴在门后。
      小夜看见一只黑色手套掉进积水,也看见秀则独自从医院正门走出来。
      他的衣领歪斜,右脚的鞋带散了,身上却没有足以妨碍行走的伤。
      他在雨里回头看过两次。
      朝仓始终没有出现。

      小夜可以只说秀则会回来。那正是他提出的问题,也是记录人允许她回答的范围。
      可是她感到秀则因为这句答案松了一口气,便把后半句也说了出来。

      果然,那只手立刻收紧了。

      “与你同行的人,是哪一个?”记录人终于问道。
      秀则没有松开她,只把身体向前倾了些,声音依旧客气:“小姐能看清吗?”
      “穿新制服的人。”小夜说,“朝仓先生。”
      秀则的拇指停止了摩擦。他没有问朝仓会发生什么,先问的却是:“你认识他?”
      小夜摇头,随后又觉得仅仅摇头不能使秀则明白,于是补充道:“是你告诉我的。”
      “我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你心里提过。”

      问见之间再次安静下来。

      秀则的手掌很快变得潮湿,那股原本藏在记忆下面的厌恶也随之加重。
      他想把手抽走,又怕问见还没有结束;想斥责小夜胡言乱语,又顾忌记录人正坐在旁边。

      小夜感受到这些互相碰撞的念头时,腕骨上的刺痛反而不再那么明显了。
      秀则越不自在,她心里那根细刺便越浅一些。

      记录人在矮桌后咳了一声,提醒道:“问见时偶尔会混入无关的杂念。小姐只需说明任务结果。”
      秀则立刻接过这句话,仿佛终于找到了能够把朝仓从房间里赶出去的办法:“既然不能确定他的结果,就不该写进正式记录。也许他只是从其他出口撤离,与我没有同行而已。”
      他说得完全有可能。
      小夜确实没有看见朝仓受伤,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朝仓或许会从医院后门出来,或许会留在里面继续搜索,甚至可能比秀则更早回去。
      她对这个陌生人没有感情,也不认为自己必须保护他。
      如果秀则从一开始便只是害怕,她大概会顺着记录人的话保持沉默。
      可是秀则不想让这个名字留下。
      正因为如此,小夜希望它被写下来。像是一场小小的报复。

      “请写上朝仓先生。”她说。
      记录人的声音冷了一些:“小姐,记录什么由家里决定。”

      小夜听懂了这句话,但没有把手继续留在秀则掌中。
      她向后一抽,将两只手都藏回袖子里。
      秀则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没有料到一件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会自己离开。

      小夜小时候也曾在问见中途把手藏起来,后来受过责罚,明白这并不符合规矩。
      可是家里可以打开她的门,可以让陌生人握住她,但无法在她不肯伸手时替她看见未来。

      “那我不说了。”她道。
      秀则的客气终于出现裂缝:“你还看见了什么?”
      小夜没有回答。她其实没有看见更多,但秀则并不知道。
      她听见他衣袖摩擦榻榻米的声音,知道他又向自己靠近了一点,于是把藏在袖中的手握得更紧。
      她并没有提前想好要用沉默换取什么,只是发现秀则希望她继续,便突然不愿意继续了。

      记录人沉默片刻,重新提笔:“随行术师朝仓,撤离路径不明。这样可以了吗?”
      小夜侧耳听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等那个名字被完整写下,才重新伸出手。
      她的动作很顺从,仿佛刚才的僵持从未发生。
      秀则却没有再握。
      他已经得到自己能够生还的答案,便觉得无需再忍受下去,遂站起身向记录人致谢,又隔着一段足够礼貌的距离对小夜说:“辛苦小姐。”

      临走前,他取出手帕,仔细擦过右手,从指缝一直擦到腕骨。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很轻,小夜却听得十分清楚。

      她方才那点隐秘的畅快很快消失了,留下的仍是说不清楚的烦躁。
      她把自己的掌心在小袖上蹭了一下,觉得也许上面真的沾了什么。

      禅院家只有在需要小夜的时候,才会把她房里的三道门全部打开。
      第一道门通向起居室,第二道门外是铺着软席的短廊,最后一扇格门则对着问见之间。
      秀则离开后,三道门在他身后依次合拢,铜环、木轨和纸面发出三种不同的声音。
      最后一扇格门落下时,问见之间从她的房间里消失了,屋子重新变回平日的大小。

      千鹤替她放下卷起的袖口,又用温热的细布擦拭她的手。

      小夜问:“秀则大人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他?”
      千鹤的动作停了停,很快又继续下去:“秀则大人只是爱干净。小姐不要多想。”
      “可我没有弄脏他。”
      “我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擦手?”
      千鹤没有回答,只把她的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仿佛这样便能证明问题已经过去。
      小夜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刚才故意让秀则不舒服,如今秀则也让她不舒服,两边似乎已经一样。
      她不知道这种一样叫什么,只觉得胸口那团紧绷的东西稍微松开了一点。

      雨比问见开始时更大了。
      落水冲击石槽的声音从格门下钻进来,使廊外显得很近。
      小夜在屋内坐了一会儿,确认千鹤还在后间,便推开没有扣紧的格门。
      潮湿的风立刻贴上她的脸颊。
      她不准备走远,只想知道雨落在身上和隔着门听起来是否一样,于是赤脚踩上冰凉的木廊。
      木板边缘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很快浸湿她的脚趾。
      她扶着门框向前走了两步,雨声随即改变:在屋里听时,它像一整片没有缝隙的帘幕;站到廊下以后,却变成许多互不相干的水滴,有些打在瓦片上,有些落进石槽,还有一些被风吹到她身边。

      她在秀则的记忆中见过绿色的指示灯、黑色的手套和灰白的墙壁,知道那些颜色的名字,但始终不知道它们在现实世界里真正的样子是什么。
      那是别人眼中认知的颜色,她没有自己亲眼见过。

      千鹤从后间出来时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回门内,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责备:“小姐怎么自己出来了?若是滑倒,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小夜没有道歉,只把湿脚缩进衣摆,问:“千鹤,今天的雨是什么颜色?”

      千鹤拿干布裹住她的脚,许久才说雨水本身没有颜色,灰的是云,黑的是被淋湿的屋檐,庭院里的树叶则比平日更绿。

      小夜认真听完,又问:“那么多颜色一起落下来,不会弄混吗?”

      千鹤的手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从未亲眼见过颜色的人解释区别,最终只说:“看得见的人不会弄混。”

      小夜不喜欢这个答案。
      它和记录人所说的“由家里决定”很像,都是一句不需要她理解的话。

      她想碰一碰千鹤的手,看看对方是否觉得自己麻烦,千鹤却恰好站起来取新的布巾,她伸出的手只碰到空处。
      被避开的感觉重新唤起秀则擦手的声音,小夜的手指蜷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的格门被人猛地拉开。

      来人没有通报,也没有在廊下好好收伞,湿冷的雨气跟着他一起灌进屋里。

      小夜从急促而毫不迟疑的脚步声认出直哉,方才落空的手便自然地转向他。

      十五岁的直哉还没有成年,训斥人时却已经十分熟练。
      他先看见门边两枚湿漉漉的脚印,又看见千鹤手里的干布,声音立即沉下来:“谁让她光着脚下地的?”
      千鹤低头解释是小夜自己推开了门。
      直哉皱着眉,反问一个看不见路的人走出去时,负责照看她的人去了哪里,又搬出父亲的口吻说道:“明天还有两场问见。她要是病了,你自己去向上面解释。”
      小夜想说自己只走了两步,并没有受伤,可直哉已经把带着雨气的外衣扔给千鹤,命她关好门,再叫人重新烧热水。
      他的怒气来得直接,不像秀则那些藏在掌心深处、必须触碰才能发现的念头。
      小夜知道他正在生气,也知道这份生气并不是针对自己,却是为了自己,因此很快安静下来。

      直哉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藏进衣摆的脚,又问:“刚才是分家的秀则来问见?”
      “嗯。”
      “听说你非要把一个随行术师的名字写进去。”他的消息来得很快,语气里没有长辈那种刻意的严肃,反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兴趣,“你认识那个朝仓?”
      “不认识。”
      “那你担心他做什么?”
      小夜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没有担心他。”
      直哉似乎怔了一下,随后笑了:“那你为什么偏要写?”
      “秀则大人不想写。”

      这一次直哉很快便明白了。
      他没有教育她问见应当公正,也没有称赞她救了一个可能遇到危险的人,只问:“他在心里说你什么了?”
      小夜沉默片刻,说:“他说我只是家里养着的一双眼睛。”

      直哉的笑意消失了一些,但并未露出惊讶。
      这样的评价在禅院家并不罕见,秀则只是倒霉,被小夜亲自听见了。

      直哉伸手拨了一下她卷起的袖口,确认手腕没有留下明显痕迹,随后道:“所以你就咬他一口?”

      小夜不知道他说的“咬”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碰伤秀则,也没有说谎,只把他不喜欢的名字留在了纸上。
      可是这个说法听起来并不讨厌,她便轻轻点了点头。

      “那不是很好吗?”直哉说,“他既然敢把手伸过来,就该知道你会看见什么。”

      他说完,把衣袖递到她手边,位置准确得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
      小夜立即抓住袖口,隔着布料,她读不到他的记忆,只能感觉那只手臂没有躲开。

      直哉没有说她善良,也没有要求她原谅秀则。
      他只是看出了她为什么报复,又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对。

      秀则抽回了手,千鹤也恰好避开了她,只有直哉总会在她摸索太久之前,准确地把衣袖送到她手边。

      她又将那截袖口握紧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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