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誓》优昙儿

14、夕颜——故事（下）

　　后来的故事，说起来也很快。他每天送我一束花，用心挑选卡片，上面写这花名“夕颜”，因其色酷似夕阳洒落之颜。生长时须攀附高枝，但十分娇弱，极难养活。
　　我对花其实不感冒。温饱当头，又爱偷懒，我的日子是痛苦中寻求快乐，这些徒有香气的东西，不能比一张纸钞。
　　我现实，我宁愿他送我珠宝首饰。我是市侩又如何。谁敢拍心口说自己清高孤傲？
　　收到第21束夕颜时，我们同居了。我退了租来的小单间，住到他供好的复式大房里。好运来得这样快，结识他前，我无非是个都市小女子，工作认真，生活怠惰。如今，却像飞上高枝。
　　我的女性朋友少了一批，又多出一批。少的自是妒嫉，多的也不过是要巴结。人与人间，不过如此。同事的关系，好比肥皂抹过的缝，本就虚幻，一戳即破。不见的，我不可惜。出现的，我不爱惜。我只是有了他，便仿似成了山大王。五官四体，通通现出猴相。
　　他大概也有所察觉。但生活诸事，他简直白痴。我虽然懒，为留住他，也事事开始打理。我不能区分爱与需要。我想伴侣，无非就是与你共度一生的合作伙伴，只是还要顺应你的生理本能。而浮华世代，更是要人有钱有楼有车，才可保不为生活摧残。我有他，无比珍惜。这是我的福分。无论如何，不能丢失。他缺什么，我做什么，为的是他不变心。我先天不足，幸得良机，便要后天补足。
　　那句话怎么说的——
　　也许战战兢兢，才可白头到老。
　　可是无论我如何战战兢兢，他总是那个样子：不断地问我知不知道这首歌，不停地问我有没有读过那段话。一开始，我想，这是他试我功底如何。我去看音乐的书籍，我去找文学的评论。可是，我发现，他提出的问题开始事无巨细，甚至要我喝西湖龙井，要我学十字绣花。什么年代！一双手，自应去好好打拼赚钱，那些闲事，不是家里多金，哪能乱做。
　　但他的需要这样迫切，我只好一样样去学——
　　终于吃力不讨好。我学理出身，这些艺术天赋的东西，一时半会，做不来。
　　而这一时半会里，他已经发现了，我不是他想要的人。

　　那天是中秋，我在家里赶一份后台策划，他突然出现，手捧小碟，上面放着一个月饼。
　　我眼睛盯着屏幕，头也不转：“放着吧！谢谢！”

　　谢谢。
　　这话客气，其实也生分。
　　我一直走不进他的心。只好客气地维持关系。
　　两个人恋爱，会做些什么呢？
　　拥抱、接吻、□□。还有呢？
　　对于我和他而言，没有了。
　　只有他无尽的要求，和我疲惫的尝试。
　　我不过是要一个好男人，上天惩罚我动机不纯。
　　但，于情于理，我自问无愧于心。
　　我满足他，他帮助我。无拖少欠。
　　可是，两个人一直这样子，说不磨人，谁信？
　　我自己就不信。

　　我一直做策划，从七点八个字，到凌晨。他从房间出来好几次，欲言又止。我忙着工作，一时没有理他：这个人，自己也一堆事做，却出来开小差。
　　最后，他忍不住，开了口。
　　“为什么不吃月饼？”
　　“工作。”
　　“今天中秋。”
　　“今天？”我看钟，“过了凌晨，不是中秋了。”
　　身后没有声音。我不知何事，想莫不是得罪了金主？
　　回头，他闭着眼，只说了一句：
　　“我们分手吧。”

　　我觉得有点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直告诉自己，如果他离开，那么，我损失的，无非是一张长期饭票。
　　不曾想，不知不觉里，我竟已不能离开他。
　　每次被他带着，做这个做那个，不是不心动的。我怜惜他偶尔流露的失望，我迷恋他时时露出孩子一样的笑意。只是我如此疲于奔命，又要为他打理家头细务，早忘了问问自己，要的是什么。
　　原来坚强如铁，我也只是想做一个小女人，在爱人疼爱下可以撒娇，可以任性。
　　我自问懂事，却忘了，以他这样的人，要的，或许应是懂情。

　　我问：“只为一个月饼？”
　　他摇头。转身回房。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眼泪一直下来。我真的委屈。做个仙女需要放弃一切责任，做只小猫需要丢弃一切梦想。我不过是想两全。偏偏他不愿妥协。
　　低头看月饼，一手抓起，狠狠地开始吃。
　　莲蓉很软，饼皮很酥，蛋黄……
　　我吃出了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