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绣红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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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裳一个人坐在定心庵的后堂中望着窗外，自从何飞走了之后，来这里又成了一种折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唱经，直叫红裳耳朵生茧，难道她们自己还没有腻吗？
“红裳，”素日里与红裳关系最好的小尼瞧她根本无法坐定听经，好心地建议：“你觉得闷就四处走走吧！”红裳向她笑了笑，起身出了后堂。
其实，在哪里不都是一样？没有何飞的身影，有的只是落寞的回忆。不知不觉，又踱到后院，第一次见到何飞时，那个浓眉大眼的男孩就是在这里看她第一眼，就是在这里第一次整静慈师太。
拾起一块石头，红裳掂量掂量，学着何飞的样子，倏忽的抛了出去。“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红裳喃喃。一晃，离六年之约只有三个月了。
石头打在墙外一棵树上，那树惊动得哗哗直响，树上毛茸茸的花儿纷纷飘落。“是合欢。”何飞当年就是这么告诉她的。合欢，在他身边的时候还不懂得这个词的含义，现在懂了，可是他人呢？
人面不知何处去，合欢依旧笑春风。
若你再不回来，你就看不到我穿嫁衣了。
禹家的门槛已经快给踏破了，待字闺中的女儿闻名乡里，上门提亲之人络绎不绝。禹夫人不明白女儿的心思了，她除了每月初五去定心庵斋戒，天天都在家中绣嫁衣。可是登门的那些求婚者，她却一个都不答应，这是为何？
红裳绣着并蒂莲，一针一针。一朵是你，光芒四射，一朵是我，安心陪衬在你周围。粉色的线在红彤彤的绸缎两面穿梭，织着红裳绮丽的梦想。
绣好这一针，你是否就从蓬山出发？你是否已经在路上？你会不会遇到艰难险阻？绣好这一针，你是否就如从前一般带着笑意站在我面前？你是否会被家丁阻在门外？你是否像小时候一样翻墙而入？绣好这一针，你会不会还是不出现？你是否不再回来？你是否忘了我们的约定？并蒂莲就要绣好了，我在这里等你，你呢？
一个月过去了，何飞还是没有消息。没关系，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过去了，何飞依旧没有消息。没关系，还有一个月。
他会回来的，他不会忘记的，红裳不断对自己说。嫁衣已经绣好，等你来看。
三个月过去了，红裳微笑看着盖头上的并蒂莲，你一定会回来的，你只是赶不及。前几日电闪雷鸣，听说河水泛滥，你或许被阻住了。你知道我会等你，不要着急，平安无事到达就好。
四个月过去了，红裳抚摸着衣襟上的鸳鸯，你在哪里？是否在另一个房间，欣赏另一个人绣的嫁衣？
又到初五。红裳呆呆坐在庵堂里，心里面空落落的，如果说六年来她的期盼足以支撑她度过极度无聊的日子，那么从这一刻开始，庵堂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引起她的注意，让她打发时间。活着，就像是在为父母保存一个希望。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为着父母的希望背井离乡地远航。父亲似乎已经在张罗找一家门当户对的商人，除了他，嫁给谁不是嫁呢？
窗外，两个小尼姑的话飘进了红裳的耳朵：“真的？就是那个当年喜欢来捣乱的孩子？”“是啊，师姐亲眼看见的，他说要教训河妖，跳了下去就再也没有上来。然后电闪雷鸣，狂风卷浪，河水暴涨，过了两天才平静下来。好惨呢！连尸首都找不到。”“真是可怜，六年了，那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倔？”
她们说的是何飞！红裳的世界里突然劈了一道雷，原来他已经回来了，原来他那时真的回来了，只是，他已经丧生于河中……红裳笑着流泪，喃喃的重复着同一句话：“原来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阿弥陀佛。”静慈师太对着河边的花轿双手合十，“红裳施主能有如此胸襟，牺牲自己，解救大家于水患，实在是令人感动，贫尼代表全村人谢谢你。”红裳披着绣好的嫁衣坐在轿中，对那老尼姑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仿佛听到母亲的哭泣声，想起了临行前母亲昏倒在门口，心中默默念道：“对不起了母亲，孩儿不能侍奉膝下尽孝道。老尼姑说得没错，我是不祥之人，不仅累及家人，还累了他。既然如此，倒不如填了这河算了，一则缓解家中水患，二则也可以和他死在一处，我也甘心了。”
几个轿夫呼喝着“一二三”，把轿子扔向河里，翻天的河水瞬间吞没了红色的轿子，只在水面上留下一个漩涡。衣衫褴褛的百姓在白袍老尼的带领下顶礼膜拜，老尼口中还念念有词地祷祝。
“何飞……我来了……”红裳心里只有这一句话，从落入水的那一霎那，到被水包裹，到重新睁开眼睛……
怎……怎么可能？红裳眼前是一张久违的脸，熟悉而陌生的脸……少年的幼稚已被青年的粗粝所替代，但仍然棱角分明，英气勃勃。
“何……”红裳喉头哽咽，但双手毫不迟疑地捧住了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我是死了吧，不过能看到你，真好。红裳努力作状微笑，然而泪水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滑落，一滴一滴滴落鬓边。
“红裳！”
“这里是阴间吗，何飞？”
“不，是河底。一会儿我就把你送回去。”
“送回去？”
“嗯，送回河岸上。”
“送回河岸上？”
何飞笑笑，好像有一缕阳光照在红裳的心头。
“你没有死啊，我师父传给我一颗避水珠，我放在你身上了，你怎么会死呢？”
“那河伯呢？被你杀死了？”红裳激动得紧紧攥住何飞的双手。“你为什么不回来？听到定心庵里的师太说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红裳啊……红裳……”何飞就着红裳的手，把她轻轻拉入怀中，让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前襟。
哭了良久，红裳终于抬起头来。两个人相视而笑。
他们就像是两个小孩子，抱在一起，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你把河伯打死了？”红裳和何飞两像小时候一样手拉着手坐在床边，四只脚丫在床边上晃啊晃的。
“嗯，算是吧……”不知为什么，何飞把头转向一边，似乎很不愿意说到这个。红裳不解，他们分开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把河伯杀死么？
“何飞？”
“红裳，河伯的确是我杀的。”
“那我们能回去了？”
“不……红裳，我回不去了。”何飞好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我就是新的河伯。”
“啊？”
“你不觉得我打赢了河伯还需要新娘很奇怪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绣红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