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凭风走》吖呢

9、第9章：风之儿女 我们都是向

　　霸王医是一个人，一个医术高明却为人慈善的老头。他让我们叫他“老头”。
　　关于他的相貌，想不到太多可以表述的，有胡须，脸长，长得也挺高，嗯，仙风道骨，当然都是我摸出来的，绝无花假。他的声音很温和，虽然太过于沉显得有点像泡过水的木头，但无损于形象。总之，初次见面的印象很不错。
　　所谓“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老头果然是个世外高人，他平常就居住在飞来山下的淬碧镇，开一个小小的医馆，每日照顾零碎的病人，常看的无非就是感冒咳嗽等平常症状，可他并无大材小用的怨言。同时他在山上还有间小屋，用来炼药度假，生活悠然自得。
　　拜师之前，老头诊断过我眼睛，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康复有望”，至于什么时候，那是 “未知之数”。毒素并没有毁坏眼神经，却钝化了它，只要能够把神经刺激活了，就能够恢复，就像我先前醒来那一眼。只是，倘若毒不能彻底清除，那还是没有用，总会复发。可要把那古怪的毒素解清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我不禁有些黯然。
　　黯然归黯然，老头还是信誓旦旦地答应会把我的眼睛治好，只是时日问题。当下便让我拜师，吃过徒弟茶，让我留在他身边，过起了五个人的日子。（我、我爷爷、泼皮猴、师傅，还有老头的药童山草。）
　　在以后朝夕相处之中，我对师傅的了解也逐渐增加。
　　比如说，他是那种秉持早睡早起身体好名副其实的老头思想的正牌老头子，每日卯时起床呼吸新鲜空气，在打理完医馆后院那些花花草草之后，会给我们准备早餐。当我问为什么没有师娘的时候，他总随意敷衍过去，不会生气，但也不会给我问出任何话。
　　还有，他虽然待人平和，但泼皮猴非常尊敬他，有时候达到了害怕的程度。这时候我就会猜想他或许是个腹黑。不过最后我发现都是泼皮猴自己惹的祸：比如泼皮猴去酒楼厨房偷吃，师傅就让他在酒楼厨房帮忙工作一天，结果是搞砸了，继续帮忙，如此类推；又比如泼皮猴去扮土匪抢劫过路的商人，其实只是把人家的行李ABCD全掉乱，弄成贵重物品都遗失的效果，师傅就让他去给人家当保镖，结果足足两个月回不来……所以说，其实我的师傅还是很宽厚的。
　　奇怪的是，自从在淬碧镇住下以后，爷爷突然变了模样。以往那大咧咧的性子不见以外，变得分外深沉，似乎每天都在思考无数沉重的问题。

　　某天夜里，我半夜睡不着，起来温习功课，温习着就肚子饿，摸索着往厨房找宵夜。从我房间到厨房必须越过泼皮猴跟爷爷的房间，那时泼皮猴还在当业余镖师，房里静悄悄的。但在经过爷爷的房间时，我听到了爷爷跟师傅的谈话声。
　　受上次事件的影响，我决定不偷听，继续摸索着往厨房，快要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只听见身后传来爷爷的一声怒吼：“我不信！”宛如平地所起的轰天雷，炸得我满身灰。
　　接着传来的是师傅严肃的声音：“江兄这么大声，难道是想惊醒我徒弟么？”
　　于是周围又再次回复平静。
　　于是我猜到，大概是关于我的事情。这次我是没信心去偷听。

　　就在我一天一天成长，平静地过日子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足以留下回忆但又不算轰动的事情——泼皮猴离家出走！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泼皮猴是个孤儿，他很依赖着师傅，当做父亲那样侍奉。师傅交代的事情，他每次都是认真而负责人地完成，尽心尽力。我以为，除了这里，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直到那年腊月，忽然有自称蜀南首府陶家的人上门拜访，我才知道，泼皮猴原来是富贵子弟。事情本来很简单，陶家派几名亲仆过来送礼，顺便感谢师傅一直对泼皮猴的照顾，适逢泼皮猴不在，我留下他们寒暄几句，说了好些客气话。正说到“原来陶师兄是为了逃避继承家业才出来拜师”的时候，泼皮猴就火烧屁股地冲了进来——
　　“师傅，听说我爹他——”
　　“啊，师兄回来了。”我走过去，“师兄，你看你家里送来好多礼物呢！”
　　“……”
　　“师兄，怎么了？”难得我叫你声师兄，竟然敢不应我？！
　　“你、第、一、次、叫、我、师、兄。”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蹦出来。
　　“诶？有什么问题？你本来就是……”
　　“你是被我爹他收买了吧？啊？”
　　“……你说什么呢？”我也有些不满了。“你爹看快过年所以送礼过来提早拜年，还不是因为你这儿子不在家里……”
　　“那也是我的家事，你干嘛像谄媚那样跟人家拉关系。”
　　“我哪有！我……”还没来得及说完，泼皮猴竟然就转头跑出去，还“砰！”地用力摔门！
　　当晚，泼皮猴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依然没有消息，到第三天，我忍不住了。
　　“爷爷，载我去林州亭。”
　　林州亭是淬碧镇外一个荒废了的庭院，据闻是一个官家留下的，当初建成之后不到半年出了两条命案，那家人连忙搬家不敢再住，惊动四方。这案件至今未破，院子成这方圆几百里有名的闹鬼地点，没人敢靠近。我跟泼皮猴都是不怕鬼的，经常来这里玩耍，虽然庭院残旧，要在里面住却完全没问题，我敢说他离家出走十有八九就是来这里。
　　我让爷爷在亭外等我，我直进里面。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这里一砖一瓦我都记得很清楚，泼皮猴曾经带着我一块一块地摸过，而且要走去我们常在的后花园，只是简单地转个弯而已。
　　果然，在那里我听到了泼皮猴的呼吸声。
　　“你干嘛在这里？”看到我出现，泼皮猴表现出十万分的不乐意。
　　“为什么你能在这我就不能？”我反问。
　　“哼，你不是在巴结那几个陶家人正巴结得开心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哪只耳朵听到我在巴结他们了。”
　　“你平时都不叫我师兄的。是为了让他们觉得你跟我关系很好吧。哼。”
　　“笨蛋！”忍不住要骂他，唉，就是个傻瓜。
　　慢慢走进他身边，摸索着坐下，手一滑差点摔进早已干枯的池子里，他及时扶住，却又像摸到什么不干净的事物那样甩开。
　　唉，果然是笨蛋。毕竟才十五岁的少年，我原谅你。
　　我很认真地告诉他：“我叫你师兄，那是为了你的面子。或许你不认同这种方式，但我觉得这样可以让他们觉得我尊重你。”叹口气，“平时不叫你师兄，那是因为那样会比较亲切，那时候叫你，那是为了维持你尊严，我以为你会懂的。”或者说，我们的思路完全不搭。
　　他没有回答，良久，方吐出一句：“你认为我值得尊重么？”
　　“笨蛋！”忍不住，又骂了，“你平时不是很自信的吗，干嘛现在泄自己气？”
　　“我要回答喇！答我！”竟然又捏我的脸。
　　“放、放手！”挣脱他魔爪，“尊重啊，怎么不尊重。”
　　“我不是个好儿子。”
　　“哦？”
　　“我讨厌继承家计，就算我家财万贯，我是独生子，什么都掌握在我手里，我有很多责任，但我完全不打算去扛。所以我抛下对我怀有寄望的父亲跟担心我的母亲，所以我不愿意跟他们有瓜葛，就算是以后，我也没有这个打算。”
　　“嗯。我理解。”
　　“你真的理解？”
　　“不就是爱好自由嘛，我懂我懂。”
　　虽然没看到，但我能感受到他打在我面上的质疑目光。
　　“不愿意被羁绊，不愿意被束缚，只想要追求自己为自己设定的目标。如果被要求会感觉到辛苦，如果不是主动去做某件事情就会感觉被掌握。想要去很多地方，想要见识很多东西，相信世界是无比广大的，自己的容身之所绝不会只在一处……”说着说着，我又想起我的前世。
　　我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啊，我只追求我想要的事物，永远不愿意停留。
　　“我跟你一样啊，师兄，我们都是风之子民。”
　　“嗯……大概吧……”他伸手摸我的面庞，“跟你说的不全然一样，但基本相同。”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在这个封建的古代社会里，风从来都是无法自由地吹，可以想象我们的未来是那么坎坷。
　　可是，能够感受到这一刻里，我们的心是紧系的。不知从什么时候，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能够听到，我们心里，反复着那句话：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