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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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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离合须臾,伶叶站在千华梦地入口,不知这一步该退该进。
“十个月了,你还不想回来么?”勾芒的声音在千华梦地上空荡起,伶叶心头一颤慢慢向内走去。
镜湖旁一切如常,勾芒依旧坐于石椅之上,清清淡淡的身姿,涣散的眼神,让人觉得眼前的人是那么可望而不可及。
“师傅……”伶叶跪在勾芒面前,他不敢抬头。当年为了寻找他心底疑惑的答案而私自出千华梦地时,他曾暗暗发誓,战事结束后会回来千华梦地,乖乖做师傅的徒弟,心无旁骛地修炼。但是如今,他回来了,但乱了的心,已难以恢复。
“十月的沙场生活觉得怎样?”勾芒的问话语气依旧平静,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伶叶违抗师命出去。但这个问题,实在叫伶叶难以回答。
其实他回来,就必须面对这个问题,他不可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十个月,战场的残酷与血腥让他无力再维持心中的宁静。他说服了相丹带他一同前去,不过相对的,他也答应相丹只作为军医在后方活动。但一批批被送到他面前的伤员,惨不忍睹的伤口,仍让他的手不停地颤抖。他无法想象前方战场的画面,也无法明白魔类为何如此残忍下得了这个手。千华梦地的宁静,他突然无法面对。
勾芒见他只是跪着不语,心下也明白了一两分,手一挥,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师傅!”伶叶忽然抬头,躲不过的事情也不用再拖,这些话,他终究还是要对勾芒说的,“请师傅让伶叶变得更加强大。”
“更加强大?”
“伶叶,不想再继续安乐于山林之间,伶叶想担起作为一个仙人的责任。”
“什么责任。”
“猎魔。”
勾芒眼神一个聚焦,伶叶下意识地收了收手指。
“你要尽一个仙人的责任而去猎魔?”勾芒的问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压迫感,伶叶握紧了手指,低声道,“是。”
“果然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勾芒冷冷道,“你先下去吧。”
“可是师父……”
“下去。”
伶叶怔怔地看着勾芒,头一低,“伶叶,告退。”
一时起风,吹动勾芒淡青色的发丝,勾芒嘴角滑过一丝冰冷的笑意,“猎魔么?伶叶,这是吾最不想让你接触的两个字,你现在,视其为责任了。”
思索之际,一名花奴呈上一匹薄锦,勾芒接来看过,“呵,这战事虽只有十月,却因为魔族的顽强抵抗而异常惨烈么?”手指一用力,薄锦霎时化为灰烬散落在地上,“伶叶心已乱,照理不该继续让他修炼下去……罢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悬泉瀑布,勾芒站在瀑布下的深潭边,负手等待伶叶的到来。悬泉瀑布虽然一直雄壮不足风雅有余,但立于瀑布底端,震耳欲聋之音还是让人心惊。片刻,伶叶出现在勾芒身后。
“师傅。”
“你来了。”
“不知师傅叫伶叶前来有何事?”
勾芒没有转身,袖风一动,一本剑谱稳稳落在伶叶手里。
“你要力量,吾给你机会,这是潜流剑法,以后你就在这悬泉瀑布好好参悟其中的奥秘吧。”话语说完,勾芒也就离开了。
“师傅,”伶叶握着剑谱,心下一阵刺痛,“师傅……”
深知是自己惹勾芒生气,伶叶也明白自己不该再去奢求什么,从疆场回来……不,应该是那夜出走时他就有所觉悟,但当勾芒只给他一个淡漠的背影时,那伤心,竟是来的如此不可挡。握紧了手中的剑谱,伶叶摇了摇头,坐到一旁仔细翻阅了。
重新回到镜湖,勾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但也不像之前一般悠然品下。
“看来这个徒弟还真是让兄长百般费心啊。”勾陈不知何时来到,一如既往地荡在树枝上,浅笑地看着勾芒。
勾芒不语,只是合上眼。
“兄长原来就料到了么?伶叶上了沙场,其心必乱。”
“不错,他原本就心神不宁,对于魔之了解也只有相丹一面之词。若上战场,相丹必不会让他去前线,但在后方,看不到战士冲锋的豪气,只有无限的伤患,再加伶叶生性温顺善良,成仙不久就被送至千华梦地一直过着安宁祥和与世无争的生活,强烈的冲击之下,其心怎能不乱。”
“吾原本以为让他出去看看能锻炼他呢。”勾陈摆弄着肩头的闲发,“不然兄长怎么是他师傅呢?嘿嘿,只是兄长此番交予他潜流剑法……”
“吾只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此番不成,吾只能放手。”
“兄长你……”
“勾陈,吾乏了。”
“嘻嘻,吾可以乘兄长小睡之际溜出去玩么~”
“其中利害你自己清楚……”勾芒放下茶杯也不与勾陈多说,睡去了。
勾陈默默地走到勾芒身边,伸手在他面前晃悠了几下,“真的睡着了啊,诶,众神的禁令和置于吾身上的枷锁算什么,只是吾此番出了千华梦地,又该往何处走呢?”
接连三天,伶叶都不曾入眠。勾芒给他的潜流剑法要点在于一个字——快,纷乱的剑招光看剑谱就觉得眼花缭乱。而且此剑法于之前他在玄机楼里翻到的不同,似乎不用怎么运气,其威力全在剑招,除了熟能生巧,伶叶此时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但是三日的不眠不休,他还是无法顺畅地将此剑法演练下来。
究竟……为什么……
伶叶背靠着一棵树坐下,三日的苦练让他疲惫不堪,手脚沉重的似乎灌铅一般,他不懂,就算再拗手的剑法,三日比划下来也应该可以连贯。想要支撑着再来,但是却耐不过深深的困乏,甩甩头让自己清醒,握着墨尘想要继续站起,却闻到一阵幽香,之后便沉沉地睡去了。
悬泉瀑布,勾芒静立着看着伶叶,眼中尽显复杂的神色,一挥手,几根银针插在了伶叶的身上,勾芒并起双指临空划了一个药阵,银针瞬时一亮,似有一道绿光顺着针进入伶叶体内。听见伶叶小小地呻吟了一声,勾芒收回银针离开了。
伶叶醒来的时候正是深夜,发现自己在地上睡着了,赶忙站起,他奇怪地是,原本身上的酸痛之感全数消失。难道睡一觉就有如此功效?不,不可能,或许是这悬泉瀑布里有什么治疗圣物吧,仅仅是香味就可以疗好自己。
天边忽然传出琴音,如此静谧的夜晚,那琴音却似风号林野,涛卷江河,一片缭乱奔腾之气席卷而来。合着悬泉瀑布终日不停的冲击声,竟是让人的听觉跟不上弹者的速度。
这要多高超的奏琴技术啊。伶叶暗想。
乐声隆隆,伶叶忽然觉得此乐之节奏甚似潜流剑法之快速,提剑欲试,忽有一瞬奇异的感觉划过心头,一种,很平静感觉。放下剑,伶叶细细地听着。似乎这低沉而平静的音律潜伏在那瀑布奔腾之下,心中忽然觉得有另一层真相,于是静静地坐着。琴音还在继续,伶叶懵懂地往前摸索着。说实话,他要找的东西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就是隐隐觉得这琴声似乎有什么深意在里面,他想追寻,却总觉得于真相隔了一层纱。
忽来的一阵颤音让伶叶想起了军营的那夜裂帛之音。白天与魔族的斗争异常惨烈,死的死伤的伤,一名战士更是为浊气所扰,时时在成魔的边缘徘徊。被置于后方的,全都是伤员,无人能根除此人的浊气。最后一夜,自知已经无望的他,抱着自己心爱的琵琶为自己奏了一曲。琵琶之声在夜间弥漫开来,指畔弦间是说不出的凄凉,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都不禁为这凄凉音色下的慷慨悲壮感染。伶叶看着那人,心里是无尽的无奈与痛苦,只要有人能给他灌入足够的清气驱逐浊气或净化浊气,此人就可以得救。但是他做不到,在千华梦地修炼数十年,每日吸纳天地清气究竟为何?别说无法化为力量,自己连让清气输出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原来可以得救的伤员死去。一次一次,一条一条生命从他的指尖流逝,虽然他可以医好一般军医医不好的伤,但是,对于这种简单的事情,他却做不到。
生命随着琵琶的跌落而戛然而止,那场景,深深烙进伶叶的脑海。今夜,因为一个小小的颤音,这画面有生生地浮现了出来。
“我究竟在做什么!”伶叶如梦初醒,站了起来,“我……被琴音吸引又开始发呆么……”伶叶提起剑闭上眼,稍微酝酿了一下潜流剑法的剑招,和着乐声舞动起来。
一遍练通之后,乐声戛然而止。伶叶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乐声重起,就不再等待,自顾自继续练习。
不远处,,勾芒按住琴弦,幽幽道:“终究,还是唤不回么……”
悬泉瀑布依旧有条不紊地奔腾着,伶叶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勾芒感到不知所措。勾芒依旧背对着他,望着悬泉瀑布似乎在想些什么,伶叶不敢惊扰,于是在后面静静地立着。
“伶叶,你知道吾为何要你来这里练习么?”勾芒伸手接下瀑布飞溅出来的水滴,淡淡道。
“伶叶……不知。”
“因为你根本么有好好去想过。”勾芒收回手,道,“你只看到瀑布奔腾流淌,却没有看到一潭深水的波澜不惊。就如你只看到潜流剑法剑招之快一样。”
“!”伶叶猛然抬头。
“呵,你以为吾会给你一个需要通宵达旦苦练而成的剑法么?伶叶,只要你肯静下心好好想想,这部剑法,对你不难。”
“师傅……”
勾芒袖风一动,潜流剑法的剑谱就飞回勾芒袖中。
“师傅!”
“够了,现在的你,已经无法在继续这一脉的修炼了。”
“我……”伶叶欲言又止,他现在心慌意乱,完全理不清方向。他知道潜流剑法是勾芒给他的一个考验,也是最后一次机会。那么已经失败了的他,该当如何呢?
勾芒转过身,看着伶叶,低声道:“你想要变强的心意还是如此执着么?”
“……是。”
勾芒不语,只是走向伶叶,从他身旁擦肩而过,“吾可以帮你。只是,伶叶吾徒,你让吾很失望。”
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般,伶叶跪倒在地上,泪水无法遏制地从眼眶涌出。失望么……呵,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但是由师傅说出却是自己难以承受的分量。痛,从心底蔓延开来,不激烈,却是那么刻骨。就像这么多年师傅给自己的关怀,淡淡的,却是旁人难以做到的温暖……
按照师傅的吩咐来到镜湖的伶叶忽然不敢看勾芒坐于石桌旁的身姿,他怕在这已经看习惯的身影中,感觉的冰冷的气息。
“伶叶,你所谓的变强,就是可以将体内的力量发挥出来,或者可以自由吸收利用自然之气而不会被□□所融合。吾有办法,可是你也要做好付出相当代价的准备。”
“是……师傅……请讲。”
勾芒呷了一口茶,道:“你体内已经融合的清气,吾可以将其强行拉出来,然后再在你体内设置一层`膜'让你的身体不能再迅速融合清气。只是一切完成之后,你日后的进步会比较缓慢,若你想去掉身体里的`膜'则必须先自废所有修为。”
“恩?这样么……”
“没错,你还想继续吗?”
“……师傅,我,愿意。”
“是嘛,你先去休息一下,三个时辰后,吾自会为你完成。”
“是,师傅……”伶叶正欲离去,却被勾芒叫住。
“伶叶……清气被强行拉出的过程,剧痛无比,你,做好准备。”
“伶叶明白了……多谢师傅。”
三个时辰过后,伶叶随勾芒步入一个榕树林。说是榕树林,其实这里只有一棵榕树,只是大的出奇了,于是便成了林。层层叠叠的树冠压着枝干,也遮住了金乌的光芒,使整个林子弥漫了一种诡异的昏暗。
勾芒停在了榕树林的主心木前,在深沉粗糙的树干上写了些什么。榕树林内忽然传出一阵闷响,勾芒身边的树干缓缓开启了一洞穴,这庞大榕树林的主心木,居然是中空的。
“进来吧。”
在外面看,就觉得这株主心木大得惊人,走入内部,更叹一株植物里居然有如此庞大的空间。只是这么一个洞穴里,除了一张水床,什么也没有。
树干中空的部分由下至上越来越窄,但也一丝遮蔽也没有,阳光就这么直直地撒入,正落在水床之上。水,不知被什么东西所包裹,透明的没有一丝存在的痕迹。水波流转,似乎带动了光线也跟着轻舞,水体轻薄,好似随时都会浮起。
“这水源自瑶池,内有充沛的灵气,是疗伤和修炼的圣品,待第一阶段结束,吾会将你沉入水中,这对你有莫大的帮助。”
“多谢师父……”
勾芒让伶叶躺在水床之上,手一挥,一排金针闪着圣光浮现在半空中。勾芒坐在伶叶身边,思索了一会儿,伸手取下一根金针扎在伶叶身上。
伶叶惊异于师傅是亲手操针,凭师傅以气御物的本事,只要手指轻动,所有金针绝对准确无误地扎进每一个穴道。
勾芒的手指偏细又很白皙,握着金针的形态让人立刻联想到医者的妙手仁心。伶叶静静地看着他,翠绿色的头发沐浴在由树顶落下的光华中,泛出浅浅的银色,发梢随着取针的动作在肩头小范围地来回扫动。他没有见过勾芒医人的样子,只是在玄机楼里阅读医书时不由地想象过。今日看到,只感觉这样的师傅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心,似乎无论什么疑难杂症,遇到他,就没事了。
似乎很快,所有金针都各就各位。勾芒站起来,双手飞快地结了一个印,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法阵浮现在伶叶上方。
勾芒只手按在法阵上,看着伶叶,问道:“你准备好了么?”
“是……”
勾芒回头看着法阵,手一用力,法阵便慢慢地向伶叶靠近……
接触金针的瞬间,金针的顶端同时闪出一点亮光,然后飞快地顺着针射入伶叶体内。
“啊!”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间传遍全身每一寸感官,伶叶猛然收紧手指,不禁尖叫出来。法阵还在旋转,一波又一波的亮光不断地射入体内,伶叶只觉得身体里的血肉被硬生生地撕下,全身因为疼痛而变得冰凉,冷汗很快就爬上了肌肤。
冰凉的手指,突然感到了一丝温存,伶叶睁开眼睛,看到勾芒正握着他的手温和地看着他。
心下突然一暖,一串泪珠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下。
“很痛么?”勾芒不禁伸出手,轻柔地拭去伶叶眼角渗出的晶莹的液体,缓言道,“再忍忍,快好了。”
伶叶艰难地点点头,但就是止不住地流泪。不因为体内的剧痛,而是心底荡漾开来的一股暖意:师傅……伶叶不求您原谅我的任性妄为,此时还能得到您的关怀,伶叶足矣……
第一阶段的疼痛过去,伶叶全身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而且麻木得难以动弹。勾芒的手轻轻贴上伶叶的额头,道,“没事了,待稍后吾将你沉入瑶池之水中,你只需安眠三天,便可完成。”
“恩……”
“在瑶池之水中,一切都于在外无异,你不必担心。”
“恩……”
勾芒深深地看了伶叶一眼,放开一直握着他的手,站起。
“师傅!”
“怎么了?”
“我……”伶叶垂下眼眸,微微摇头,“没事……”
“哦……”勾芒按着水床的边缘,指尖在表面画了一圈轻轻一按,伶叶就慢慢地沉入了水床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