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继续》久天

5、养生

　　因为不用上晨课，伶叶一直睡到很晚，出门，看到的是一个让自己意外的身影。
　　“相丹？”
　　“我只是没看到你上晨课，觉得有些奇怪。”
　　伶叶看着相丹微微挪开的视线，一笑，“因为昨晚师傅教我练剑去了，于是就免了今天的晨课。”
　　“练剑？”相丹似乎对这个很有兴趣，“那么我们今后可以好好切磋切磋了。”
　　“啊？这恐怕不行……师傅教我的剑法……是辅助性质的，好像，没有攻击力吧。”
　　“没有攻击力的剑法？”相丹略微一惊，“这，我倒没在玄机楼的藏书里看到过。”
　　伶叶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微笑不语。
　　倒是相丹今天是不同寻常的多话，“既然练剑，勾芒大人可有赐你宝剑？”
　　“师傅给了我一把墨尘。”
　　“可否……借我一观？”
　　伶叶点点头，手一扬，墨尘剑便从屋里飞出落在相丹的手上。
　　“寒暄冷玉制成的剑鞘。”举剑观其剑柄，“这是太极玄咒，”伸手将剑拔出，“九炼铁铸成的剑身，还淬过聚灵的女岩水。”
　　“好剑！”相丹欲用指节轻敲剑身却又收手，把墨尘剑还于伶叶，“此剑有很强的聚灵导气作用，的确适合你。”
　　“恩。”伶叶笑笑，随即脱口道，“相丹你练剑许久，想必所配之剑是旷世利器吧。”
　　“只是最普通的白玄铁剑而已。”
　　“什么？”
　　“铸剑原料白玄铁所成的剑，很耐用。”
　　“这样么……”伶叶突然一阵尴尬，于是转移话题，“没想到你对铸剑这么有研究。”
　　“平日里无事可做，也只有去玄机楼翻书。”
　　“恩？怎么这样？千华梦地还有很多值得去的地方啊。天壶潭、悬泉瀑布、树海、无间花苑……”伶叶看看相丹的表情，低声道，“当然，你这么勤于练功，大概，没有这份闲情吧。”
　　“不是，我不能去。”
　　“为什么？”伶叶对相丹的话感到非常的不解。
　　“勾芒大人规定我只能去练功处忘萝地，休息处镜湖边界，还有玄机楼三处。”
　　“啊，怎么这样？！”
　　“勾芒大人没有明说，但是他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可是……”伶叶正欲反驳，敏锐的灵识忽然感到一事，“你受伤了。”
　　“不碍事。”
　　“不行！”伶叶低喝一声，举起右手，四指指尖相合，一道绿光从小指射出穿过四指狭缝向相丹扫去。“全身被利器刮伤一共4357处，全部愈合。左脚腕、手腕扭伤，亦愈合。小臂骨折，愈合得很完美。还有左手食指、中指骨折，愈合程度……相丹，你刚才想屈指敲剑，不是碍于礼数，而是骨骼愈合偏差，难以弯曲？”
　　相丹不语，默默地看着伶叶。
　　“师傅怎么让你，受这么多的伤。”伶叶眼神一凛，伸出手，道，“把手给我，你的骨头需要重接。”
　　看着相丹的手指，伶叶心一横，猛然敲断骨骼偏差处，纤指柔转，五道绿芒从指尖流出，绕于相丹断骨之处，不一会儿，两骨具接。
　　“可以了，只是这两三天，请你多留心这两根手指吧。”
　　“多谢。”

　　待相丹过去练功，伶叶一口气奔到勾芒所在的残年匿迹。隐密沉静的残年匿迹，忽而刮起了一阵大风，风吹落叶起，使勾芒的身形也不那么真切了。
　　“你起来了。”勾芒淡淡道，背对着伶叶并没有转过身来，“心浮气躁，是发生何事？”
　　“今天早上我见过相丹。”
　　“然后？”
　　“他为什么会全身是伤！”
　　勾芒微微偏过头，冷言道：“你是在质问吾么？”
　　“……伶叶不敢。”
　　“……”勾芒不语，手指轻捻，怪异的旋风卷起伶叶前方几步的树叶，叶如利刃，风似铁垣。“相丹要学习从其中穿过，如何不伤？”
　　“伶叶不懂。”
　　“伶叶，你说吾为何会留相丹于此？”
　　“恩？难道不是见他为旷世奇才？”
　　“也许，”勾芒缓言道，“但吾于千华梦地万年，如此才者不乏数百，吾难道有一一留下？”
　　“……”
　　“因为他是金神蓐收亲自送来，那么吾怎么都要给他一个面子。”
　　“金神蓐收？”
　　“没错，现在各方天帝都没有直接处理魔界的事物，在这方面掌实权者，乃是金神蓐收，相丹是被他发现，作为一个战士送至千华梦地。他出去后，不可能如一般仙者闲情天庭，他会面对的乃是血海沙场，吾不仅要给他万夫莫及的力量，更要教他战场的生存之道。”
　　“战场的生存之道……”
　　“伶叶，有可能的话，吾希望你永远都不用明白这个。”勾芒轻叹一声，“还有事么？”
　　伶叶抿了抿下唇，考虑了一下：“关于师傅对相丹的限制。”
　　“是他告诉你的？”
　　“偶尔谈起。”
　　“吾自有道理，只是还未至让你们知道的时候。”
　　“师傅……”伶叶正想再问，却见勾芒一挥手，也就知趣地离开了。
　　残年匿迹中，勾芒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伶叶离开的背影，沉静了万年的眸子中划过一丝奇异的色彩，一瞬的流过，又再次恢复波澜不惊的样貌。
　　勾芒的解释并没有平复伶叶的心情，反而如投石入湖，溅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战场么……伶叶靠着千绪木茫然地望向天空。战场究竟是什么……他从没见过，也从没想过要去看看，只是通过书本有个依稀的印象，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哀鸿遍野的场面，脑中是怎样都勾勒不出的模糊。但在这模糊的场面中，却还有一点的清晰，血，染红白衣的鲜血，顺着衣角流入土地，深红的色彩吞噬了最后的光辉。是谁？伶叶急切地想要看到那人的面容，接近，体内竟泛出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哀思。
　　忽感手腕被人一拉，图像具灭，眼眸聚焦之处，是勾芒微微皱起的双眉。
　　“你在做什么？”
　　“师傅……”伶叶不知该怎么回答，如果他没猜错，刚才，他应该是无意中进入了千绪木所存之记忆中，这样的话……
　　看到伶叶眼神几分的闪烁，勾芒放开了握着伶叶的手，转而贴向千绪木，双目轻合。
　　“你想了解战场？”勾芒问道。
　　“伶叶并没有这么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点担心……上了战场，相丹他……”
　　“是么，”勾芒离开千绪木。一时间，相对无言。
　　伶叶看着勾芒不动如山的身形，熟悉和陌生的感觉接踵而来，在千华梦地三十余年，他究竟了解木神勾芒多少？他忽然觉得，师傅活了这么久修到现在这个境界，经历过的事情根本不是他所可以揣度的。
　　“你去练剑吧。”
　　“是……师傅。”
　　伶叶走远，勾芒伸手轻抚千绪木粗糙的树干，这都是多久远之前的事了，可是换个背景换个人物千绪木里所保存的一切，不时时在重演么，人总是这么不知满足，这么放任自己的欲望与执着。不过执着之事，又有几个人放得下？望一眼伶叶离开的方向，勾芒一甩袖子,离开了。

　　迸射的火花是剑与剑互相碰撞的结果，白色的玄铁剑擦过通体乌黑的绿谷剑，忽然一转，挡住绿谷不知何时发出的攻击。绿谷轻鸣，剑分三路袭来，相丹余手结印，一道结界应印而成，三方剑势顿时受阻。绿谷再次一颤，三剑归一，集中力量欲突破结界而去。相丹观之界中凝界，忽飞升上空，以气御剑，那白玄铁剑急速旋转，剑气暴涨，结界撤，玄铁剑猛然向下刺去，绿谷收之不及，正中剑格，低鸣一声坠了下去。一道柔和的青光飘来，卷着绿谷，回到了勾芒手中。
　　“勾芒大人，承让。”相丹落回地面，顿了一顿道。
　　“做得不错。”抚着还在低鸣撒娇的绿谷剑，勾芒悠悠举茶淡淡地扫了相丹一眼，“只是若这一击不中，你又该当如何？”
　　“就算不中，玄铁剑周围的剑气也会逼乱绿谷的剑势，届时可用指尖剑气直击控制之人。可趁控制之人分神抵挡，绿谷剑气不足时再予以攻击。”
　　勾芒收回眼神，说：“你对自己很信心。”
　　“勾芒大人，相丹之法有何不妥么？”
　　“你低估了惯用的佩剑于其主人之间羁绊。你可有听过剑灵？”
　　“在书上读到过。”
　　“呵，是么。”勾芒随手一拂，一个乌发小童眼泪汪汪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T T勾芒主人这个坏人打得我好痛TOT……”
　　“呵，”勾芒轻笑，“本来是谁直嚷可以活动筋骨开心异常跃跃欲试？”
　　“T T我本来以为是有人给我打嘛……谁知到是被别人打，勾芒主人我要打回去打回去……呜呜呜……”绿谷剑灵伸出小手抹着眼角的泪花，本来就胖嘟嘟的小脸被他一鼓更似包子，相丹一时惊异得不知说什么好。
　　勾芒伸手拍拍绿谷的脑袋，转而对相丹微微一笑，“明白了么？就算你一击能削弱吾对绿谷的控制，但是你还是不敌这个万年剑灵，见到主人有难，有时神剑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要神剑的原因。”
　　“是么……”相丹颔首，“那么对付神剑就没有办法么？”
　　“以神剑对神剑。”勾芒把那个还在哭着闹着要打回去的绿谷剑灵塞回绿谷剑中，接过相丹手中的白玄铁剑，道，“你有没有怨吾不予你利剑？”
　　“不曾。”相丹对了对勾芒看他的目光，继续道，“原本是认为修剑之初，不需神兵利器，然后去玄机楼翻阅了许多关于剑的书籍后，慢慢明白了勾芒大人的苦心。”
　　“哦？”
　　“虽然没有剑灵，但一般的剑和剑主总有一丝默契，默契越好使用起来也就越发顺手，其力量也就被挥发的越彻底。但是不同的人适合不同的剑，越是神兵利器其实用的人物也就越少。这白玄铁是高级的铸剑原料，我如果和这剑培养好感情，那么无论它回炉重炼成什么样子，我与新剑的默契总是不差。”
　　勾芒放下举了一半的茶杯，笑道，“你比吾想象的还要更加聪明。”
　　“勾芒大人赞谬了。”
　　“所谓剑灵，其实是这一默契被铸剑原料之灵气具现的产物，剑灵的力量强弱，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御剑的主人。你先回去休息一下，三个时辰后，去玄机楼自会找到想要的剑谱。”
　　“是，勾芒大人。”

　　玄机楼剑林阁内，木窗的雕花将阳光割成一块一快落在青瓷铺成的地上，古朴的黑木书架上的书也散发着墨汁的清香。书阁的一角，伶叶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捧一本靛蓝色封面的书，认真地读着。
　　相丹有些惊奇他在这里，不过什么都没说，自己走到放满剑谱的书架抽出了勾芒新加上去的那本。
　　“我以为你已经把这里的书全读完了。”伶叶抬起头，看着相丹，道。
　　“读书的时候，不应该分神。”
　　“抱歉。”伶叶轻声道，“只是好奇。”
　　“学无止尽，而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够。”
　　伶叶略微睁大眼睛，随即又暗淡下来，喃喃，“不够么？”
　　“？”
　　“没事，我继续看书了。”
　　相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道，“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什么？”
　　“为什么，我已经都没在这里遇到过你？”
　　“……因为我以前不学剑吧。”
　　“不，我是指玄机楼。”
　　伶叶小小地消化了一下相丹的话，缓缓道，“大概，因为我一直在养生阁吧。”
　　“养生阁？”
　　“玄机楼第三层东边的那间，正对着悬泉瀑布。”
　　“我看到过，不过没有进去。”
　　“是么，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书。”
　　相丹看着伶叶半响，沉声道，“伶叶，唯独你不该说这样的话。”
　　伶叶心头猛然一颤，再看手中的剑谱，突然觉得这黑色的墨迹，有点刺眼。
　　登上玄机楼二层，养生阁的朱门依旧半阖着。伶叶走上前，轻轻抚上那门，圆滑细致的雕刻，是暗藏五行之序，太极玄印于上，是隐而不发的机关。这门上综合的三道阵法，也是此门不曾关上的原因。朱门合，这养生阁便只有勾芒一个人可以开启。伶叶将门开得容得下他通过，再次进入这个他熟悉非常的书阁。悬泉瀑布还是雄壮不足风雅有余，书阁的阳台依旧被阳光拥个满怀，只有放置着桌椅的一角，还浸在玄机楼檐洒下的阴凉之中。伶叶走到黑实木书架前，指腹轻柔地划过一排书脊，轻巧地停在了一本书上。抬手想把那本书抽出来，动作却又僵在一半。
　　自己看了这本书怎样？不看又怎样？想到刚刚对相丹说的话，伶叶忽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那么真切。养生阁里的书，他已经读了将近一半，天理循环人伦道德，有些文章晦涩难懂，有些寓言生动有趣。这些书，是上等的闲品，但自己是不是把时光都浪费了呢……羡慕相丹的强大，怨过师傅的不授，但若自己多花点时间在这玄机楼，而不是在林间溪畔，一切就会不一样吧。力量，他以前并不觉得自己渴求这个，也没想到得到了，有何作用。但为何看到相丹舞剑的英姿，心底总有一种莫名的悸动。恨不得拔出墨尘尽情挥洒。只感叹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时惆怅，竟再也听不到林间清幽自然之音。
　　将头靠在依旧捏着书的手上，他感到自己的手臂正在微微的颤抖。他忽然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究竟到何种程度。相丹说他的能力还不够，那自己呢？伶叶苦笑，将书推回书架，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