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胎》南乡尘

1、第一年 一霎风雨我

　　“Key，我很抱歉。”站着的男人向下看着弯腰弓背坐着的谢九。
　　谢九没有出声。
　　“我很抱歉。”经纪人搓了搓眼角，他见证谢九的辉煌，然后看着他一夕间陨落，近半年来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从飞扬跋扈到沉默无语的人。从交通事故那天起，他前后奔走，四下周旋，陪到今天也算仁至义尽，现在，他庆幸自己不用再抱着这条沉船一起落到深海里去。
　　昔日的歌皇衣着黯淡形容憔悴，面对着突然而来的公司解约书和经纪人辞职信，团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失魂落魄的样子，犹如丧家之犬。
　　最后的时刻，他可怜他。
　　门轻轻合上的声音。还有那一句轻声的“再见”。一起消散在空气里。
　　谢九把头埋在膝盖中间，肩头不可抑制地抖动，细细的声音慢慢扩大，他仰起头大笑起来。泪水流过整张脸颊，滑到白色发皱的衬衫里。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风从黄浦江边吹过来，还带着淡淡的咸腥味，树叶哗哗地轻响。怀里掏出的手机，余着一点体温，按一下键盘，荧光屏恢复到蓝色，显示现在的时间是23点34分。
　　她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那个聘家教的人家住高档住宅区。富贵当然是好事，但小区位处城郊，大到找不着南北，外面连着人工林地，就不太让人愉快了。要是不来做这份家教就好了。一般的女孩子都会这样想，但她是沈清虹。长年迷路，不撞南山不回头，一根筋，男仔头。
　　脚下是林荫小道，白天大概很有诗意，晚上一个女孩子只身步行，就树影重重有点阴森鬼祟的味道了。更何况走着走着，地上多出一道人影，踉踉跄跄，亦步亦趋。
　　沈清虹不自觉地害怕，想到时下电视网络里常常播报的各类夜半打劫的新闻，马上回忆一下身上带有的可击打物件——三本A4大小的书本，一把梳子一面镜子，总不见得连手机都扔出去吧。百无一用坡跟鞋，不能跑不能踢。只好按捺着如鼓心跳侧身让到路边，偷眼瞄身后人。
　　NIKE球鞋——稍稍安心，至少穿得起这牌子的坏人不会穷凶极恶……
　　只想到这里，突然两只手环住她腰，身后的人竟然扑上来从后合身抱住她，比她高一头的身躯压着，头倚在她肩上，一阵酒气扑鼻而来。沈清虹惊叫一声，伸出两只手去胡乱地推打。
　　身后人一只手就抓住她两只爪子，不耐烦的口气含混的语音：“吵死了。要，睡觉。闭嘴。”
　　醉鬼，沈清虹安心了，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但一股怒气直冲大脑，醉了应该回家而不是在路上恐吓骚扰小女生！而那只穿着黑色NIKE球鞋的脚，就在眼下，沈清虹头脑一热，整个人重心都随着左脚的坡跟鞋重重挪到NIKE上，踩下去。
　　下一秒，醉鬼谢九拉着小女生沈清虹一起轰然跌倒在路面坚硬的水泥地上。
　　再下一秒，谢九一把推开把自己当肉垫的沈清虹，还没来得及起身，转头就翻江倒海，满腹黄汤兜头兜脑吐出来，沈清虹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自己淑女装的针织衫及膝裙，被溅得大珠小珠落玉盘。酸臭的气味，一瞬间散开，弥漫了整条幽静诗意的羊肠小道。
　　沈清虹心里恼火，怒目直视谢九，却看到那个犹在吐得掏心掏肺的谢九，面色惨然，浑身发抖，泪水混着汗水，止也止不住地从脸上落下来。
　　沈清虹看着面前这个酒鬼红头涨面的样子，心下忽然恻隐，火气全无，可是她的性子，是笨拙到连温柔也不知从何做起，只是从包里翻出面纸，抽出两张默默地递到对方手边。
　　对方却是似乎完全没有理会到她的动作，只是一个劲地干呕。那种令人心惊的声音让她听不下去，强忍着对陌生人的排斥，她一手拍着谢九的后背一手拿着面纸替谢九擦掉脸上沾到的污物。“哎哎。什么事情值得这么折腾自己啊？”这种碎碎叨叨，完全为了掩饰尴尬。
　　“你走开。”嘴里是这么说，可是实际上谢九的行动是一把抓住了面前女孩子的手，把她带进怀里，伸出另外一只手紧紧抱住了她。
　　多久没有人这样只是单纯地温柔对待自己了？
　　即使是在拍拖的时候，他也仿佛半个局外人，冷眼旁观女友的一举一动，心怀恶意满腔怀疑。
　　“只有声音。”他喃喃地对怀里不断挣扎的女孩说，“你爱我什么？你知道我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老大。”沈清虹的脸发烧，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和男人这么亲近，居然是在如此失败的情况下，真是让人沮丧，越发拼命要把自己从男人怀里拔出来。“你先放开，放开啦。”
　　“我只会唱歌而已啊。”谢九仿佛在自言自语，“现在，连这样都不行。我是个废物。我是个废物。”
　　如果一个男人，只会唱歌，那还真是蛮废物的，沈清虹想，不过现在说这个，就是自寻死路了。“咦？你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啊。你唱歌也很好听对不对？”沈清虹总算把自己解救出来，浑身轻松，也能敷衍上两句了。
　　“你是谁？”好像突然醒过来的样子，酒鬼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直起身来冷冷地逼视她。
　　“我……”只说了一个字。
　　好像没有必要了，谢九一头栽在地上，沉沉入睡。
　　一个只会唱歌的没用男人，现在好像连唱歌都不能，大概是个失业的歌手吧，上海市的酒吧里有的是这种漂流艺人。
　　“喂，天下人人都有伤心事，你只不过比别人严重点而已。”对着地上这个已经睡着的陌生人，沈清虹露出苦笑，这些话，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呢？“反正，我们都还年轻对不对？大把的青春，用完了，也许就没有这样伤心了吧。老了，谁都是一样，有个地方吃饭睡觉喝茶晒太阳，就好了。”
　　她侧过头注视沉睡的人，平凡无奇的五官，是和她一样的普通人，睡觉都皱着眉头，和她一样很烦恼。她忽然觉得，此时此地，遇见他，或者也是一种缘分。她看到的这个人，就像是自己，任性的样子。
　　她在他身边，用纸巾尽量擦掉衣服上的污渍，嘴里低声哼那个叫谢九的歌手唱的歌，他有清亮如弦醇厚如酒的歌声，他在歌里低回宛转地唱：“一霎风雨我爱过你，几度雨停我爱自己，如何结束一身冷清……”

　　好吧，在众目睽睽之下沈清虹只能承认，她居然笨到，把钱包都掉掉了。
　　“老板，我，能不能……”她咽了口口水，事实上，如果不是在演戏，要说出不要刚刚出炉打好包的早餐，实在是件太过丢脸的事情。
　　身边起码有一圈人伸长脖子围观。
　　沈清虹也伸长脖子，不过她是为了尽快发现一个认识的人好来垫帐。
　　“喂，学生妹，你找不到钱？”好像老板最善解人意。
　　沈清虹想钻地洞。点头，点头。“老板，我等一下回来付好不好？”声音都似蚊鸣。
　　“天底下怎么这么多粗心人。”老板娘冷眼旁观，不是很高兴。
　　沈清虹举着蛋饼霸王餐冲出人群，向宿舍冲刺。
　　“喂！”街边有人说。
　　我，是叫我？沈清虹带着可笑的呆呆的表情转头，看到校门右边高墙的阴影下站着个戴墨镜、黑T恤的高个子。
　　“叫你呢。发什么呆。”黑T恤不耐烦地说。
　　老兄你是收保护费的吗？沈清虹很想这样问，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就向后退了一步。“我，我不认识你哎。”这么不争气的话就说出来了。
　　要是狐朋狗友花花，肯定会坚定地告诉大家：这个人，是来找我告白的。然后貌似友爱地勾住沈清虹的肩膀：“这么多年都没开过荤，要不要姐姐过个给你啊？”
　　黑T恤眉头都皱起来了，眼前这个女生呆得像只脑容量1ml的鸟类，方框眼镜、皱巴巴的白衬衫牛仔裤，满头头发都是毛毛的，还有那个愣愣的眼神。一想到昨晚他居然把这个笨蛋抱在怀里，简直是玷污他的审美观。还是直接一点算了。他想。
　　沈清虹只看到黑T恤从口袋里拿出个东西朝她晃了晃，阳光下那个方形物品的金属搭扣闪了一下，那种红到发黑的诡异颜色，分明就是装载了她1个月生活费的亲亲小皮夹。
　　“我的皮夹……”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她已经发现自己合身扑向了黑T恤，手里正拿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谢谢谢谢，太谢谢你了。”沈清虹无比欣喜，扬着眉开眼笑的脸那一刹那，黑T恤觉得如果在她屁股上装一根尾巴，绝对马上就能摇起来。果然自己鄙视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是件正确的事情啊。
　　“啊！”下一刻女孩子的叫声，简直让他无语，只好默默地看着女孩子又转头冲向了不远处的早点摊，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说：“别走啊，我要谢谢你。别走啊。”
　　“哦。”黑T恤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女孩子在秋日清淡阳光里蹦蹦跳跳的样子，一直臭臭的脸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忽然女孩子又半道折了回来，“我想，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我们顺道去喝饮料啊。算我谢谢你。”
　　是什么原因，让他今天会按着皮夹里那张身份证的地址，一路摸索到这个学校来呢，是什么原因，他还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那个平凡的女孩呢，又是什么原因，那个女孩子一句话，他竟会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呢？
　　谢九在那天的阳光里，就那几分钟的时间，好像忘记了很多：歌手、歌曲、歌坛，他们冷嘲热讽，一个歌皇的堕落……
　　有时候他也想着，如果也能上大学，走在校园草地边的水泥路上，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上课的时候在阶梯教室的后座睡觉，晚上对着路过的漂亮女孩吹口哨，甚至于，毕业后去拥挤的双选会，受冷眼，对着镜子里初次穿西装的自己挥舞拳头打气——只是想想。
　　“老板，我来给钱的。”沈清虹冲进围着早餐摊位的人堆里，这次是很理直气壮地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