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衣》夜雨连城

51、第 51 章

　　七月流火，连风里都是热气。
　　五哥哥走后，又过了月半，宫中相安无事。
　　已经二十多天没落雨点了。
　　晌午刚过，天上乌沉沉地像要下雨。天闷地紧，我睡不着，坐在窗边绣花，吉灯和宁夫人在两旁打扇。
　　我最近又迷上绣花，天天拉着刘昭媛侍弄这几尺白绢。但是两人一坐，往往又是说话的多，做针线的少。蒋妃是何等人，听见风声自然会新生疑窦，但她行动不便，又忌惮刘昭媛于皇上过近，把不住便会露出些马脚，所以只好按兵不动。

　　忽的，一道紫色闪电在南天上蜿蜒划过，好似天上裂了道隙缝。紧接着，咔嚓一声雷响，大雨倾盆而下。
　　我心绪一震，只觉得所有的心烦燥热都随着这雨水走了。风也起了，天地间只有那斜飞的扯天扯地的雨水。我丢了针，走到外面看雨。
　　屋顶上雨水一注一注地飞抛下来，在檐下积水处激起一个个水泡。
　　又一道闪电，吉灯害怕得躲在我身后。宁夫人笑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干嘛吓成这样。”
　　紧接着一声惊雷响起，后面跟着一声声急迫的敲门声。
　　宁夫人一边说着“这时候谁会来”，一边拿了伞出去开门。
　　门一开，便闪进来两个人，隔着雨帘看去，两团模模糊糊的颜色，一个蓝，一个正黄。

　　宁夫人撑着伞把来人引到屋里来。
　　他龙袍的肩头和下摆都湿透了。宁夫人递巾，吉灯脱靴，我捧茶，主管太监拿来了干衣服。
　　他擦着脸上的雨水，笑道：“一场急雨，只好到明昭媛这里借避一会儿了。”

　　他一身狼狈，全无往日的架势，可亲多了。我也随着他笑起来。

　　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看海棠树被洗的油绿的树叶上，缓缓滴下雨水。

　　这场突来的雨，好像冲淡了我们之间的某些浓烈到无法化解的情感，滋生了某种无以言表的默契。

　　“雪霁，我要出征了。”

　　我心一沉，扭头看着他。“什么时候？”

　　“明天出宫点兵。明天。”

　　我鼻子一酸。“去漠北吗？”

　　他无言地点点头。

　　我抬手，扯住他的衣袖。

　　“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蒋元帅屯兵数十万，坐拥一方。我不放心。”

　　这次御驾亲征，主要目的是消减蒋元帅的兵权。姑父和哥哥们也是其中的棋子。
　　“那，答应我，平安回来。”

　　他用手掌包住我的拳头，伪装出的不在乎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藏不起的苦涩。

　　“一定的。我也许会战死沙场，但是，一定不是这次，不是这时。我……还有好多事没做。”

　　他是一朝天子，自有神佛庇佑；天下安危系于他一身，他一定、绝对不会和他一样，一去不返。
　　“我还想看你跳舞。可是杀伐在即，我不能再生旁骛。那至柔的舞，等我回来，你再跳给我看，好吗？”

　　我一点头，泪珠掉出来。

　　他松开手，大步走出去。把雨前那种窒闷留给了我。
　　我不知道，是从何时起，我心中竟然了对他的如许眷念。
　　也许我就像那蔓草，因为自身的软弱，总想攀附在某个坚强的肩膀上。先是五哥哥，而后又是他。

　　姑父年纪大了。我本想求他对姑父稍加另待。但转念一想，阵前无父子。他若有能照应之处，自然能做多少是多少，若不能，我又何必用这一家的安危福祉，去拖他平治天下的脚步呢？

　　他这一走，单是耗在路上的时间，便要以月计，期间宫中会发生什么事，神鬼难测。我的处境，未必就比他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