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衣》夜雨连城

17、第 17 章

　　隔天清早，到了晋安。先去陶然居吃了早饭，在东四街上几家老字号的首饰店里转了转。姑母挑好，五哥哥议价付钱，没用我费一点心。
　　姑母见我不是很有精神，问我怎么了，我说昨晚睡得晚了。五哥哥又取笑起我来。
　　快中午时到了谢府。女眷跟男宾分开招待。我和姑母去了后院，五哥哥在前院的人堆里寒暄招呼着，一下子没影了。
　　女眷这边一共八桌，夫人小姐丫鬟还有小孩满满地挤了六间大屋子，到处都是喜联绸花语笑喧哗。我愣愣看着，看久了，听不见四周的声音，只有不住来往的人影。仿佛有他，他在满堂宾客中，浅笑晏晏，轻轻牵了新娘子手中的红绸，慢慢隐如人群中。
　　忽然胸口发闷，我推说早起坐船坐得有些难受，就离席走到外面廊上。
　　过了会有个丫头来叫吉灯吃饭，便剩我一个人。
　　夫人小姐们也吃完了，廊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我便往远处走了走，想找个僻静些的地方。不料到处都有人，多是些男宾，带着醉意，在假山旁凉亭里游廊上高声寒暄着。我低下头匆匆走过他们身边。
　　不知不觉走得远了，到了一间独立在淡竹丛后的小屋旁。
　　屋子不大，青瓦白墙，门窗朴拙，跟府上其他建筑大相径庭。我走近了些，见门窗都虚掩着，正要走开，忽然一阵风过，身后吱呀一声，门被吹开了。我微惊，回头，刚好对上屋内人的眼睛。
　　是他，那天在若耶溪看见的人。那时五哥哥彦哥哥都是正襟危坐，只有他一脸散淡漫不经心。
　　他一身竹青的衣服，虽是贵胄公子的打扮，却没挂符袋，看不出身份。此时他手中拿着一个展开的卷轴，背对着我，我隐约能看见卷轴上是一副仕女图。
　　他神情淡淡的，回首望了我片刻，忽然绽出笑容。
　　他一笑，顿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原本有些凌厉的眼睛眯成亮晶晶的两个弯，竟有些稚气。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转身要走。他却忽然说：“真像。”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略顿。他叫我：“雪霁。”我愣住。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他竟知道我的名字，还叫得如此熟稔，仿佛旧人。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收起笑容：“不记得我了吗？”
　　“记是记得••••••”我迟疑道：“是那次在水淞亭见过的客。”
　　他微微叹息，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不止那次，不止一次。”
　　“怎么会？••••••公子见谅，雪霁愚笨，竟不记得了。”没道理啊，那样的人，那双眼睛，令人过目难忘。
　　“九月十五，将军府后山三泉溪，匆匆一瞥，姑娘想必未及看见我。”
　　我想了一会，猛地记起那次中午独自牵雪狮子去三泉溪，临走时听见林里有动静，那时还以为是野兽，难道，是他吗？
　　正思索，他招手叫我：“雪霁，你来。”
　　那神情手势，竟像在哪儿见过似的。我未及多想，脚就进去了。
　　屋里很明净，笔墨纸砚，一桌一椅，一架书，一柄剑，东墙上四幅四季山水。别无他物。
　　他给我看桌上的画，画上是一个穿白色骑服的少年，骑着白马，面上一点梨涡隐约，笑得粲然。
　　他说：“画得真像。”
　　我一惊，这才发现画中人赫然是我！
　　不等我回过神来，他又走到那四季山水挂轴那里，打开下面的木轴的一端，取出另一幅未裱过的，用镇纸压住一头展开来给我看。
　　还是我，穿着浅紫的衣服，在陶然居的榆木雕花窗前，拿着那支“二十四桥”的朱箫，低眉凝睇。
　　“因为护国公管教严厉，光彦从不在家里留下自己的画，画完便撕个粉碎。没想到，竟在我俩小时候一起藏东西的地方放了这些。”
　　眼前模糊起来，用力眨眨眼，宣纸上洇开了一片水迹。
　　五哥哥说他工于丹青，尤擅人物，画人形神兼备惟妙惟肖。
　　果然。
　　只是我已不再是三日前的我。
　　跌跌撞撞夺门而出，转过那丛淡竹，再回头，那人还站在桌前，拿着那画，慢慢撕得粉碎。
　　忽然心痛的喘不过气来。
　　他一个人，就在这屋子里，在那红木书桌前，铺开宣纸俯下身子，运笔如丝，淡匀浓彩，一笔一笔地画我的样子。
　　可是如今，我眼睁睁看着别人撕他的画，连阻止的理由都没有。
　　恍恍惚惚走回后院，吉灯看见我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过来扶我，问我怎么了，又回头叫了一个丫头去叫姑姑来。我攀着吉灯的胳膊，耳朵里乱哄哄地一团声音在吵，隐约看见是姑母的身影过来了。忽然眼前一黑，身子像有千斤万斤重，一下子从吉灯的怀里滑脱出来。
　　黑暗里吵嚷声好像一下子大了起来，混杂着混乱的脚步声。接着又什么都没有了，好安静，好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