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锁寒衣》老骥伏枥

32、第三十二章

　　如此僵持了好一会儿，反倒是黑帝先放了手，而且微叹了一口气：“儿子，太忤逆自己的爹的确没有什么好处。你记事的时日尚短，以后确实要多学着点。”
　　“我并不是婴孩，你忽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又是什么意思？”缥缈见他松手，总算松了口气，却依旧迷惑于黑帝的态度，完全像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片海棠林，乃是我的法力所化的幻境。除非我让它消失，否则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这里。”黑帝古怪地笑了，“所以老五也不能例外。”
　　“我怎么觉得，你根本只是为了想戏耍自己的儿子才这么做的？”缥缈似乎悟出了什么，颇为不满地瞅向仿若在威胁自己的黑帝。
　　“若是我还有命活着，倒也的确不会想制造些事端。可惜，再不做的话就来不及了。”黑帝说完之后，伸手又是一指，缥缈回头看时，身后成片的海棠花已迅速地凋落飘零，而那一个个红色的海棠果却从枝头冒出来，挂在树梢上，煞是可爱。浓郁的花香被甜美的果香所代替，那般沉甸甸的收获感，实在与花的美丽完全不同。
　　缥缈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海棠果的成长，继而看向这场戏法的始作俑者：“这样做，有什么具体的意义吗？”
　　“不是你说过，比起花来，更喜欢果实吗？”黑帝的笑瞬间慈祥起来，“爹时日无多，自然要满足一下自己儿子的愿望。”
　　“是吗？”缥缈的眼神却充满了怀疑，“恐怕你的动机不是这么单纯吧。你若真的是好心，大可以直接在清渡宫门口种一片果林，这样倒算得上一个惊喜。”
　　黑帝没有回答他什么，而是径自往桌边又走了几步，缥缈似乎猜到他想做什么，表情变得很是急切：“难道你打算把我困在这里？你不能这样做！”
　　“你变聪明了，懂得揣测人的心理了。”黑帝却赞许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夫子听说自己的弟子高中状元时的表现，“放心，爹不会害你的。”
　　“但是盛景找不到我，的确会着急的。你也是他的父亲，你不觉得很无趣？”缥缈还试图和他说理，可黑帝不过淡然一笑，略施法力，在这幻境中消失了踪影。缥缈大惊失色地试图追上去，可黑帝离去得十分迅速，他根本没有能力可以阻拦住他的行动。
　　难道真的就打算将我扔在这儿？缥缈不明白黑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猜测黑帝或许并不想伤害自己，但也不知道会将自己困多久。以他的能力，想冲出这片幻境显然是痴人说梦，而黑帝也说过，除非是他自己愿意解除，不然任何人都没有可能找到这儿。
　　缥缈歪歪脑袋，只得在石桌旁坐了下来，他现在真正是无计可施，而且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盛景知道自己在哪里。实际上，他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完全不清楚。若他只是孤身一人，困在此处倒也无妨，反正果香四溢，景致也好，是个修身养性的极佳之处。可盛景却会真正万分着急，缥缈也很了解自己若真的不见了，盛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样的情况究竟会持续多久，黑帝究竟什么时候能放自己离开，他都觉得是一个未知数。果然如盛景所言，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操控在手中，当真是令人惶恐和焦虑的事实。
　　他不想就这么毫无希望地等下去，既然坐着也是无趣，倒不如仔细看看周围。若是运气好，或许真能发现一个出口吧。缥缈自嘲一般地想了一想，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于是他站起身来，环顾着这片无法看见尽头的海棠林，一地的落花有种寂寥和苍茫的气氛，但枝头密集的果实却又仿佛给予这希望。风景确实很好，一个人在此，心头可以很快的宁静下来。
　　“其实这个地方倒是适合盛景来看看。”缥缈自言自语道，顺手摘下一个圆润的海棠果，轻轻地摩挲着。若果然是盛景被黑帝带来此处，不知自己看不见他之后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心境。从他拥有记忆开始，他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盛景，也便认定了上天如此安排必有深意。之后和盛景的相处，也让他觉得很安心。他唯一的诧异，便是黑帝道出自己和盛景竟然是亲兄弟，不过很快他便觉得这一切都是无所谓的，不管自己真实的身份是什么，都不会影响他和盛景之间的相处。
　　盛景有时会很恍惚，这些他都看在眼里，虽然没有经历过，却知道他心中必是纠结得难受。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劝导是没有用的，只有等着对方慢慢地放下心结才好。他一直都待在盛景的身边，如今乍然分开，反倒是可以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一番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过这个地方，还真是静得让人恐惧啊。”走了一会儿神，缥缈还是不得不面对自己当前的处境。黑帝所谓的幻境中，无风无云，连一片叶子被吹响的沙沙声都不可能听到，也不会有惯常树林中该有的鸟语虫鸣。无边的林子处在这样的静懿中，若是只有一个人在此，当真会觉得仿若天地万物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生灵了。他倒是怀念起刚刚黑帝还在时的情景了，至少那时候自己还有一个可以对着说话的人，至于现在……他无奈地将手中的果子放在桌上，自己并不真的是那饿得无力的凡人，现在可并不需要这种果腹的食物。

　　“如何，觉得烦恼了？”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个低柔的声音。万般宁静中忽然有了声响，倒是将缥缈狠狠地吓了一跳，差一点从石凳上滑落下来。他回头看去，却是一个淡青色的影子逐渐在树间显现出来，他也不出声，就看着烟雾一般的影子清晰起来，一位身着青衣的俊秀青年正向他点头微笑。
　　对方看起来是那种让人很容易信任的人，缥缈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怕，反而很有兴致地亦向他示礼：“这儿，想不到居然还有别人在。我以为除了我就再不会有人了。”
　　“在下乃是守护这片海棠林的树仙，殿下有礼了。”对方自报了家门，紧接着便很随意地坐在了另一张石凳上，“殿下和陛下的话，其实在下在此处也听得清清楚楚。只因见殿下似乎有些不快，因此特地出来相陪。”
　　“连这种地方都会有仙人存在？”缥缈半是惊异半是欢喜，不管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至少能陪自己说说话也是好的。
　　“万物皆有灵，其实殿下若是明白这句话，应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诧异。”那树仙依旧悠闲地解释着，“守护这片林子便是在下的职责，虽是在幻境之中，却自有一番美景不是吗？”
　　缥缈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似乎这儿除了黑帝，没有别人会来欣赏了。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树仙便是树仙，树仙便是在下的名字而已。”树仙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至于殿下说不会有别人来欣赏了，可殿下不是已经到了这儿了么？”
　　“你该不是因为从没见过外人，乍一看到我出现，这才那么开心的吧。”缥缈似乎有些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问他，“对了，你既然常年待在这儿，知道该怎么出去么？”
　　“只有陛下才可以来去自如，至于在下，则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树仙似乎略显抱歉地回答道。
　　“那就是不知道了？”缥缈感觉很无奈地趴在了桌子上，“看来你和我差不多，都是没有什么经历的人。这样的感觉还真让人觉得难受。”
　　“殿下何必急躁呢，陛下如此做，在下想来说不定亦是有其自己的用意吧。”树仙安慰般地劝着他。
　　“是吗，说不定只是他自己觉得这么做比较有意思，可以耍到自己的儿子吧。”虽然和黑帝的相处不多，但缥缈自认还是可以略微了解一些他的性格的。黑帝似乎真的是想在自己即将逝去时，最后给自己的几个儿子制造些事端和麻烦。不管是召集盛景他们几个，却又不肯明确地说出要将黑帝之位传给谁，怎么看都是希望自己的几个皇子为了帝位而明争暗斗起来。
　　“殿下居然这样看待陛下？”树仙疑惑起来，“在下倒觉得陛下是个对很多事情都不在意的人，他每次来这儿，都只是在树下喝喝酒而已。”
　　“那又怎么样，那和他今天所做的事情有关系么？”
　　“在下还是请殿下勿需担忧，想来陛下很快就会揭开谜底了。”树仙笑道。
　　缥缈看了他一眼：“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难道你了解他想做什么吗？我只知道，现在不让我离开这儿回清渡宫去，对我就完全没有任何好处。”
　　树仙轻轻地拎起茶壶，为缥缈的杯中注满茶水：“早回晚回，终究还是要回去。殿下若真心相信那个人，想来此人也定可以找到殿下的。”
　　“我虽然没有什么记忆，却也不会天真到真的相信‘心想事成’这四个大字。”缥缈只得再度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树仙的话。他相信盛景，但也相信黑帝所说的话，以黑帝的法力，将自己禁锢在此处又不让盛景知道，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