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锁寒衣》老骥伏枥

31、第三十一章 “行了儿子

　　“行了儿子，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听你讲道理的。”黑帝顺手一指，海棠树下便出现了一套精致的石桌椅，桌上的茶壶嘴间甚至还冒出阵阵热气，显然是一壶刚刚沏好的香茗。缥缈见到这些东西，反倒疑惑地看了半晌，这才问道：“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喝茶赏花？”
　　“莫非不行？”黑帝示意他坐下来，“不过我想你也没有什么兴致吧。”
　　缥缈考虑了一下才勉强坐了下来：“的确啊，你要是现在送我会清渡宫，我会比较感激你的。”
　　“爹的时间不多了，跟好不容易见面的儿子聊上一会儿，你总不会不能满足我这个心愿吧。”黑帝大笑着往茶杯里倒茶，一边依旧盯着缥缈，“当然了，叫你来也是有些事情我想弄清楚。”
　　“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吗？”缥缈出其不意地问道。
　　“别挑衅我，也别怀疑我。”黑帝伸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你是谁我自然明白的。”
　　“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黑帝扭过头去凝视身旁枝头上的一朵红色海棠，好久之后才开口：“这么长时间了，叫我一声爹吧。”
　　“爹。”缥缈居然毫不迟疑地叫了一声。
　　这些反倒是黑帝有些呆怔了，等他回过神来才问道：“怎么这么干脆，你刚刚不是还怀疑究竟是不是我的儿子？”
　　缥缈似乎很感兴趣地笑了起来：“你既然认我这个儿子，我叫你一声爹也无所谓啊。你说你时间不多，我满足你一个心愿，对我也没有损失，这有何妨？”
　　“你倒是爽快啊。”黑帝仰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本来我还以为……”他似乎停顿了一下，接着便摇头苦笑起来，“看来还是我猜错了，不然你这声爹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的。”
　　“以为什么？”缥缈追问道，但黑帝显然不打算继续说出什么，只是不言不语地继续喝着茶。缥缈见他几乎要将一正壶茶都喝光了，突然说道：“你要是想消愁的话应该拿酒出来，喝茶似乎一点用都没有吧。”
　　“看得出来我有愁事？”黑帝的金眸有些黯淡下去，整个人显出一种颓然的感觉，虽然模样一点都没有变，却仿若在瞬间苍老了很多，“我有那么多儿子，却似乎没有哪个曾叫过我一声爹。他们要不就毕恭毕敬地叫‘父王’，要不就干脆什么都不说。”
　　缥缈马上认真了起来，又开始摆出说教一般的面孔：“那你应该转世之后投身到一户普通人家，娶一个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孩子，每日都对他们疼若珍宝，我想你的儿子一定会追着你叫‘爹’的。”
　　“听说自己的爹要逝去了，可你说的这些话似乎不该是一个儿子应该说的吧？”黑帝马上恢复了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似乎刚才的表情完全是他为了耍缥缈而装出来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难道为你作一篇悼文？”缥缈奇怪地问，“我除了知道你是我爹之外，似乎对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亲情了。上至天帝，下至凡人百姓，都会有死的那一天，我没有什么可意外的，只是提出自己的意见而已，至于要不要做，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黑帝沉默了一阵子，没有回答缥缈的疑惑，而是忽然说道：“说真的，你觉得由谁继任黑帝之位合适？”
　　“为什么要问我？”缥缈似乎很不喜欢黑帝的这种谈话方式，他起身站在树下，考虑着自己究竟是该回答好还是不回答好。盛景已经说过了让他最好不要说太多关于黑帝之位的事，他自然没有什么兴趣去和自己所谓的爹来谈论。可是眼前这个奇怪的阵势，他也不知道黑帝带他来此处的用意，要是真的特地来讨论这样的事，那岂不是自己不说清楚就无法回去了？“上次你问过了，我也说过自己的意见。时候也不早了，我觉得你还是让我回去比较好。”
　　“就这么想着你的五哥，不想和爹待在一起？”黑帝淡淡地笑着，看表情也看不出他心中是不快还是很有兴趣。
　　缥缈此时却真的没有什么兴致再和他聊下去，对于黑帝，不管是作为万人敬仰的上仙，还是自己的父亲，他都没有什么太明显和清晰的要敬畏的感觉。毕竟他和盛景他们不同，不是从记事起便待在黑帝身边，感受着黑帝所施予他们的压力和畏惧。于是他只是看了黑帝一眼：“我没有和你谈话的兴致而已，这是实话。至于你所说的黑帝之位，你自然是应该传给你满意的后人。当然此人接不接受，那是后话。”
　　“那么你自己呢，有没有获取更多权势的兴趣？”
　　“我？”缥缈愣了半天，才指着自己很惊讶地看向黑帝，“如果我想，那你会给我吗？这样的问题太过突兀了吧。”
　　“你不觉得这样会很有意思吗，儿子？”黑帝的表情充满了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看起来不似经历过万年蹉跎岁月的上仙，倒像是一个很少自由的孩童。“谁当上黑帝，都是在我离开之后的事了，一切都与我无关。若是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我岂不是很快就被忘却了？”
　　“你的意思我不怎么懂，既然知道一切与你无关，那么是不是会被忘却又有什么不同？”缥缈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而且我的确对黑帝之位没兴趣，你也不要去传给盛景，他想要的也不是这个。”
　　“你还真是为老五着想啊。”黑帝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依旧条斯慢里地坐在石桌旁饮茶。缥缈看了他好一会儿，总觉得按照正常的时辰，此刻盛景应该已经醒来，并且必定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不见了。他自然相信黑帝一定不会留下什么口信和线索来告诉盛景，说自己已经被他带走了。想到盛景可能会十分焦急，他更加不想这样继续下去，便又催促道：“如果你该说的都说完了，是不是可以送我会清渡宫去？”
　　“你说要是我的五儿子就这样再也找不到你了，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黑帝的眼神突然沉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冷酷威严起来，纵然是缥缈乍一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心中一惊。黑帝终究是上仙，自身的可怕和威严会很容易就让别人感受得到，并且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毫无抵抗能力。
　　“你这样的问题，我不想回答，因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缥缈为了排缓心头涌起的不安，只得紧皱眉头，勉强地说出几句话来。此刻他才忽然有些明白盛景的焦虑和感受，面对比自己强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黑帝，一切都只能凭着他的意愿发展。他让你生，你就生；他让你死，你就得死。自己的命运被别人玩捏于股掌之中的感觉，果然非常不好受。
　　黑帝伸手拿起一撮披散在缥缈肩头的长发，似乎十分珍视地紧握着：“怎么没有将那根发簪带上？”
　　话题突然又被转移到自己的头发上，缥缈无力感顿生，不过却感觉总比真的讨论“不能回到盛景身边”这个话题要好得多，只得答道：“我记得我似乎是在睡梦中被你惊醒，而且被不由分说地带到这儿的，我怎么可能有时间挽发髻？”
　　“不错，竟是我疏忽了。”黑帝继续把玩着手中的头发，被他的奇怪举动弄得一头雾水的缥缈却越来越没有耐心，干脆很直接地问道：“你那么关心那根簪，难道是因为它和我娘有关？”
　　“你非愚鲁之辈，我在帝宫便凭借这根簪认了你，它自然是你娘所拥有的物事。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千万不可丢失。”黑帝突然又再度变得像个慈父了，仿佛在对着即将远行的儿子千叮咛万嘱咐。
　　“我现在可没有带在身上，你既然这么紧张那根簪，就让我回去吧。”趁着这个机会，缥缈提醒着黑帝，也示意自己并不想待在这片虽然美丽但相当诡异的海棠树下。
　　“可我是真的想看老五的表情，你不觉得这样比较闲适？。”黑帝似乎没有听见缥缈的话一般，依旧若无其事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脸上那意味不明的笑容更加诡异。这样的笑容加大了缥缈心中的烦闷，下意识地，他往后退了一步，略带警惕地看着黑帝：“你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猛然间缥缈只觉得眼前一阵微风抚过，等看清楚后发现竟却是黑帝闪到了自己面前，速度快的让人完全没有反应。他唯一想的，便是迅速脱身，可黑帝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竟是伸出双手，将缥缈牢牢禁锢在一棵海棠树前。缥缈背靠树干，双肩被黑帝捏住，已经有些隐隐作痛。他发现，黑帝似乎完全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深邃而妖异的金瞳死死地盯着自己，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让人无法摸透他究竟在考虑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