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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地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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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短暂的重逢过后,并没有像狂热的年轻人那样,朝朝暮暮想要黏在一起,时间,空间都是这样的不允许。忽然怀念念书的那个中学,那个班级,那个座位,那个办公室,那个操场,那个他。那时侯多好啊,我们可以天天见面,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但至少天天都能见到彼此,知道互相都在做什么,不用想念,虽然常常他就在身边却想念的无法自拔,以至于到现在我仍想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这样贪得无厌,明明他就站在你的对面可你却想他想的快要窒息,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随着那从心房流出的血液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的循环在你的骨髓之中。我终于重新回到了这个地方,这个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冥冥中好像是部有人在导演的戏一样,我们就是在这上演了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爱情,故事里的爱情。
大门的保安换了新的,也难怪,从前那个大爷真的是老了,干保卫这行工作的哪能是资历老才行的呀。那时侯,门口的这位大爷常常见到早来的老师,还说老师敬业,大清早就来学校,他哪里知道老师来是干吗呀,如果他现在还在的话,也如果我愿意告诉他的话,不知道他会不会被我吓到。我忽然“噗嗤”一声自笑了起来。双修日的学校其实也并不安静,到处都有一些还没忙完工作的老师的身影,也到处是学生来学校或学习或运动的画面。我虽然已经上了大学,但事实上我看上去和一年前还在念高中的我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个傻傻的样子,看见天际有鸟飞过会像幼儿一样一直盯着它看,直到看不见了才放下脑袋,也还会像从前那样摸着墙一路走一路数着绵羊。我经过那个篮球场时,我口里的绵羊是一千七百一十五只,比从前少了两百步,不知道是我真的长高,脚步迈大还是从前的我还是个孩子,漫不经心而自得其乐,数错了。我就是在那个秋风起的季节里,依旧是现在这个位子看见打篮球的老师,那样的挥洒自如,像是英俊的少年叫情窦初开的小女子不知所措,只能傻傻的站在第一千九百一十五步的原地,不能动弹,不想动弹。然后傻傻的望着那双美丽的眸子,仿如看见流星,好想抓住,许下许多许多的愿望。现在我已经看不到了,这叫我有莫名的难过,我想如果我再走两百步是不是在另一个角度就能看见他呢?好可笑的想法,可我多想它能真的让我舒心的笑出声来。我晃晃我的脑袋,刘海里尽是汗水。我看着那些打球的学生,忽然好晕眩。天气真的太热了。我的体质这样差,一到夏天便常常中暑。也就是因为那样一次的中暑昏厥,才让我和老师跨过了围墙,在墙外相遇相知相恋。
我清楚的记得,那个下午,那是我来这所中学度过的第一个夏天,正上着他的课呢,忽然是那么的热,我的脸色甚至是有点青色,嘴唇是发白的,没有水分的痕迹,就像走不出沙漠的那样的焦躁无力,我以为自己是吃错东西了,因为我的肚子是这么的疼,在我第七次举手要求上厕所的时候,他似乎开始有点担心,他就叫一个同学陪我一起去,后来他告诉我他以为我是来例假了才那样。可是我还没走完那段走廊我就晕了过去,我已经是脱水到了休克的状态。也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同行的同学一见我晕倒,立马吓到了,她一个箭步的跑到了班上叫他,那时侯他是我的班主任。他放下手上的教案和粉笔,和班长说维持秩序改上自习。然后冲到走廊的这头将昏迷的我横抱起来。他跑的那样的快,以至于十五分钟的从教室到医务室的路程缩短到了短短的五分钟。医务室并不像医院病房那样令人有种恐惧的感觉,但是素净的白墙,墙外他那素净的脸在我醒来望见的那一刹那显的那么令我恐惧。他的确害怕了,那样的害怕是我有生之年从未曾见过的。但我的脑子是空白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样凝重的伤疼横亘在眉宇间,那样的伤疼也跨越了我此后的心头。
他见我醒来,把我紧紧的搂住。他似乎唯恐自己的怀抱太小,不足以搂住我的所有。他那么的用力,以至于我想我可能会窒息。我喘不上气,疼痛的肚子稍稍有点缓和,但是我的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烧灼了一般,生疼的超过我生理上的疼。我轻轻的唤了句,老师。他却似乎听见了什么特别叫人难过的话一般,我分明听见他眼泪轻轻的从他眼眶落到我雪白的衣上。那样的眼泪也变成了白色,纯洁的白色,叫人快乐的白色,极细腻如绣花针落地。他更加的用力,但又松了口气似的,没事了,没事了。像安慰孩子,像安慰自己。他更像个孩子吧,被我突然的动作吓倒,像很小很小的时候,被人用手忽然一下捂住眼睛,世界消失了光一样,那样的害怕是在日光之下,三寸之长直入心脏的害怕。那时侯的我还是孩子,可以惊吓的喊叫,可是他却是像个哑巴的孩子,有很多的苦是说不出口的,有很多的惊吓是只能掺杂在喜极而泣当中的,不能公诸于世,那样会很奇怪,不可思议。他明白这个道理,而我在他落泪的刹那也忽然明白。
我好心疼这个男人。是男人。不是我的老师。我们之间的暧昧在酒精味漂浮的医疗室四点的夕阳正要开始之时变的明朗,窗子上有盛夏绽放的花朵,各种的,争奇斗艳,斜阳半壁,再没有其他的感情游离在我们之间,除了,这忘年的爱。去年12月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偶然捡到一张字条。黑色的笺上,用铅笔写着,如果暧昧有了阳光,那么我们之间是不是就要永远说再见了呢?所以,我不要。铅笔的墨只有在阳光下才看得清。这就像一首奇怪的诗。暧昧见不得光,所以它用的是黑色的笺黑色的铅笔,却又必须在光下方才可以看得见纸上写着什么,矛盾着,不明着。忽然想说,那时侯四点的夏季傍晚的光就像太阳,一样照亮了我们的暧昧,不知道,是不是寓意着和纸上一样的结局呢?但我知道,我没有后悔那时明朗后的暧昧。后悔在爱情这回事里根本不算个事儿。我们都不曾后悔,路还这样的漫长,前方有什么,不走出这一步,谁也不可能知道,没做之前,又有谁可以知道成功和失败只是一步之遥。爱情是个赌局。我知道那时候的我们肯定赌我们自己赢。
只是盛夏的天色总是暗淡得那么的慢,我们拥抱的时间地点都不是那么的合适,所以,我们终将暧昧。哪怕帘外的阳光那么的明媚那么的耀眼,甚至灼痛人的眼睛,我们也只能暧昧。我们之间的关系捅破了就什么也不剩下了,不捅破那么剩下的只是这么可怜的可人疼的感觉。越来越红的晚霞,蒸笼着漫天的风沙,裹挟而下,也掉到了我的眼里。于是我也落下了眼泪。只因这样到来的爱,这么的真,那么的沉,这么的近,又那么的远。
恍惚间,一个篮球掉到了脚边,将我从那遥远的下午弹了回来。烈日仍在顶上,有种难以言说的熟悉和陌生,焦灼而清凉,远处的凤凰木和未央柳都已长成故事里的模样,映着这光辉,仿佛那些遗失的美好会从那些树缝中弥漫开来,却又始终漫不过我的脚踝。这条长长的路,走过曾经的我们,走过没有我在身旁时的他,走过没有他在身旁时的我。我忽然失了心智一样,傻傻的在这热烈的空气不停的比划,划他脸的轮廓,写他在我试卷上留下的句子,一遍一遍,反复着,像忽然遇见了特别难过心酸的往昔,然后会有液体浸润脸庞,微风吹过,夏季,花开吗?我停下自说自话的动作,摩挲着颈项上的戒指和曼珠沙华,绕指柔扣住了彼岸花,依旧是在光中一闪一闪,晃晃悠悠,折射出许许多多梦幻颜色的晕眩,我不知道这些梦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也不知道这些梦究竟会是什么时候结束。又或者恍惚之间有想要放弃的念头,又或者在更长的思念的光阴里会想要再坚持,再咬咬牙就能到达所谓的彼岸。可是所有的这一切在阳光明媚的隙罅之间看上去都是不真实的,都是一些破碎的不能讲完的故事。而我又到底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还是故事里被讲的人呢?矛盾与挣扎有时候就在走走停停间不由自主的冒出来与我的灵魂搏斗,叫我相当的疲惫,想要逃脱,却不知道应该逃到哪里去才好。就好像我罪恶滔天,终将受到审判和凌迟。我常常在夜里做这样的恶梦,梦见自己在很大很大的荒无人烟的土地上,被巨大的外星怪物追杀,它有枪,然后无论我怎么奔跑,也逃不掉,没有任何的遮蔽物可以让我躲藏一下,我只是不断的回头,不断的向前用尽全部的力气奔跑,脚下的土地开始不断的龟裂,每一条缝隙全都变成了悬崖,我跳不过去,站在那,活活的等那个外形怪物举起它的枪,将我的胸膛穿射。我死在那片荒无人烟的悬崖上。这样的恶梦像是舞台剧不断的排练,而我不断的死去,之后便就醒来,额上手心全是冷汗。心头不停息的悸动。我不能占卜出自己的梦的含义,但总是担心它寓意着不好的结局。每每有这样的担心,我总是再也不能睡着,会起身倒一杯凉水,站在窗前,对着月亮,或对着下雨的暗夜,大口大口的吞进冰冷的水。听说,喜欢看月亮的人前世是月妖。只是听说,却很喜欢这样一个蛊惑人心的说法,关于这一点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也许只是喜欢,与生俱来,像这样一场忘年之恋,也许也是这样天生命定,无法泯灭。所以不能有任何的其他的想法去试图改变什么,或是夜夜难以平息不停袭来的梦魇,或是爱上不该爱上的人,都不能改变只能认定,更加的认定,如此而已我自己没有什么所以然可以解释给自己听,至于别人,或父母或旁人或师母或老师他,我都不能亲口说出这场爱恋为什么到来,也许只是如期而至,像自己给自己的诺,像月老下错的棋,注定便是注定,说多了,于事无补,破坏了,自欺欺人。我心内澄澈,不说出口不是因为愧疚和亏欠,只为自己认了的命,命该如此命不该绝。
我顺着那条路向曾经的过往走去。
那年高考,学校心血来潮做的倒计时的巨大牌子还在那,励志的横幅看起来依旧是那样汹涌澎湃,红色的飞扬在这片过往的空间中,斗转星移物是人非,高考就像月台,总只有一列火车经过这,载走多少年少与轻狂,也许路太遥远,也许找不到归宿,但是我们必须前往。这个月台,有太多的血泪,所以弥足珍贵,来了走了,聚了散了。起起落落,倦了的鸟找得到家吗?火车呼啸,把青春一并梦想带到很远的地方,月台上还有多少爱呢,我说不清,只是看着这楼,这窗,这门,这字,忆起了太多,却说不出什么。它们一直在记忆里,面目全非了已经,而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对于这似乎开始步入遗忘的轨道,心头惆怅。我走过那些班级,地上凌乱着纸屑,有招生学校的宣传单,有报废的志愿填涂表,有考卷,有情书,有脏了的稿纸,随处可见。桌子歪七扭八的摆放着,没有生气,却是“生气”。黑板上的字迹有些无力。窗户上的玻璃落满了灰,没有旧人重来为它抹去,等新人来了,自然会干净。我径直到了从前的班级。仿佛那些沿途的事物于我的生命只是不经意的一瞥,看见后转身即是忘记,又仿佛有股力量不停的将我牵引,带到只属于我的地方,埋葬过往的地方,走向未来的地方。
仍旧是那讲台,那桌椅。我们之间的道具还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我这辈子都记得。我不顾板凳上的灰,坐在当初第一次望见老师的位子。那天的风不知道为什么是咸的,像儿时所在的有海的小镇的风一样,咸咸的,闻见了便有多少美好的梦浮现眼前,老师就站在那,像美人鱼故事里的王子,挺拔伟岸,笑起来的时候有完美的轮廓线条,在玻璃反射的光中蒙上了漫画的黑白。那时侯的我兴许只是觉得亲切,兴许只是觉得好看,兴许只是知道原来他一直在不停的看我,所以心里觉得美好,变得刻意隐瞒,变得不由自主,失了心志。就这样互相的望见,所以爱上。
我望着那个讲台,望着望着,似乎出现了幻觉,我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太累了,纠结在那些模糊的记忆太久所以累得眼睛都背叛了自己。可是那个身影似乎是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习惯性的朝那个身影唤了句老师。空空的教室有我的声音在回荡,柔柔的绵绵的,水分很多的感觉。然后那个身影走近,走近。我慌乱的摘掉眼镜揉揉我的眼睛,又重新带上眼镜,没有人,真的没有人,只有我自己,傻傻的自己。这个时间老师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个地点老师怎么可能会来呢,一切都是我自己想的,以为回到了过去,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天真的孩子,在他的眼皮地下上课偷看杂志,吃零食,然后很自然的抬头接着听他讲课。我以为我自己可以遗忘很多蜕变成勇敢的人,直视我们之间未来的障碍,可我发现我似乎不能够为他承担什么,我似乎习惯了他的宠溺习惯了他的保护习惯了在他面前任性,我似乎还不能够就从那个失了童贞的夜里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再是那个遇见困难就可以躲起来的孩子了,我也似乎不能明白,爱情它不是游戏,从我会为他哭泣,思念他到狠狠的咬了自己开始,我们之间就已经不是我自己能够掌控的了。一下子,这个幻觉醍醐灌顶。我站起身,深刻的明白了自己在害怕的关键近景是什么,不是在于第三者的身份,不是在于忘年的爱情,不是在于他是我的老师我是他的学生,而是在于我不能够直视我自己内心喜欢上他的这个事实,对于现实的许多我内心总是想要逃避,想要像故事一样,未完待续然后就草草结束读者的兴致,我害怕的是我自己不能够为自己所爱的人做出什么,而让他独自一个人承担,那样子的我就更像他的孩子,而不是女人。我的心没有我想像中长大,我还是一个独善其身的孩子,不能兼济我们两个人爱的天下。他是那么的认真,而我却是这样的没有担当,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利用他来完成自己内心渴望至极的爱恋,本质上我伤害了这个爱我很深的男人。我并没有沮丧,这一下子让我清醒了过来,我明白了自己的恐惧,找到了自己的罩门,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老师。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那个铃声从楼道远远的传来,然后我听见手机那端和耳朵这端同时响起的老师的声音,我没有说话,他在那端唤我,可是我仍旧没有出声,我没有挂断从位子上走出教室向曲曲折折的楼道跑去,老师还在对着没有回应的电话唤我,而我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在我的台阶之下,一仰头,正见我,惊喜似乎都不足以说清他的表情,我从台阶上跳到他的怀里,他抱着我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只是抱着。
“对不起。”
“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他拂拂我的刘海。
我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他呵呵的笑道,“真是个孩子。”我多想告诉他,我不是孩子。也许从前是,但现在,以后,都不再是,我要与你一齐承担我们之间的天下,天塌下来我们两个一起顶,谁也不能先离开。
老师去办公室取了点文件,我们开车离开了曾经的地方,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们的未来才要真正的开始,那些过往将在记忆的深处保留但不再是我追寻的东西,它们曾经美好都将在这拥挤的月台随那列车去往该去的地方,剩下的我和老师,我们将从这月台一路开始走,牵着手,走到水天一色的地方,去我们新的未来。摇下车窗,我看见仲夏的落日和月一齐挂在天上,又是日月同天,我知道我这次是真的找到了路。我摘下颈上的戒指,戴回到我的左手无名指,与老师的手握在一起,风吹进车里,吹到我们的心间,副驾驶座,我的左手边坐着我亲爱的人,我希望这样一条路可以一直没有尽头,老师就一直这样开着车带着我去遥远的未来,天一直都没有亮。我们一直都只是我们,一直都只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