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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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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放假的时间,我只是告诉他说我要迟点回来,说我想出去旅游。他从不曾怀疑过我,所以只是嘱咐我旅途中小心,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或随便接受陌生人给的东西。你看看他,也许在他心里也一样对我有父亲女儿一样的情愫吧。我满口答应着。然而我并没有如我告诉他那样的出去旅游,我回来了,两天三夜的旅途之后,我回来了。回到家的时候是凌晨,我没有让任何人来接我。出了站台,候车厅里并没有太多的喧哗,等最早一趟火车的旅客们或是在蓝色的椅上微微的打鼾沉睡着,或是坐着看报纸,或是吃着食物,多是外出打工的民工。我不敢太大动作,轻轻的从他们的面前经过。我径自沿着我熟悉的路回家了。这个东南部的城市即便在夜里还是很热闹,有专门的酒吧街和小吃街,所以我并没有立刻回到家,而是在小吃街选了个小摊坐了下来,从前念书的时候,老师也常常清晨很早就来这给我买我喜欢吃的早点,我点了那些从前常常吃的小点心。老板是一个胖胖的阿姨,看上去是那样的和蔼和热情。她见我背着包,便随口问了一句,出远门刚回来是吗?我回答是的。然后她微笑的给我端上了热腾腾的食物。我不知道是我太怀念这些家乡的食物还是我在旅途中没吃多少的东西的缘故,我以很快的速度吞食着这些食物,胃里顿时暖起来。夜里虽然热闹,但是是指仅隔几步路的酒吧街,那有许多的年轻后生和女子,彻夜在酒吧喧闹着,疯狂着,释放白天来自各方的压力,而小吃街之所以也灯火通明是因为这些可怜的买卖人想多赚一些钱,也许那些跳舞蹦迪的人会在酒后感觉胃里没什么东西,然后可能逛到小吃街吃些热的食物。他们都在等这样的人群,就在别人都睡着的时候,他们清醒着,等待着。有时候生意好的时候,小吃街的摊主们常常会忙的满头大汗,我曾经看见过这样的时候,也是一个凌晨,朋友生日,然后我们在KTV准备庆祝到天亮。今夜,许是时间还没有到吧,小吃街或多或少冷清了许多,我所在的摊点就没有什么人,阿姨的手艺很好,我把盘里的食物都解决了。我吃的那样的急以至于我并没有过多的品尝这当中的许多浓香的的滋味,但是唇齿之间还是品出了当年那种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味道。是的,他给我带的早点常常就是这个味道,在那些下雨的天里,他怕食物凉了,就从超市买了一个保温的器皿来装着带来学校给我。天天如此。想来真的觉着自己很是幸运,很是幸福。老板见也没什么生意,便也坐下,和我聊了起来。我吃的太急,所以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我们聊了很多。从食物聊到一个天天来买早点的男人。
“他啊,我怎么会不记得,两年前他就每天都来我这买早点,不管天好还是天差,他都会来,而且每天都带着保温瓶来。我想啊他肯定是买给他老婆吃的吧。有这样的男人做丈夫真好。”
阿姨说着,她又问我为什么会问到他,又是怎么知道他的。我只说我是他的学生。我并没有给她解释太多,对于这样一个陌生的人,我不便说什么也没有必要解释太多。我起身,付了钱,然后谢谢她的食物很美味。阿姨说有空再来。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吃这的食物,我怕我眼里,那些从心底,从记忆里涌上来的咸咸的泪水,会把这些美味的食物变的苦涩苦咸,变的再难以下咽。
我打开家大门的时候,恰好抬头,我看见今天的月亮。下半夜的下弦月。皎洁如牙。我把它关在了门外,上了楼。
爸妈到第二天看见玄关的鞋才知道我回来了。妈怪我连回来也都不打声招呼。我还赖在床上没有起来。对我这张一米八宽的床我已经魂牵梦萦了许久许久,我自然要躺够了躺舒服再起来。昨晚打开我房间的时候,我原以为会连床都没铺,但我错了,从我离家外出念书的那天开始,妈便常常给我打扫房间,这一点都不像她的做法,从前我在家时她总是嫌我太懒非得让我自己收拾不可,而且还得等她检查过关了才算数。可是现在她却为我打点好了一切。我放下身上的行李,没有洗漱便上了我那可爱的大大的床。妈进来叫我的时候我正做着捡钱的美梦,惺忪的睡眼望见我亲爱的妈妈的时候眼泪差点夺眶,我赖在她的怀里,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口里喊着妈妈,嘴角漾起了甜美的笑。妈看上去没有变化太多,这叫我庆幸和高兴。妈给我拿了在家常穿的家居服,我洗过澡,穿上下了楼。
在家的第一餐,居然是在奇怪的午后四点。夏季的阳光从白天到黄昏,一直照耀着这片房屋,渐渐的太阳不再像午间时那样猛烈了,我换了身棉质的宽松的运动套装,出了门,我想去爬山,虽然妈妈一直劝阻,她希望我能在家多休息两天先,但她终是知道我的脾气,于是便应允我出门,但要我早点回家。
我沿家不远的一条小路,上了山。出门的时候已然5点左右了,山上已经有很多运动的老人,中年男女,还有幸福漫步的情侣,或是带着自家的宠物,或是和朋友一同前来,而我只身一人。我戴着随身听,一路缓缓的在陌生但却温暖的人群里前行着,没有着急,没有目的。音乐一直断断续续的放着或是班得瑞或是理查德的钢琴曲又或是爱尔兰风琴的独奏曲还有古老箜篌笙萧笛韵。什么时候起竟喜欢起这样的轻轻的音乐,没有来自凡尘的声响,唱着这样那样的情爱,这样那样的情歌常常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听成了自己的故事,所以不愿意,不敢听,不忍心。就这样,渐渐的到处疯狂的收寻轻音乐,叫这些只有音符的曲调足够多足够有力的让我平静下来,没有歇斯底里的想见却不能见,没有夜深人静的不能挣脱的梦魇。我也常常在这样的音符里睡着,有一段我甚至摆脱了那些助绵的蓝色小药片,我可以听着它们彻夜无梦,所以现在我离不开它们了。我随身总是把它们带在是身边,就仿佛那是护身符,叫我平静安寂。是的,它们却有这样的力量,当我没有办法自己控制自己的时候,我多么感谢这些音乐,此刻,我又必须重谢它们,不然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冲动的冲上前去抱住他的身子。夕阳下,他的背影,如同我那一米八宽的大床一样让我魂牵梦萦的背影,他离去时我甚至不敢多瞥一眼的背影。他就在前面,就在前面。山风附带着我熟悉不过的海藻的气息迎面飘来,我不知道原来这样的风中是不是带着沙砾还是顶上的日突然回光返照太刺眼,我的视线模糊了山峦,模糊了身旁不断经过的行人,模糊了周遭的一切的一切,唯独清晰了他的背影。
我努力的噙着眼里激动的泪水,我转过我的身不去看他,我怕我真的会冲动的上前去抱住他,或是像从前那样调皮的用我小小的手捂着他的眼睛,孩子气的暗示他猜会是谁。又或者是更加不理智的拍拍他的肩,待他回头便给他一个恶作剧的吻。这些并不是没有可能。我左手的无名指上的钻戒此刻就像一个魔鬼,太阳上的魔鬼将我冰冷的血液搅动的像一个火炉,我的心就像一块火红的木炭。是的,我是如此想念他,我每想他一次,我便狠狠的紧紧握住我的左手和我手上的戒指,就像他握住我时的用劲,所以我绝对很有可能这样做。但现在我不能这样做。耳畔的音乐提醒了我,这是在公共场合,一个小女生忽然拥抱一个中年人是多么怪异的行为,但如果没有接下来印入眼帘的另一个身影,我会不在乎的,真的可以不在乎。可是她也在啊——师母她也在啊。我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了,我将泄露我们的爱恋还有上苍绝不允许的天机。那样我将会遭到报应。所以我转身背他们而去。我带了那阵风,我怕他敏锐的鼻息会闻见我的味道,他说过,只要他还有鼻子在,无论他是瞎是聋他都能在人群里找到我。这些话是在那个我失了童贞的夜里,他摩挲我的发丝时在我耳边说的,他说我的黑发里有中黑色的毒药,叫他闻见便不能自拔,叫他永世便不能遗忘。所以我几乎是飞奔着下了山,脑子里却尽是他和师母挽着手的背影。我跑的是这样的飞快却不能将他们的影子借着风的力量远远的甩开。不能就是不能。阳光落下,迎面照过下山的我的正脸,也许也正迎面照过他的背影。索性,我们还拥有同一片的夕阳西下。我停下紊乱的步子,突然笑了起来。我笑我自己傻,笑我自己像做贼一样心虚,笑自己终于承认自己是第三者而害怕面对一个中年病弱的妇女。真的好好笑。我为什么不能自然的上前去打个招呼,只是轻轻的问声老师好,师母好呢?为什么不呢?我是真的很蠢,所以往往是常识把人变成不折不扣的笨蛋还有一个可笑的笑话。
我平息了我内心的起伏,我不知道从哪获得了一种勇气,我折回山上,我想见到他,哪怕师母在他身边,哪怕我只能以学生的身份轻轻的唤他一句,只是这样那我也甘愿。我差不多记不得他的样子,记忆里只剩他的味道还有他耳墩上的小小的黑色的痦子,只剩下这些。我在外的日子是这样渴望见到他又是这样害怕见到他。矛盾。我的内心确有世界上最锋利的矛,穿透了最无情的时光的盾牌,这一穿便是十六道的盾牌。但我的心里亦是有块无坚不摧的盾啊,它抵挡着世间最伦常的理,叫我沉重的前行,每一步似乎都被诅咒,这样的艰难和心酸。它们都想用力的对抗着彼此,叫结局胜败分明。常常,我的心里有场不息的征战,没有硝烟弥漫,只有泪流成河。但现在我不管它们谁胜谁负,我只想见到他。马上。
我走的这样飞快,甚至连脚上的鞋带松了也都没有察觉。我被绊倒了。可我丝毫不觉的丢脸。有什么关系,连万年恋都想要的人有什么资格觉着丢脸。是的,一点也不丢脸。但是,我的心为什么会很疼很疼呢,在他丝毫没有发现我从我倒下的身旁经过的时候,我的心真的好疼。我的掌心渗出了血来,那是心里流出来的呀。他走过了,没有任何的察觉,更别谈心疼。我突然好生气,真的好生气。我为了见他啊我才会被绊倒,可是他却不知道。他走过,挽着他的妻子走过。我内心排山倒海的疼个不停,这真叫人可笑,我在吃醋,我在吃醋。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就只剩他的名字。我用劲全身的力气,在他离我已有好几米之外,喊了他的名字,此刻我不想管师母的表情和心情,我只冲动这一回,只要这一回。但我分明也听见了随后的“老师”两个音。是的,老师。虽然是那样小声但终于还是从喉头像蝴蝶破茧,然后飞上了青天。这个季节花都开好了,我才知道。
他转过身,恰巧迎上我从地上爬起身的狼狈。但我不在乎。我就是要他看见这样的我,像惩罚他那样让他去惭愧,让他去懊丧。我看见了他眼里的心疼还有另一种复杂的超过我平身所学到的所有的词汇所能表达出口的眼神。我从没见到那样的表情,这样的慌乱,惊吓以至于我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做错了事。我是做错了,我任由着自己小女生的性子做出了特别荒唐的一件蠢事,我居然毫无保留的喊住了他,忘却了师母。我是怎么了。长久之后的第一次见面难道这就是我能给他的见面礼吗?不,不是,不是这样子的,我要给他的是我的爱,我的笑,我能给他的一切,只要他想要我都愿意给他。可是现在我能给的是他一脸的尴尬。我忽然好懊悔,比之前想要让他沮丧的量更多的多。
师母也回过头来,但她的脸色要比老师的更容易解读。她一定很疑惑眼前这个叫住她先生的女孩是谁。也许她没听见老师那两个字,不然不会是这种表情的。
“老师,师母好。”
我的再一句话,让他们夫妻两的表情都一下豁然,而我的心却也因为这样变化的表情纠结了起来,像平静的湖泊,风太大吹皱了许多心事。他的表情也一下滑到了我的句点。我忽然心灰意冷。
“哦,原来是你的学生啊。”师母的所有疑惑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她对他说道。
“恩,是以前的学生。”他的回答显然心不在焉。在他和她走到我的面前,我忽然明白此刻我们的关系是再普通正常不过的师生,仅是师生罢了。我扬起笑容迎接他们的目光,并把手别在后头,掌心上是被地上小石子伤到的小小的一些不连续的血口子,它们并没有太多的血,但是却是那样的生疼,我知道会有血小板凝结血液,所以我并不担心这些小伤。伤好了还有疤,更不必操心。
我们在短暂的寒暄后一齐下了山。我和师母一齐走着,并不去看他的目光。我不想知道他的眼睛里现在有些什么,更不想知道他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想尽快离开他的视线。山脚下停着那辆承载着往昔的夜色与记忆的黑色轿车。师母询问我家的住址。并希望老师能送我一程,说难得凑巧。他自然是很听随她的意思,并且我想他应是也很愿意吧。但我不愿意。我谢绝了师母的好意,说我想走路回去也并不是很远。也许是客套话吧,师母也顺了我的意思。他们上了车,临前师母说有空来家玩。然后他关上了车门,在后视镜里,他注视着我一直没有动弹的身影。车子启动,他们走了。
我终于松了口气。事情并没有像当时想像的冲动后的糟糕。我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子终于在六点中天色还是很白很亮的时候变成了黑点,我才起身开始往家的方向走。六点钟的城市刚刚结束燥热,也才刚刚开始躁动。我的步子是这样的沉重,茶不思饭不想。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我一会停下来,蹲在路旁,一会有又往回走,就这样一直走走停停,来来回回。回想那些错乱的画面,直到天色真的有些昏暗,丝毫没有了白天的色泽,我顺着亮起的路灯似乎找到方向又开始走回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一回见他就像丢了魂似的。那么如果人的灵魂真的会丢了,那么它会去哪呢?
随身听已经耗尽了电,没有了那些叫我安心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空了很大一块。
可是那辆熟悉的车影再次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忽然发现心的伤口愈合了,真是神奇的叫人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也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吧。
车门打开了。
他没有说任何的话一下把我拽上了车,而我似乎失去了力气,他的手依旧像从前那样温暖而有力。第二次上他的车,副驾驶座,两个暧昧不清的身影消失在山脚第13个路灯之下。晚饭后出来纳凉的人,看不见车里的一切,而我们亦不管车窗之外的世界,无论风是在哪个方向吹,不管。我们热烈的拥吻,狂热,不停息,没有预料,可望而不可即。
夜风是不是吹过了山冈吹灭了灯火我不知道,但是上弦月却早早的被吹出了美丽的笑。挂在苍穹之上,宛如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