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梢上的花儿》银镯子

1、花开

　　我感冒了，早早的睡下。
　　也许是感冒吧，才让我在这莫大的北方又想起我的他——我的老师。梦里，老师邀请我去他家过中秋，而师母和老师的女儿似乎对我很讨厌，我被师母赶出了门，老师出门追我，并且打了师母，我的眼泪湿了老师深蓝色的衬衣，那些眼泪晕开，在那样的深蓝的布上像朵花儿，开在湛蓝天幕月梢上的花，像我和老师之间的爱情，深蓝的让人心疼。老师追住了我，让我留下，于是我的梦便中断了，我是太难过还是太幸福呢，不管怎样，我的枕巾湿了一大片，嗅着会有一股淡淡的海藻的味道，像老师身上特有的气息。
　　于是，我醒了，清晨4点，下弦月正在天幕之下，像极了凋落的花瓣，白色的花，在三月天不能开放，却只能飘零自流。我不知道现在风是在哪个方向吹，但他就像一阵风把我吹醒了，叫我这样难以入眠，我想着他，于是又流下了眼泪。现在我究竟还是不是个少女啊，竟会为了一个有家室妻女的中年男人哭泣，爱究竟又是一种怎样的物质叫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子像一个闺中怨妇一样等待那达达的马蹄，而时光又在这样的时候算得了什么，它什么都不是，不是吗？不然又怎么会让跨越16年的爱情发生在我们之间。我不禁哑然失笑。笑声像睡梦中的梦呓，没有人会听的懂，因为她们睡得正香，而我正清醒，听着她们的呼吸，想着我的老师，我的梦。
　　其实我多希望梦可以不要醒来，因为我已经好久没见到老师了，上次见面是一个月前和同学们同行前去的看望，虽然只有一个月，却仿佛像已经过了一个多世纪，我好像都记不起他的音容笑貌，这让我很是沮丧。尽管我们之间在短短的三年内已经不知道用眼睛说了多少的话，也不知道究竟互相凝望了多少的回，而我现在真的有些记不起他。究竟这预兆着什么呢，我不愿再往下想，我怕结局是，是我忘了他。
　　天就快要亮了，我起身走到走廊上，玻璃门把两端的风锁在了屋外的华北平原的大地上，也许风中有小麦的香气，但那不属于我的香，我喜欢的是遥远南国，他抱住我时，弥漫在风中的海藻的气息。世界上为什么不能有那样的一种容器能将喜爱的味道保存着呢？我又在犯傻了。月就要落下了，太阳也要升起了，希腊的古诗人说过，当你见到日月同天的时候，你就能够找到路了。我想现在的我需要这样的一条路，让我去义无返顾，不再三步五时的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终于，日月同天。我的心里却愈加想见到老师。于是，我握紧那曾经被老师握住的右手，我的左手上有答案，像当初老师的手一样，那样的坚定，没有犹豫和顾及，那样的决绝，没有年龄和距离。于是，于是，于是，我决定等待，等待我心爱的人儿有天归来。我再也不用在梦里与他相见，再也不用在梦里追寻海藻的气息，再也不用苦苦不肯摆脱梦魇，去多看他几眼，我只要睁开眼睛他就在我的身边，靠在我的枕上，我靠在他的臂弯，是的，头一歪，整个臂弯，芳香四溢，像一片海，我们渡过这片海，箜篌为舟，就再也不回来，那有彼岸花开，而不是月梢上的花儿了。想到这，我笑了，依旧像梦呓。

　　课间拿到一个表格，要求填写学生个人信息。其中一栏要求填写毕业院校，突然犯起难来。高一的时候是在镇上的中学，高二的时候又转到了市里的重点中学，而后的复课是在该中学的附属民办中学念了一年，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从哪毕业的，也就是转学的那年我遇见了现在这个让我欲罢不能的老师，我的政治老师，长我有足足16岁的男人。我和班长说迟点上交，我心里想着，终于可以有正当的理由打电话给他了。对于我们之间的联系我总是小心翼翼，我深怕被我那屋子里多事的舍友知道什么，更怕被师母知道。虽然在外人眼里看来一个学生给老师打电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我还是这样小心，怕什么小小的举动或是不经意的一小句言语透露了我的心意，一个不能告诉别人的爱恋，一种永远不容泄露的天机，但我不能够忘记，这世界上存在一种超越，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尤其是在爱情这么一回事里，所以，我怕师母会去查看老师的手机和短信。所以我买了公共电话卡。虽然是这样，我还是有所顾忌，心里不安的像一只脱兔，事实上，也许我害怕的是这样跨越了好多春秋的爱情，而不是那些诧异的目光，和那些必将到来的反对和怨恨。
　　晚自习我一直没有心思上，希望打铃可以误些点，早点让我听见老师的声音。我不会发简讯给他，因为知道他很忙，必然不会有空回我的简讯，如果他回了，那我会渐渐的沉迷在这样用文字构筑的彼此之间的谈情说爱，这样就像所有这个年龄的女生的所有的恋爱一样，每个月的手机话费帐单满满的都是短信的费用，也就和她们一样拥有平常不过的卿卿我我，动不动就是“我爱你”，要不就是“分手吧”，年轻人总是这样冲动不负任何责任的说出这样的海誓山盟和一刀两断，事实上说这样话的时候不可以说他们之间没有爱，但我知道他们都还是孩子，所以骨子里对于爱情总是莽撞，没有既定的一种诺言和秉持。他们尝试着爱情。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羡慕他们还是笑话他们，我总是呆呆的看着那些路灯下的吻别，椅背上的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我希望自己真的像真实年龄里的自己还是个孩子，可是他不是，他是男人，是一个有责任感，要负责任的男人，所以我不能像个孩子一样要求他，更不能允许自己像个孩子一样，那样，我们的关系会更像一对父女，而不是恋人。哦，不，我们还不是恋人，我们不能手牵手在大街上逛着，不能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在人群里，我们不是我们，我们又只能是我们，困难往往就在不能公诸于世的时候，像含在口里的苦药，吐不得，吞不掉。在这两三年之间，我似乎变老了许多，我是指我的心，像成年女人做第三者一般那样见不得光，像妇人背着丈夫偷情一样不能明目张胆。可是我背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从未涉世的心。少女心中的春天有天原来不是春光无限，春意盎然。
　　但我不能否认和老师在一起那样的兴奋和喜悦。是的，虽然我们不能像所有恋人那样平常不过的谈着我们之间的爱，但我们的爱不是一般的人可以体会得到的。我们虽然没有说着那些甜言蜜语，但我们的眼睛会说话，真的会说话。我们不开口却总是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也许这就是我们能互相吸引对方的地方所在吧。通常在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他都会开着车，等我一同回去，但我们并不并肩同行，或是直接坐他的车子回家，我从来不这样，一来怕形成习惯，二来还是怕别人看见。我依旧骑着我小小的淑女车，他开着他的车跟在我的后面，然后把车前灯打开，照亮我的路。那黄黄的灯光分明也照进了我的心里。他每次总是认真的打开车门，可我每次都会拒绝他。唯一的一次，我感冒了，然后才上了他的车，不过我没有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而是让坐在他的后车座。那是唯一的一次。他高兴坏了，他把车开的很慢很慢，缓缓的行驶在那条到了夜晚就特别安静的街道。车子好慢，一条半个小时不到的路程却似乎在他的心里变成了一光年的长度，似乎这刻的时间一秒变成了一分钟，一分钟变成了一小时，一小时变成了一天，一天变成一年，一年变成了一个世纪。路灯橙黄，照进车里，我倔强的要求摇下车窗，窗外是12月寒冷的冬天的风，呼呼的，但却因为车速并不疾，所以那样的风哗然进入车内的时候仿佛把我体内的热散发的令我有些清醒。路旁高大的法国梧桐现今也只剩下光光的枝桠，在12月显的那么的孤寂和凛冽。我躺下，看见了月亮，跟着我们的车子也缓缓的前进着。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微笑说了句，谢谢。是的，真心的谢谢。他也笑了，还是当初那个微笑，我第一次上他的政治课的时候他望向我时的那个微笑，几年来一直伴着我走过青葱年华的微笑，安静，安全，安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竟就喜欢上了我的老师，也许就是在他第一次冲我笑的时候吧，在茫茫人海里，我遇见了我这辈子都不会遗忘的人，像一个父亲，给孤独无依，在外求学的我一个熟悉的笑靥，仿佛流离失所的孩子，在颠沛流离的千秋万岁之间看见了爸爸，想流眼泪。
　　想流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听到他的声音都会想流眼泪。我握着电话，在北方，没有他的另一个陌生的城市，三月的夜晚，在听见熟悉又陌生的他的声音之时流下了两行清泪。我有点哽咽说不出话来。
　　“喂，你好，请问是哪位？”他礼貌的答应着。
　　“……”
　　“喂，是你吗？”他声音里有高兴，有激动，有焦急，还有一点微微的，只是微微的生气。
　　“嗯，老师，是我。最近好吗？”
　　“是的，我很好，你呢，还习惯北方的饮食吗，一定要按时吃饭，你总是生病叫我不能放心。你怎么到今天才打电话给我啊，我没法联系你，你又迟迟不来电话，叫我急的。下次不管多忙都要记得给我来电话听到没有？”他在那头说着，我在这头泪流满面。此刻的他就像和我同龄的男孩子一样，抱怨着，命令着，不允许着，爱护着，傻傻的说着那些叫人高兴的关心的小语小调。是的，这就是我的老师，有点可爱，有点桀骜不驯。忽然好想见他，想知道我的爱人是否依旧如我离开的时候的模样。
　　“知道，我都知道。我会听话按时吃饭，并且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还有，我今天是有事要问你。”我应答着，心却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把要问的事清楚的告诉给他听，在他给我答案的时候，他忽然开始拖时间一样，东说一句，西说一下的，我知道他想和我说话，我有多想念他，他就有多想念我，或许还更甚于我。所以我原谅他的小计谋，原谅他对我的小小的不诚实。但我必须对他诚实，我要告诉他，我想你，很想念你。事实上我说了，在他还没说完我要的答案之前，我着急的说了，冲动的说了，我说了，我想你，老师，我想你。然后我听见自己眼泪吧嗒掉在地上的声音，他应该也听见了，然后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沉默了。未了，他说，你要好好的，我要你好好的，我会来到你身边的。你要相信。我用力的点点我的头，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在用力的应答他，因为我再也说不出话了。我没有和他说再见，我把电话挂了。他曾告诉过我从我们开始有电话联系的时候他常常会在我挂断之后长久的握着电话，仿佛那是一个可以把我容纳的小小的容器，可以让他握在手心里，带在身边，永远不会消失，不会离去。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我说，老师，我永远在这，我会在你的手心里，一直一直。然后我们十指相扣。那时候我以为我们真的可以冲破一切的障碍，一生相守。我真的这么以为。
　　电话那头没了我日思夜想的声音，只有空旷的，长远的，千山万水的不得相见，彼此眷想。我又拿起电话，又重新拨了那个我刻骨铭心的号码，电话那端传来的是，“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请您稍候再拨。sorry,the number you calling……”。我知道他依旧像从前那样在我挂断后仍旧握着电话。我突然没有了力气，电话从手里脱落，钢性的电话线将电话一晃一晃的垂在空气中，三月的晚风此刻像是西伯利亚的寒流，将我那柔柔的心吹的生疼，龟裂。我顺势坐在了地上，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路人甲乙，仿佛一点都不惊讶，毫无怜悯的看上一眼，然后又自顾自的挽着恋人的臂弯从我头上冷漠又甜蜜的走过。其实，我并不讶议这样的路过，因为大学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地方，何况这就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别人多说一句，更不用任何人的意见。我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想到老师许是也在默默的流眼泪，我便愈加的难过，肆无忌惮，眼泪原来真的会决堤，却是在缺水的北方，阳春三月。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的宿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才停了下来，更不知道，接下来日子我该怎样平复自己的心情。自然，我不能预料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不是预言家，所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