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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唤锦娘 她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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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喘息声,杂乱的脚步,触目惊心的血迹——“咚”地一声,终于不堪疲倦倒了下去。
漫天飞雪,被雪掩埋的一个突起在不停的抖动,一抖一抖地将雪块突破。在那块雪地边缘露出了一片残破衣角,再探,那里面蜷缩着一个颤抖着还会吚吚呜呜的东西。许久,这个“东西”抬起头来,竟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大小也不过成人手掌一般。
观其面部,竟有着与中原女子不同的浓眉,虽是浓眉却细,那片没了血色的嘴唇亦是厚了许多,但鼻梁颇高,整张脸颇显异族风情。
她埋在雪地里已经有了时间,支撑着自己僵硬的四肢,硬是将自己从雪地里撑了起来。
她身上破破烂烂,头发也已经冻结,可那双眼睛非但没有涣散却更加坚定。
她已经冻得发抖,双手握紧拳头,牙关亦紧紧关闭,可从她的喉咙里还是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声音,被风雪掩盖。
可不难听见,那声音虽低却仍有定意,那是由一个字一个词组成的句子,还含着一种奇怪的口音,用着不流利的汉语:“我,不能,死,我,一定,要,逃,出去!”
她翻过雪山,越过黄土,马不停蹄地走了不知多少个日夜,身上的衣物也在慢慢减少,还剩下一层薄薄的脏布裹在她的身上。
她的面前有一条小溪,干渴许久的她很兴奋,纵视线开始模糊了起来,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可眼里的坚定丝毫未改,抓着地上的草,慢慢挪到小溪面前。
水里倒映出她布满污血的脸,两只手也是伤痕累累不忍相看。
她将手慢慢伸进小溪里,就在触碰到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好似掉入了山洞里,黑的不像样,全身知觉也在慢慢消散。
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姑娘?姑娘!”
于是,她撑起精神,努力地把已经黏合在一起的眼皮睁开,在模糊的视线中,她只看见这个人脸上的轮廓,再看不清什么。突然,她眼睛清亮起来,盯着这个人的铜铃,听见了铜铃摇动的声音。
她突然安心下来——
“姑娘?你醒了就好!此地凶险异常,待我完成任务便将你带走!可还撑得住?”
她迷糊间听得到几个词语,尽力点了点头——
“姑娘,你叫什么?”
“我唤......锦娘。”她唯一记得住的名字,就是她自己的名字,锦娘。
锦娘再次醒来,身边不再是白雪皑皑,不再是燥热难耐。她躺在床上,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是有些地方还在疼痛。她伸出双手来看,似乎是不敢相信,一下子便从床上弹起来,脸上咧开了笑颜。
在房里伺候的丫头也看见了,其中一个便去找了夫人,半晌,一个身着素雅的夫人便走了过来。
夫人朝着床那边走了过去,屈身坐在床沿上,她眉眼带笑,说话及其柔和,还拉起了锦娘的手:“怎么样,感觉好多了吗?”
锦娘被握住双手,突然有些兴奋,却又有些窘迫,嘴里说着不熟练的汉语:“我,我很好,好多了!谢谢你!”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与之前的感觉又很不一样,她也不知道要怎样理解,脸上表情完全呈现出来。
夫人见状,便放下她的手,脸上一阵舒叹,又言:“你叫什么?”
“锦娘,我唤锦娘!”锦娘极为兴奋,她的名字是她说出来最顺畅也是最熟练的。锦娘很喜欢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
“锦娘,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我叫苏婉,你所身处之地是花府,将你救回来的人是小儿,花令冬。”苏婉唤来人,亲自将药端给锦娘,“你可以先将药喝了,你在此地无需担忧,安心养伤便是,若是你有了去处,我还可派人将你送往去处。”
锦娘受宠若惊地接过药碗,一勺一勺木木地喂给自己,低声呢喃道:“我是逃出来的,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不想死。”
锦娘抱着药碗,不顾其他地说出自己的遭遇,房内安静了很久。
锦娘是阿尼族人,生活在中原,父亲是中原人母亲是阿尼族人。阿尼族的人厌恶中原人,一家三口常常遭到族人排挤,千里长途迁移至中原。在中原,又因为异于他人的样貌而遭到唾弃,锦娘一家又被迫迁移地方,而这次迁移的过程中被一伙山贼劫杀。锦娘在父母的保护下跑了出来。谁知刚跑出来便被一些身着紫衣的蒙面人捉走做什么实验,在她身上撒了不知道什么粉,又给她喂了些恶心丹药。最后成效颇小,锦娘被遗弃,最后靠着自己的信念从雪山走回中原。
锦娘说着便罢,声音开始哽咽,更甚于泪落药碗,她突然甩开药碗,双手牢牢抓住苏婉的衣袖,哀求道:“夫人,你待我这么好,能不能将我留下来?求你了,夫人!”
苏婉被摔破的药碗吓了一跳,又突然被锦娘抓住了衣袖,瞬间有些懵,却还是用着温和声音,回答她:“你放心好了,在这里我肯定会保护你的,你就留下来,好不好?”
苏婉的声音似乎有一股神力,锦娘很快就安心下来了,颤抖着嘴唇,吐出一个无声的“好”。
娘很快便记下这个待她好的夫人,这样一个温和的夫人。
这样的夫人会有怎样的儿子?锦娘坐在院子里,神思悠悠回到那天在小溪边,带着紫蛇铜铃的少年对她说过的诺言,她被安然带回了花府,那他呢?
自那日起,锦娘的心里似乎种了一颗奇怪的种子,每天依靠着回忆便慢慢发芽,愈来愈壮。她明白这种心思,却还是红着脸藏起来。
可当一天,她在铜镜上看见自己的脸上多了两个花苞,血红血红的。当时,她的笑容便凝固在铜镜前,下一秒便去打了盆水,纵然是将脸皮都搓红了也没有洗掉。
这一日开始,她开始疯狂地用脂粉掩盖她脸上的花苞。
花苞肆意的生长,每天都在成长,渐渐的打开了花苞,而在这一天,院中多了一声惊叫——公子回来了!
锦娘又惊又喜,既想跑出去又不敢与他相见。她当然知道这个公子是谁,是她锦娘的救命恩人,花令冬。
锦娘在铜镜里看见了自己脸上打开的花苞,笑容凝固在脸上,以往坚定的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
花令冬回来,全府都犹如过了年那样高兴。夫人更高兴,夫人高兴了老爷也就高兴了。因为花令冬是二老的骄傲!
花令冬年幼资质尚好,一下子便被峨眉教收去当了内门弟子,而听说那峨眉教的掌门从不收内门弟子。花令冬便是让峨眉教都破例收进去的弟子。
“娘,我上回救回来的那个姑娘呢?”
苏婉闻言,突然一笑:“令儿从不将姑娘带回来的,如今却如此挂心,好好好,娘不取笑你了。锦娘便在丫头院落里,娘陪你一起去吗?”
花令冬却匆匆出了门,只来得及看见他摆摆手,人影便不见了。苏婉不禁掩唇而笑。
“婉妻,”角落里传出了花巨贾的声音,略为幽怨,“你这些日子都在忙活那个丫头的事情,可是快要将我忘掉了?”
苏婉一听,笑声从帕子下溢了出来,信步走过,在花巨贾面前停下,伸手在他那坑坑洼洼的脸上轻轻一掐,道:“花郎,你在说什么呢?我如何能忘得了你呢?此生抚琴只为君,我当初便许了花郎的誓言,如今只等与君白首共偕老了。”
花巨贾颇为满意,立刻将苏婉抱于怀中,二人情意绵绵。
花令冬已然步入院中,突然传来一阵气味,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来到门前欲要推门,“锦娘,锦娘你可在?”
登时,那门便从里打开,里面站着的是一身艳红衣裳的锦娘,面色红润,低首不肯相望。
花令冬身上穿着灰白道袍,冠帽戴的端正,脸上从容表情。锦娘只是抬眼一看便不想再低下头了。
“公,公子,请进!”锦娘发现自己行径略蠢,哪有开了门还将人堵门口的?
花令冬踏入房中,坐在桌前,锦娘替他倒了杯茶,递茶的手有些颤抖,“公子请喝茶。”
“相比初见时,倒是长进了不少。”花令冬接过茶杯,浅酌一口,再望过去,那边的锦娘脸都快熟透了。
花令冬盯了会儿锦娘的脸,眉头又皱了一下。
“公子,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花令冬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盯你好看啊,不然盯着做什么?”
锦娘愣在原地,脸还是一样的烧。
“我此次回来是趁着母亲生辰,过两日便走。每年母亲生辰我都会回来。”花令冬又喝了口茶,“我母亲是个柔弱性子,对人好得很,不管是亲人还是外人,她待谁都一般得好。今次回来,我听母亲多提起来你几次,事情原委我也了解,你身上的毒我差不多知道是什么了,当时你服的药丸估计也没什么效果。但我有办法救你。”
锦娘抬起头,一连说了好几个“真的吗”,然后又低下头心里傻乐呵。
“既然我能知道,他就能知道,除了我娘这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要多碰。你的毒每月底会毒发一次,你晚上来我房中一趟。现下你还是好生安息。”花令冬放下茶杯,朝锦娘欠身便退了出去。
待花令冬走了很远,锦娘才反应过来扒在门上,呆呆地望着那个早已不见身影。
是夜,安静的院中有个凌乱的步伐,走过来走过去,将小道的石头都踩下去一些。
锦娘红着脸,在黑暗里走来走去,反复呼吸的声音一抽一抽,脚上停不下来的步伐一踏一踏。她内心紧张的不得了!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个穿着单薄的少年,跳动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天上的
月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看上去高大了许多。
“你在外面做什么,来了便进来,你我不必有那么多顾虑,来吧。”花令冬将锦娘请了进去。
花令冬替锦娘倒了杯茶,直接进入了话题:“你身上的血杜丹已经发作了,你知道血杜丹是什么吗?”锦娘摇了摇头,“血杜丹是一种毒物,说是毒物又不是毒物。它生在在冰天雪地中,有此物的便是与血杜丹生长之处相毗邻的紫衣教。尚且不谈紫衣教,血杜丹也被称为情毒,需与心爱之人共赴云水。有一点弊处,二人心意相通那是最好,若是二人心意有异,解毒之人必遭反噬。反噬之时,如同身陷水火,永不相融,锥心刺骨,痛不欲生。”花令冬停了下来,最后一句,便是一人解毒一人身亡。
锦娘捧着茶杯,神色已经扭曲万分,心跳地急速。“公子......我是可救还是不可救?”
“可救。今日叫你前来便是说此事,你可愿屈身下嫁于我?”花令冬问道。
锦娘闻言,脑中如炸开了个烟花,揣着她的一颗心直直地升上去。
房中灯火摇摇晃晃,紧闭的门从里推开,锦娘站在门外,往里看那陌上如玉的公子,倾慕之情尽数流露而出。
她踩在石子路上,不见之情的忐忑,脚步也轻松了几许。走了一小段路,面前便立了个黑影。
“老爷。”锦娘行礼,脸上表情也急忙收回去。
“他没有办法救你,他这样会害死他自己,你念着他,欢喜他怎么舍得他为你去死?”锦娘面前站着阴沉一脸的花巨贾,她的身子仿若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公子说了,我可救!我可救,”锦娘底气不足,回想起花令冬之前说的话,又低声说,“公子说,他是修道之人,不易侵毒,可救我。”
花巨贾当下便甩了锦娘一巴掌,将她打趴下去,言语中可闻怒气:“哼,无知妇人,你道是修炼如何容易?为了存活下去,便要踩着他人的性命,若是他死了,你可还心安?”
锦娘浑身抖动,趴在地上,迟久不肯抬头,口中也不曾言语。好似这头顶上有些什么东西,压制她不让她抬头。
“我为妻为子,你留着命,为些什么?今晚多想想,若是想好了便来找我,虽是不能保你死的痛快,却能保你留得全尸。”
地上的黑影移走了,锦娘憋着的气终于喘出来,没了骨头似的瘫倒在地。静谧的夜里只听得见她恐惧的呼吸声。
这日,府上挂满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因花令冬回来替母庆生,府里的景象自然是与平日不同。
宴摆后院,后院一派山水景象,潺潺流水生生不息。宾客来往,宴酣之乐。
日落西山,夜幕低垂,流水四鸣。
“你说,你要娶锦娘?”苏婉坐着僵直,手中捏着的帕子掉在地上,眼睛看着花令冬,却是不知如何开口,“可锦娘身为异族女子,相识不过两年,况且令儿与她相伴日子尚少,如何能够这样草草开口?”
“娘不是已经帮我看了锦娘的为人如何,她日日于府中,娘自然对锦娘了解。而且,娘不也是很欢喜锦娘?”
苏婉的确觉得锦娘很好,勤快懂事,“可是,这门不当户不对,如何也是,令儿你可真是想好了?”
“锦娘不在意名分,我也一样,”花令冬喝了口茶,“娘,我下定决心,非锦娘不娶。”
苏婉脸上流露出为难神色,紧了紧口,忧愁道:“光明正大娶一个异族女子,除非锦娘肯自愿做小,这样也算进了花府。”
花令冬垂头看杯,浅浅的茶水倒映烛光,仰头饮尽:“好,近日便办起来吧,不能拖。”
入夜后的冷清,锦娘靠在窗前,仰头望空,却在夜幕中寻不见一颗星星。她眼里的坚定正在一点点褪去,闪烁的亮光也如同夜幕一般陨落。
锦娘孤身一人,又是异族女子,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会遭人唾弃。为父为母却已然魂归西天,谈及报仇更是无稽之谈可笑至极。一介女子,自保尚难,何求报仇?这些时日已然是逾期,自然是到了该归还的时候了。
婚期定在后日,仓促至极。
同样的一个夜晚,无风无月无星辰,伴着潺潺水声,推开了紧闭的门。
锦娘进了房中,细心关上门,朝着卧房走去,脚步放的极轻。
床上躺着花令冬,双面紧闭,神色安然。锦娘走过去,噗通一身跪在床前。先是跪拜一次,虔诚闭眼,双手合十,口中无声而言,最后诚挚跪拜一次。
锦娘跪拜后便再也没有直起身子——异于房外流水的另一股声音,是水声却缓慢,就像从是划开了个口子,鲜血从这个口子里慢慢涌出来,很慢很轻。直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出现,锦娘跪拜的地方已成了一滩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