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妖精》空心岚

1、第 1 章

　　月色好的夜里，蛙兄青药喜欢趴在青湖边的大青石上，用青色透明的脚蹼拍打滑溜溜的石面，享受那种宜人的凉意。作为一只青蛙妖精，蛙兄的练功方式与众不同，“寓修炼于休闲”，这是蛙兄的“妖”生信念。
　　千年成形。蛙兄能够幻化人形之后，依然喜欢在夜晚趴在青石上看月亮。可等到了白天，蛙兄摇身一变，纸扇纶巾，白衫如雪，实乃一翩翩佳公子也，迷倒了山下镇上一干女子。
　　这一日，蛙兄正待下山去会新认识的美娇娘，心中忽地一动，掐指一算，已有计较，于是转而收拾行囊，准备出趟远门。
　　下山的路上，蛙兄遇见了小月姑娘。小月姑娘看起来很狼狈，钗鬓散乱，衣衫污旧，但蛙兄一眼就看出她与一般山下女子不同，不由得看痴了。
　　小月姑娘看到青药公子，微一行礼，轻声细语地问道：“请问这位公子，青石庵可是走这条路？此去还有多远？”
　　青药恭敬回礼，满脸笑意地答道：“庵院就在上面，以小姐的脚程，怕还要走上半日。”
　　“多谢公子。”小月姑娘微微一福，转身继续赶路。青药看着她缓缓向上攀行的柔细背影，心中不知为何溢满喜悦，就像夜晚趴在石上看月亮。他一时忘记了自己远行的计划，就这么跟着小月姑娘向山上走去。
　　小月姑娘专心一意地走路，对周遭物事没什么关心，所以直到她走至青湖边休息，才发现刚才的公子也在。小月姑娘没多想，见那位公子一直望着自己，也就冲他微微一笑。接着就看着波平如镜的湖面，心想此地风光尚好，倒是适宜居住。
　　蛙兄痴痴望着小月姑娘，一时忘了其他，等到见她又要起身，才赶忙趋前，抱拳施礼道：“恕在下冒昧，敢问小姐因何事欲往青石庵？”
　　小月姑娘只是一笑，并未答话，又往山上走去。
　　蛙兄不以为意，依然远远跟着。小月姑娘到达庵院时已近黄昏，有一灰衣女尼正在打扫庭院。蛙兄满以为这是哪家小姐来此寻幽访胜，直到看见小月姑娘径直走到尼姑面前跪下，语声和缓坚定地说出一番话来，才禁不住大惊失色。
　　“弟子薛月，自幼潜心向佛，今日了却俗缘，愿今后在此修行，望师父允准。”
　　尼姑双手合十，唱喏一声，正欲说话，却见一俊美的青年男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下子扑跪在女子脚边，一脸焦灼，两眼含泪，急切地说：“大师，万勿收我娘子，万勿收我娘子啊！”说完嘣嘣磕头，仰面时已是额面见血，可见他用力之猛。男子望向身边女子，眼中情痴一片。
　　小月姑娘略显诧异，她认出这是路上所见男子，却不知为何来到此处，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公子，这是佛门静所，请勿玩笑。”
　　蛙兄眼中的泪水缓缓流下，真真是见者心酸，他饱含深情地说道：“娘子，跟我回去吧，以后为夫一切听你的，就莫要再与我斗气了吧。”
　　小月还要再说，灰衣女尼叹一口气，唱诵一声，转身向庵院走去。小月急叫师父、师父慢来，庵门还是缓缓关上了。她泄气地矮软身子，怔了一会儿，转头去看那位公子，却见此时的他已全没了刚才痴情伤感的模样，满脸笑容，一双眼温柔地回视着自己。
　　小月姑娘张张嘴，犹豫一下，终于什么也没说，叹一口气，默默跪正身体，双手合十，低头默诵起经文来。
　　蛙兄站起身，走到一边整理一下衣衫，拍拍尘土，在不远处挑一块石头坐下，一会儿望望云彩，一会儿又笑眯眯地看着小月，状极悠闲。
　　就这样一直到天黑，小月姑娘始终没动，想是习惯了。而蛙兄更不会动，他已经这样过了千年，眼下这样的等待只是白驹过隙。
　　小月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才昏倒在庵前，想是赶路辛苦，又受了山风，发起烧来。蛙兄也不慌乱，轻巧地将小月抱起，看似缓慢地向山下走去，可只一会儿就到了镇上，看了大夫拿了药，然后住进了镇上最好的客栈。
　　小月姑娘清醒过来的时候，蛙兄依然一脸的和善，笑眯眯地问她：“你家在哪里？”
　　小月觉得头晕，心上有些迷糊，她眯着眼睛看蛙兄，迟疑地问：“你是……”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你……”小月这才记起刚才发生的事，她用有些干涩的声音说：“我要去青石庵，我……我要出家。”
　　“我送你回去。”
　　小月看着蛙兄依旧满脸笑意的脸孔，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此人究竟有何意图，她索性闭上眼，决定不再理他。
　　小月听到倒水的声音，才发觉自己的喉咙火烧一样，忍不住睁开眼，看见那人正端着水站在床前，依然笑意盈然：“喝些水吧。”
　　“……谢谢……”
　　几天后，小月姑娘的病好了，早上走出门，看见院里站着那位公子。他看见她，还是那句话：“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公子，你……究竟为何要做这些事？”
　　“你为什么想要出家？”
　　“这……”
　　“我想你前世一定被佛祖座下莲台的花瓣砸到，才会这么想出家。”
　　“公子休要胡言乱语。”
　　“你不知前世，又如何知我胡言乱语？”
　　“我不知，你亦不知，如何不是胡说？”
　　“我是妖，你又怎知我不知前生今世？”
　　“公子说什么？”
　　“我没说过吗？我是妖，千年的青蛙妖精。”
　　依然是万年不变的笑容。
　　“荒唐。”小月姑娘叹口气，心下有些怅然，这公子……只怕有些傻了。
　　于是，小月姑娘再次上山，蛙兄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走到青湖，刚刚病愈的小月已经浑身发软，只好坐在石上休息。她缓缓拭汗，忍不住看一眼不远处的那位公子，心下琢磨，若到了庵院，他又像上次一样胡闹，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这时有一位灰衣老尼和一村妇来到湖边，小月姑娘走上前去微微施礼，却发现那妇人的神情有些不对，惊惧万分地盯着她身后。小月姑娘回头一看，身后只有那位公子。
　　妇人颤巍巍地说：“它，就是它！是它！！”然后赶忙缩到老尼身后，全身不住地颤抖，却又忍不住一再偷看。
　　小月感到奇怪，就向师太问询。老尼姑双手合十唱诵，娓娓道来。原来这妇人就住在山下，家中育有一女。前一阵子，妇人发现女儿经常偷偷上山与一青年男子幽会，忍不住训斥一番，又好奇查问是哪家公子。女儿却说不知道，只知叫青药公子。妇人四处打听也没有结果。有一日她上山想要看个究竟，却撞见那公子正在变化，原来是一只妖精。她自此受到惊吓，神智昏聩，见到年轻公子就说是那妖精。家人疑她中邪，于是送到庵院来。
　　这时蛙兄逐渐走近，那妇人更是慌得厉害，临到近前，终于受不住，将手中打水的木桶向他砸去。可力道不够，眼看就要砸到小月身上。
　　只一瞬，小月感觉自己腾空而起，下一秒已落在蛙兄怀抱中。她慌忙挣扎，却见蛙兄脸上那似乎经年不变的笑容消失了，本来温柔的脸庞瞬间冰冷起来。小月惊得慌忙低头，心下一片冰凉，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蛙兄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小月忍不住哆嗦一下，想要脱身却动弹不得。蛙兄抱着她转身向山下走去，只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再住到镇上的客栈时，小月的心境已大不一样。她自幼长在殷富之家，却天性寡淡，不爱妆红，一心向佛。及笄后，父母欲指婚姻，于是才逃离家中，想躲至一处僻远的庵院了此一生。不想却被妖孽缠身，这可如何是好？
　　青药公子此时不知去向，但凭他的妖法，小月自知难逃一劫。不过此妖既已幻化人形，之前也一直未伤害自己，可能还有商量转圜的余地。
　　“如果小女子回家，公子是否不再纠缠？”
　　“你在说谎。”
　　“如果公子不再纠缠，小女子愿意回家。”
　　“你根本不想回家。”
　　“小女子更想摆脱公子。”
　　青药公子靠近她，脸上还是那种邪魅的冷酷。下山后他就不再笑，而不笑的他，十足像个妖精，这让小月惊恐莫名。
　　“你，”青药想用手摸小月姑娘的脸，却被躲开，“是我见过最无情的女子。”
　　小月用戒慎而又恐惧的眼神望着他，这位妖精公子太过危险，她一定要远远躲开。
　　“好，我再不管你！”话才说完，青药公子就像烟雾一样消失了。小月瞪着空荡荡的房间，禁不住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