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初次交锋 她以己所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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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侂胄的话还没说完，一把金边折扇便按下他的手肘，拦住他的话。“素来仰慕朱兄的高义，适才听得朱兄极力主张‘存天理，灭人欲’一说，请问人欲又如何解释？不如请朱兄给小弟详细一说”。钱士清声音清脆、慢条斯理的说道。一张秀美无铸的脸庞，却是一番倨傲的神情。完全不顾韩侂胄的怒目而视。
韩侂胄一把扼住士清的手腕，暗下使劲。示意她千万莫要胡说。
朱熹虽是文士出生，但性子颇为桀骜不驯，前番韩侂胄出言冒犯不做计较，是看在韩侂胄解围有恩。此时听得士清无礼倨问，炯炯双目也不客气的上下打量钱士清。冷哼一声，心道：又一个不知道礼教放纵轻佻的纨绔子弟。碍于韩侂胄的情面，冷冷说道：“人欲，就是自身恶的行为与心思。消除了恶念，便是完善了自身。”
“呵呵”士清一改刚才的神情，缓缓回过头来，轻笑道：“朱兄似乎避重就轻，偷换概念呢？难道是欺我年幼不知，好糊弄么？” 士清目光直视朱熹，毫不退缩。
“人欲？恶念？如何是人欲？如何是恶念？与自己不同的行为、思想冠以‘人欲’恶念之名。就可正大光明的歼灭。‘灭人欲’三字，可真好使啊。秦始皇还需要焚书坑儒才能消除异己，一统思想。今日朱兄一句‘灭人欲’，若官家用得，推广使之，凡不统一的行为思想都可统统归咎于‘人欲’，一概灭之。可不比得刀子好使？”
朱熹颇为吃惊，抬起头来正色面对钱士清，方才轻视之意顿消。这番诘问并未如数年前‘鹅湖之会’上抚州陆九渊那般，与他争辩义理。他还曾记得，当日陆九渊主张对错判断皆出自于本心，因为人心本善，有了善心，便有了判断善恶的能力。而他坚持对错判断出自万事万物,即外在的天理，因为人的欲念本恶。要与恶念挣扎做斗争，克服欲念才能达到善，所以要存外在的‘天理’，灭心中的‘恶欲’。
但此时士清的诘问，并未纠结这些。却是从另一个方面指出了弊端。如若‘灭人欲’理论被官家用得，推广使之。这‘天理’便成了天家手中的权力。若有赞同的意见便标榜为‘天理’。若有不同的意见便贬斥为‘恶欲’。如何是‘天理’，要灭何等‘恶欲’，便都成了天家的玩物。
朱熹自己迷陷其中，从未跳出设定的理念，回头估量过。第一次有人直接抛弃理念本身，直接质问他这种理念能产生的影响力和反嗜力。云破日出，恍如开启了另一道思考的门。
朱熹一时间思索，答道: “钱兄高才，识人所不能见。便如钱兄所言，如此这‘天理’更应落到具体人间法则上去。小到洒扫应对进退之节、大到礼乐射御书数之习。都应该一件件落实成文，成为一种约定，成为一种不言而喻的信仰。才不至于被任何权势把持成玩物。”
他面色稍缓，对士清的态度也恭敬起来，颇有惺惺相惜的味道。再次打量眼前这个秀美少年。他却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自幼陪读于皇室宫庭，名师指点，却绝非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士清素来惫懒，于下功夫苦读一道毫无兴趣，对于章句训诂之类的更是一窍不通。若此时与朱熹应对个诗章之类的，便要落荒而逃了，哪里还有侃侃笑谈的气势。但她心性聪慧，性子精灵古怪，不拘泥常理，常能剑走偏锋，与人对事，做一些另类透彻评点，倒是如假包换的。此刻，她以己所长，一时间愣住了朱熹，倒也是取巧。
“不言而喻的信仰？成为世俗约定？框定天下道德？把天下是非对错做一个细致的条例，加以规范，可比同国法家规啊？朱兄志气不小阿。” 士清颇轻轻嘲讽道。
这次朱熹倒是没有用无礼的眼光回敬她。朱熹痴迷学问，少年狂傲，立志兼济天下。只可惜他虽在太学颇有名望。却是因为他学识功底扎实。并非他心血创造的这套理论被人接受。多年来，一有机会，他就抓住师长学友，反复阐述自己的理论，希望能被理解被认同。初时还有陆九渊等名士反诘，有人关注。久之，众人虽承认他的学术地位，任由他唠唠叨叨反复阐述，却听而不闻，甚至避而不及。未有人真的在意他阐发的这套理论。某种意义上，他是清议的领导者，却更像沙漠中一个寂寞的独行者，前路无人伴随。此刻，世间忽然冒出一人听懂了自己的理论，一针见血讨论到关节断点上。即便反诘地无礼，与他也是天外仙音，喜不自胜了。
朱熹的眼中发出灼热的光芒，太久没有人仔细听懂自己了，天降甘霖。他一把抓住士清的手。“士清兄，今日小弟做东，我们细说详说。”激动之下，也不论士清实比他年幼，自己认了小弟，连称呼都自动自发地改了。
士清眼见朱熹如此激动。她妙目圆瞪，惊恐之下连连甩开朱熹的手掌。心下错愕，不知是何状况。韩侂胄拦住朱熹的手，解围道：“元晦兄，今日正有要事求教。”
朱熹一愣，颇觉失礼，吓到了眼前弱质少年。退后一步道，“节夫兄客气，但有指教，元晦不胜感激。”
于是，韩侂胄乘机说明来意，详述近日金国使者来访，无理要求增加岁币一事。这宋金和谈一事，太学内也略有耳闻，早已沸沸扬扬，成为话题焦点,立刻转移了朱熹的关注点。且由韩侂胄这个朝堂内臣一一道来，许多细节之处，可比耳闻更为详尽。关于和谈一事，牵扯宿怨旧恨、军事经济、百姓民生，动一发而牵扯万端。若处理不得当，江山社稷不免落于危难。此中种种，让众学子如何能独善其身，一时间群情激奋，声讨不断。那望湖楼上再难平静。但比对宋金军事经济实力，惟觉此事万难。
一番激谈之下，不觉日影西斜，望湖楼外只见那青山如黛，连绵起伏，远处断桥残雪之景，在不断吞没的红日映照下，如诗如梦。看那江山如画，朱熹不由吟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听得半阙《满江红》，韩侂胄也叹息道：“可怜岳武穆将军，死得太冤。若当日能直捣黄龙，定中原。焉有今日之祸。”
朱熹微微点头。直捣黄龙，定中原。这七个字，直是说出了大宋最大的绮梦，不由前思后想，只觉那七个字血色映衬，刻画在心底。
朱熹与韩侂胄这番交谈，关于和战一事，宋金和谈态度，可说是心意相通，志同道合，只觉相见恨晚。朱熹一揖到底，“节夫兄，此番和谈，但有所请，元晦必当尽心竭力。便是粉身碎骨，绝不推辞。”
韩侂胄本就是有求而来，听到此处，心下舒畅，不由松口气。也一揖到底，敬作回礼。回头一看士清，托着香腮，并不言语，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初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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