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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美玉辟邪 夜幕中这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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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阁外众宫女内侍候立良久,早已困顿。士清负气冲出凌烟阁,竟无人来得及出声阻拦。她独自一人沿着御花园小道快步走去,见那小径两旁花影婆娑,假山耸立,夜幕下看起来颇有些张牙舞爪,那镂空的太湖石耸立于湖中央,在夜风吹拂下,隐隐发出轻微的金石低鸣声。士清不由想起,那日嘉王说的宫内有鬼的传闻来。弯唇轻笑,怕是那些宫女侍卫听了血腥之事,夜幕中这般鬼气森森下,心中疑鬼,胆小之人一见树荫飘动便慌张失措。世间哪里有鬼,便是有鬼,也是驻藏于人心间的鬼。
皓月当空,清风徐来,天上北斗成杓状,七星交辉。士清的心中慢慢澄净,抬头辨明天枢、天璇二星,找准了方向。慢慢向景仁宫方向行去。
逶迤而行,能听见背后有一轻微的脚步声,发出觉察不到的“嚓嚓”声,有人跟着。士清心中一动,每每回头便见到一带状黑影“嗽”地掠过,瞬间转到树影之后。颦眉暗思,鬼么?摇头,不会啊。谁在开玩笑,这般弄虚作假?若是寻常宫女此刻怕不是尖声高叫,便是昏厥在地了。哪还能如此这般思量。但士清打定主意一见,倒是心下慢慢生出一个主意来。
几步急走,小径弯处,有一巨形太湖石,名曰‘仙人峰’,陡峭峻拔,堆叠玲珑。幼时士清常于嘉王在此玩耍躲猫儿,这块石头可是隐蔽藏身的好去处。士清闪身入内,透过那石缝隙间向外看去。静待那影子的到来。
那人影失了士清的行踪,倒也是犹豫起来,在树后探头探脑不肯上前。士清轻轻地向去处扔出一块小石子,那人影听到远处声响,显然是以为士清远走,动作倒是快了几分,终于走上前来。
暗夜中,那人影缓缓露出面目,士清虽不信鬼,此时凝神细看,心中还是咚咚作响。女鬼么?惨白面目,宛如从白粉堆里爬出来,红唇涂丹血色淋漓刚吃了人似的,嘴角还有鲜血下挂,猛一看和显应观里阎罗小鬼一般模样。应该说毫无修饰,就是比照那画像涂的。士清心中一动,暗夜宫庭里,这不是鬼,是有人装鬼!
此时御花园四下寂静无声,池沼里偶有蛙声,也在这女鬼的脚步声中悄无声息。只能听到自己快跳出胸膛的咚咚声,士清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气息。夜风习习,自假山缝隙中穿过,狭小的缝隙反而使得风变得犀利,一种凉意。她背靠山石,腿脚发软,慢慢地滑下身体,她不信鬼,可这宫庭诡异,她怕人,尤其是恶人。
手指轻颤,“叮--”,轻微而悠长的声音。玄色戒‘峰鸣’!士清心中大恸,风过玄色戒,发出啸声。士清低头,一把捂住‘峰鸣’,别出声啊,不是这个时候。那女鬼缓缓转过头来。
“在这里啊,好找....”女鬼一步一步走来,士清避无可避,身体似乎不听使唤。那女鬼慢慢摸索士清的脖子,尖细的指甲滑过喉管,慢慢握住喉咙,手指骨节嶙峋。士清瞪大眼睛,此刻才看清楚她满脸皱纹,居然还是身材敦实的老宫人。
手指骨节格格作响,狠狠收紧。“呃--”,呼吸困难,她要做什么。软软挣扎,士清心神俱颤,甚至渐渐迷糊,晕厥前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杀了我么?冤枉,居然是这样莫名其妙死的。爷爷、父亲、母亲、弟弟、小青、嘉王赵扩、韩侂胄,朱熹,一个个身影,生命中重要的家人朋友在眼前晃过。迷糊间挣扎间,隐约感觉胸前那块剔透美玉滑了出来。那女鬼似乎微微一愣,捡起美玉翻看良久,‘长乐未央’?。终于慢慢松开,把几近晕厥的士清拖到光亮处,借着月光,细细打量。
正在这时,“刺啦-”巨阙横空,划出一道亮光。一把快剑划破那女鬼衣领,直刺咽喉,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女鬼松开士清,翻身向后一跃而出。士清顿时萎顿在地,空气滑过喉咙一阵剧痛,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那道红色身影快速向那女鬼肋间刺去,如影随形。而那女鬼居然武功不弱,这般身材,躲闪地绝不慢半分,在刻不容缓间,左右腾挪,避过一次又一次的危险。而那红色剑影打定主意,强攻不守,一剑快过一剑,一味攻在那女鬼的上三路要害,连环不断,毫不歇力。过了半柱香时间,士清也渐渐看出来门道来,那红色剑影武功高强,那女鬼虽能手忙脚轮避过一次又一次,但如此只躲不攻,忙于防守逃命,是绝无胜算。只等她气力稍歇,便无可再避了。
周围烛灯渐明,等士清回过神来,扫视四周,周围居然已站了若干侍卫,手执兵器,围成圈状,静等那场中二人博斗,神色严肃,毫无多余声息。
又过了片刻,有一大帮道士咋咋呼呼涌入现场,不过中间那老道士手执青莲拂手,后面跟着若干小道士,有手执金拔的,有手执金豉的,甚至还有穿着五彩羽衣的,手执圣水盆的,热闹非凡。那为首的老道士舞动金光灿灿的道袍,风风火火开始跳大神,口中大声如作戏般呼喝歌唱,“啊~~太~~上~~老君~~啊~~显灵~,恶~鬼~伏~~诛~~”。那些小道士也跟着摇头晃脑地配乐和唱,金鼓钵拔响声嘈杂,一时间大作法事,在侍卫围圈外又围了一层。甚至还有人执火折喷火,洒圣水的,整个御花园灯火通明,再无鬼气。
那博斗的年老女鬼,终于气力不济,慢慢萎顿下来,一时闪避不及,躲不开那巨阙宝剑。眼睛一闭,伏地跌倒。那巨阙堪堪指住她的喉口。
那老道士大为亢奋,高声叫道,“啊啊~~无~量~~寿~~佛,贫道~~皇甫坦,今日又捉一鬼,功德无量”。那小道士们也雀跃欢喜,齐刷刷喊道,“我师皇甫坦,功德无量~~道法先师,功德无量~~恶鬼闻风远易,束手就擒~~”。好似排练过多次一般左右摆动齐声呼喊,而后抢上前去七手八脚捆绑那女鬼。
士清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她当然认出那中间的红色身影是谁了。有他在,万事都无庸担心,心情大好。遇到此等倒霉事,本也不应该乐,或者应该抱头痛哭,但见识了这个脸皮厚有趣的‘贫道皇甫坦’,实在没有痛哭的情绪了。
而那红色身影慢慢走过来,蹲下身来问道:“不是不怕鬼么?”
士清笑眯眯说道,“韩侂胄,你怎么会在这里?”
喉咙掐的有些红肿,还有点痛。
韩侂胄一笑,脸部线条露出好看的弧度。“阁内当值,听见你的‘峰鸣’戒”作响,寻声而来。”入怀摸出一青花瓷瓶,递给士清,“为什么每次见你,都在受伤?”
士清指着胸前剔透美玉,问道,“这块玉是不是有什么典故?那女鬼见了,便放过我,非要看个清楚?”
韩侂胄面色柔和,微笑,“......”。
还未来得及说更多,那边嘈杂喧闹,又起波澜。
就在他二人说话当口,皇甫坦老道已拿了桃木剑挑起一张暗黄色符纸,在三清鼎中点燃,等那符纸成灰化入水中。一众小道士就七手八脚拽住女鬼披散的头发、衣衫,强迫她扬起下颌,灌那碗符水。可那女鬼身材敦实,颇有力气,此时双手被缚在前,偏偏倔犟不肯就范,竭力挣扎。绑住犯人的事情本是侍卫擅长做的,那小道士越疱代俎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皇上宠幸道人,让他们无法无天的闹腾,是禁宫皆知的事情。可偏偏绑缚地也不专业。那女鬼垂死挣扎之下,居然还站了起来,打翻了符水,双手借着捆绑的绳子,勒住了老道皇甫坦的喉咙。一时间,场面混乱。那老道啊啊直叫,两眼翻白,拿着那桃木剑乱晃。那些个小道士也不得其法,乱拉乱扯,呀呀直叫。侍卫本就都是皇室宗亲子弟,素来心高气傲,对于那些道士胡闹抢功,心有不屑。一干侍卫个个袖手旁观,抱臂而立,笑口盈盈,看好戏的样子。这下可不就乱成一锅了。
韩侂胄也忍不住笑了。越过众看家,走上前去。那女鬼狠命勒住皇甫坦,她早已神情癫狂,意识迷狂,居然口不择言,厉声叫到,“皇甫坦,你说,你说凤凰栖梧是不是你装神弄鬼,太上皇说,为你所误,你去死。”这下提及皇室内情,任由其胡说绝非好事。那女鬼虽壮硕,平素里身份却高,年纪也老,今日被人擒住,又这般侮辱折腾下神志早已迷乱,知道必死,心中所想不由自己控制不管不顾的喊了出来。一干侍卫忙不迭走上前按住那女鬼。那女鬼唔咽之下,由自不肯停口。“李...赵扩...不会有好下场的...太上...不会放过你们”。韩侂胄一掌打在她颈后,那女鬼终于昏过去了。
士清浑身一颤抖,太上皇?针对李后、嘉王赵扩?这女鬼的身份根本不用拷问,呼之欲出。
一干侍卫,互看一眼,立刻产生默契,当作没有听到。那侍卫首领收敛容色,一挥手,正肃道,“等候发落,压入天牢”。行动神速,迅速二人一行,排成一列队,押解那女鬼匆匆离开。
那老道在一干小道士的安抚下,缓过气来,从地上爬起,一言不发。一众人等,收拾器具,再无呱噪声。往当今皇上所居勤政殿方向隐去。
士清一把拉住韩侂胄,“侂胄,今夜这阵仗,肯定还要发生事情。带我跟上去,我要知道嘉王怎么了。”
韩侂胄想了想,说道,“不,我们去德寿宫,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