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62、灵心如玉02

　　小圆脸阿月又在收拾她的书桌了。

　　梦圆见她第三次动嘴，才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仙子，‘老头走了’这四个字，您都像这样摆了六日了，这纸上昨夜落雨吹风吹开了窗户溅了水，这字都晕开了，还要留着吗？”阿月问。

　　梦圆咬咬唇，攥拳松开之后说：“再留一日吧，明日再丢。”
　　明日若还等不到，她就……就怎样，她也不知道，一心救他至少还有点事情可做，还有些奔头，如今一松下来，她便觉这日子索然无味。

　　沉迷研究她刻刀系新招数的七公主黎映，连着几日见她练鬼步和旋花，终于忍不住发声嫌弃，“你到底为何终日练这鬼东西？我听下面人说自打你丢了个丫头阿枝就变得死气沉沉，我帮你再找个更好的就是。”

　　隔日，梦圆亲眼见阿月扔了那张写有“老头走了”的纸后，便被侧殿门前的园子里成串的脚步声吸引。

　　黎映这丫头跟她玩真的，果真送了十个“更好的”丫头来给她挑选。
　　“不就丢了个丫头嘛，你瞧，我这里有十个，你全要也行。”黎映道。
　　梦圆叹气，是了，有人丢了一件衣裳，有人丢了一把剑，有人丢了一卷书册，有人丢了一只羊，她也就丢了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梦圆不想拂了黎映的好意，挑了两个丫头留下，一个名叫阿灵，一个名唤阿芝，合起来就是灵芝，这名儿是黎映赐的，这大概就是炼药之人逃不开的执念。

　　近来有传言说黎曜为她受了伤，于她有恩，她却对黎曜不管不顾，此事怎么看都是她绝情绝意，不值得人对她好。
　　梦圆从来不是个会在意流言蜚语之人，不过，这传言里有一点击中了她的软肋，欠人恩情，是她最是不能忍。

　　他为她挡了那一刀落下痛疾，就连阿照从七公主那儿要来的药都无用，偏偏他还不肯让长老来瞧病，如个赖老三一般占着她的主殿不肯痊愈，不肯走。

　　虽然那日他对她态度极为恶劣，但她大人大量，不与他计较，只想赶紧治了他的痛疾打发人走。他这人好和坏都很反复，着实叫她看不懂，眼下，她真的要想办法拜托这庄婚事才行。

　　没有文商音讯的第十日，她带着怎么都要粘着她的蠢驴随黎映出了门，准备去找那长老问清楚黎曜的病情。
　　只是这当初“参了她一本”的金葫芦长老却不大愿意搭理她，她问他问五句关于黎曜的伤情也不见他回她两句，就是兀自闷着头称药添药炼药。
　　梦圆站在一边无事，偶尔顺手帮忙添把柴扇个扇子碾个药，无所事事在旁边“打秋风”听了几耳朵老人教黎映的东西，黎映在被考时答不上来，她却能帮着提醒一二，这才引得那金葫芦长老青眼看她两眼。

　　不过这点好不容易挣来的好感，被她的蠢驴在撞翻一个炼丹炉，吞了那刚炼出来还没鉴定效用的丹药后，又消失殆尽，越发气得那长老冲她吹胡子瞪眼，丢下一句，“厌宠随主”。引得她和驴，皆委委屈屈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
　　哎，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蠢驴。

　　原本，已经惹人厌了，梦圆该是不会再去金葫芦长老的炼丹房的。
　　但蠢驴自打吞了那颗丹药，就不对劲了。不仅整个驴缩小了一半，又变成它百年前的那副瘦小模样，就连毛色也变了。
　　原先还只是额头有块白色的毛，自打吞了丹后，它身上的灰毛是越来越少，在她隔两日再带着它去找金葫芦长老瞧时，灰色的毛发竟只剩下四条驴腿上才有了。

　　金葫芦长老将蠢驴当成是试药的灵兽来研究了一番，又连连喂它吃下好几颗别的丹药，蠢驴在经历一番忽大忽小，忽红忽绿的毛色变化后，才在心有余悸的委屈中变回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只是却再也吐不出种子来种树了。
　　按照金葫芦长老的话，它的一切状态全都返幼，一切都要重头来过，至于它会再生出个什么能力，都要看造化。

　　也好，她倒省了些麻烦，省得宫里的丫头们到她面前跳脚控诉这驴又闯甚祸了。

　　梦圆又上了废瑶台，用念力化信，割脉门喂血，树下独坐大半夜，也没等到她要的回应。
　　回来，她便又发起了高烧，反反复复醒醒睡睡无数次，她才从榻上下得地来。
　　心中异样，她第一时间便去到桌前，桌上的纸上豁然写着六个字，“勿续，勿念，保重”。她割血养树百余年，中间还搭上天聪老头一条老命，却只换来他含糊又不痛不痒的几个字，连面都没照过，就算作是告别了。

　　“你且安心嫁与黎曜为妻，一切自有分说。”
　　梦圆想起迷糊间在耳边响起的这句话似真似幻的话，或许有过照面，只是当时她不清醒。

　　若真是嫁做他妇，还有甚分说？
　　她突然有些怨恨与他。不仅命人将园中的秋千撤了，还开始照着字帖练写新字写法，将他教的长尾字一一摒弃，写成钝锋收尾。

　　她生病的这几日里，黎曜来瞧过她一回，她在榻上装睡以为能打发了他，结果这人突然想起来演了出深情。

　　他那日屏退了身边所有人，推门而入，在她榻前的凳上悉悉索索地坐下，而后静静待了阵，不知在做甚，终于在她忍无可忍，以为不需再忍的最后关头，他又有了动作，却是一把捞起她的左腕子，神经病似的在上头印下了一个羽毛抚弄的吻，弄得她又痒又烦躁后，他悉悉索索起身，继而轻踩着步子离去。

　　梦圆在关门声响起时，倏地睁大眼睛，侧头蹙眉看了眼门口的方向，他莫不是真的脑子坏掉了？

　　他脑子怀没怀掉她没研究明白，他便好似终于待腻歪了一般，领着一帮人出了她的青瑶宫，回了金曜宫。紧接着天后的四个丫头也离开了。
　　当夜，在黑丝绒似的夜色中，她为表欢喜，当夜就叫了黎映来她宫中主殿的房顶上闹了一出不醉不归。

　　古人都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她起初也没太碰过这东西，见人喝好似喝水一般，一杯接着一杯，一坛接着一坛往下灌，就好似她吃厨娘做的那糖水甜羹一般好入喉下咽，她十分不能理解为何她每次碰它仅是闻一鼻子都觉得冲鼻，喝一口都觉得辣嗓子。

　　没想到喝得多一些了，她亦能辨出几分不同酒的柔烈好坏来。就是喝多了，有点不受自己控制，见着个来她宫里声称是黎曜派来保护她的男子，她左看右看都觉得像是她师傅文商。气得同样喝高了的黎映下手没轻没重地往她脑门上一拍，她顿时身形不稳跌下房檐去。

　　保护她的男子还在半空，她已然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之中，她迷迷瞪瞪瞧一眼怀抱的主人，大着舌头叫了声寒尘，而后用手指在抱着她的那人脸上戳出一个坑说，“你觉不觉得他也挺像我师傅的，果真应了那《九重花事志》里头说的那句，‘面冠如玉，眉若远黛，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脂’，是顶真顶真的美男子。”说完她还兀自笑一下。

　　她话音一落换来美男子一声浅笑，跟着耳边传来一句恭敬的“四殿下”，她身子一僵顿时收回手来，瞪大眼睛将面前人瞧了个仔细，果然是那个恼人的黎曜。
　　她手脚齐动挣扎了一番，最后终于落下地来，左脚下垫着块石头，她脚脖子一歪，当即崴了脚，她“咝”的抽了一声。

　　梦圆一瘸一拐走出去几步，从石桌上再拿了一坛酒，往口中倒一口，接着拿酒的手往右后方一划拉，酒水登时泼洒出来，朝着她身后的黎曜泼去，她也未知觉只孩子气的冲天上一喊道：“刚才的话不作数。”

　　黎曜大手一挽，将酒水团成一团，掷于地面，地上瞬息湿了一块。

　　“阿楚，你送七公主回她的寒尘宫。”黎曜道。
　　“是，殿下。”叫阿楚的护卫领命便飞身上了房顶，扶起已经躺在瓦上的黎映，在屋顶上几个飞走便没了身影，剩下黎曜和梦圆单独待在园子里。

　　梦圆脚越来越痛，她纠结着一张脸，寻了个最近的石凳子坐下，躬着身子拉起裙子露出脚脖子，低头瞧去。
　　黎曜紧走几步在她跟前蹲下身，双手自然的捞起她的脚踝用手探了探，直到得了她一声“疼”，他才住手，用少量的法力替她隔靴治疗痛处。

　　丝丝凉气透皮而入，脚踝的痛感好了几分，同时她也清醒了好些，第一反应便是抽回脚。不过没成功，反倒被黎曜拿眼瞪了一下，她只得停下来，瞧着他头顶上的玉冠，盯着那反射了宫灯和月光的两处光点。

　　梦圆突然问：“黎曜，你有弄丢过什么人吗？”
　　黎曜不答，手上却不免一顿，有那么半瞬还忘记了继续施法。
　　梦圆又道：“丢什么东西，都别丢个人，真的太难受了，不知他是生是死，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就连真的嫁给你都觉得无所谓了。”

　　黎曜收了法力，放下她的脚，替她整理好裙摆后拉着她搁在膝上的左手，抬头看进她双眼之中，认真道：“那便真的嫁我。”
　　梦圆看着自己被包在他掌心之中的手，竟没想到要抽回来，一时心里有些复杂，半天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准备现言的新坑，少数时候可能会隔日更这篇文，见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