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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灵心如玉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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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露出鱼肚白,世间只有朝露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如此纯净自然,本该是又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清晨。
只可惜青瑶宫侧殿中那个拿簪刀,着劲装红衣的女子却半点感觉都没有。
她的全副注意力都在脚下踩着的鬼步,和手中绕出的一连串足以绕昏眼的旋花上。她脚下因太过用力,地面已被踩出个坑来,手背上亦是青筋爆出,就连生了汗的脸颊上,那好看的眉和眼都拼命地赶往中间,生生想挤得连成一线。
“仙子,仙子,天后来了,此刻正往青瑶宫赶呢,您快去梳洗梳洗。”瑾娘难得慌乱,跟阿照似的咋咋呼呼跑来,人未到,声先至。
红衣女子仍是继续着手上和脚上的动作,不吱声。
“仙子,来不及了。”瑾娘见到她不理不顾的态度,一脸纠结,在自己大腿上拍一掌,越发急了,声音里都不免带了两分哭音。
红衣女子这才渐渐收了力气,慢慢停下动作,几分认命地回身走向瑾娘。隔了还有一臂多的距离时,她就被着急的瑾娘扯了一把,身子趔趄了下,随后如个风筝一般被拽着放进侧殿。
“女子行而有矩,脚直步小,挺身收服,两眼平视,两臂端腰……”这规矩可是瑾娘成天唠叨红衣女子的,这下她这个唠叨之人都不管不顾成这样。
在一众丫头一番“摧枯拉朽”的梳洗之后。
“瑾娘,天后就是来看四殿下的,又不是来看我的,我主殿都让给他了,我去不去又有什么要紧?”梦圆道。
她看一眼桌上依旧仅写着“老头走了”四个字的白纸,移回视线时重重叹了口气,现儿她确实没什么心情应付他人。
“您是青瑶宫的主人,天后驾到您怎么能不亲自迎驾呢?且不说天后怪不怪罪的问题,以后外人议论起来,指不定说咱们青瑶宫怎么粗野,怎么不懂规矩,怎么不知礼数呢?”瑾娘无情驳回,说着便赶紧推着梦圆出了侧殿,前往宫门处。
一通雁群掠空般紧赶慢赶,梦圆才在丫头的簇拥下在青瑶宫大门险险迎上了天后的御驾。
想来天后来得亦是着急,身边没带什么人,就跟了一个妈妈一个丫头,见到梦圆行礼,便冲她一挥手说:“不必了,快带我去看看阿曜,他怎么样了可有伤到要害处?”
梦圆被瑾娘推了一把追上天后疾驰的脚步,这才回道:“天后请放宽心,泰安老君长老已经瞧过了,没伤到要害处,休养一阵即可。”
“如此……青瑶宫怎么还会有刺客?当初你怎么就挑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住,我看这宫殿你也别住了,换个地方,我来替你选。”天后步履不停,一副不容有它的神色和语气道。
“不必了吧……”梦圆脱口而出,被身后的瑾娘扯扯衣裳,她又住了嘴。
进到殿中,天后撇下梦圆越发行得急切,三步并作两步地去到榻前。俯身坐于榻沿,双手在他身上检查了个遍,确认他确实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母后,我没什么大碍,养几日就能好。”黎曜道。他脸上带了几丝别扭,匆匆拉下天后游走在他身上的手搁在榻沿,而他则以换躺姿为由,不着痕迹地往床榻内侧移动了些。
梦圆站在床榻半丈内的位置,瞧着这一幕母子情深,
“好在没伤到心脉,这伤,那泰安老君长老怎么不直接替你……”
“母后,”黎曜赶紧打断天后,“梦圆会将我照顾好的,您放宽心。”
他说着朝一脸“我就是随便站站,你们继续,别管我”的梦圆看一眼。
梦圆莫名被人点名,烦躁的回看他一眼,见天后回头,她又急速换上个柔和的表情应付过去。
天后立即会意,微垂着首轻笑了一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道:“如此甚好,我自是宽心,那你便在此处好生将养,切莫着急,养得好规整了,再回你的金曜宫。”
“是,孩儿听母后的。”黎曜“仗势欺人”道。
梦圆咬着唇内侧的肉,回头忧烦而无奈地看看瑾娘,见瑾娘冲她摇头,她回过身来,在心中颇认命地叹一句,“是是,九重天本就是你家的,你爱住哪儿住哪儿”。
天后终于瞧完黎曜行到梦圆身边,含笑嘱咐一句:“阿曜就拜托你照顾了,你们两个往后都如此和和睦睦,恩恩爱爱,我才能真正放心,梦圆你可知道本宫的意思。”
恩个鸡腿的爱,知道个屁。
梦圆难以下咽硬吞下这个哑巴亏,勉力笑着冲天后行了个礼道:“是,小仙明白。”说完,她避着天后朝着床榻上狠狠剜了一眼。
黎曜冲她粲然一笑,动作太大扯着了胸口的伤,他赶紧伸手轻轻捂住胸膛。
送走了天后,梦圆以为这事儿就算告一段落,她发她的愣,他养他的伤,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地过,谁知天后还留了后手,竟然派了四个宫婢过来,面上是帮着照看,实则明目张胆地监督。
梦圆有火不能发,在自己宫里还得处处小心,行止规规矩矩,伸个腰展个腿儿还得关起门来,偏生这黎曜还不是个省油的灯,老给她找事儿。
黎曜身边的近侍阿泽跑来侧殿寻她,见到她便急道:“仙子,您去瞧瞧四殿下吧,他伤口疼得厉害,但不论我们如何劝,他就是不肯喝药。”
梦圆坐在圆桌前看看外面,无力道:“伤口疼去寻长老来瞧瞧啊,你们跟了他这么久他都不听你们的,我去了能顶什么用?”
不喝药疼死他算了啊。
她身后站着的瑾娘扯扯她。
“仙子,殿下他不让请长老,说长老也没有办法,我们也是没辙了才来寻您的,您就过去看一眼,帮忙劝劝。”阿泽一脸忧心。
她无奈叹口气,她也很讨厌吃药,如今让她拿什么立场去劝说他人喝药?
“仙子,还是去看看吧,毕竟天后有话在先,又是在咱们宫里,您又是殿下的未婚妻,于情于理,您都该去瞧瞧。”瑾娘也加入劝说大军。
梦圆咬咬唇,坐了一会儿终是不得不认命地起身,先打发了阿照去寒尘宫问药,而后才随阿泽一道去了。
梦圆在路上猜测,该不会是这货故意折腾自己吧,结果到那儿一看这货的惨样,又不像是装出来的,脸都疼白了,额上汗水密布,一双手抓得床榻木头“咯咯”作响。
梦圆瞧他这模样,又不忍心了,毕竟他是为她挡的刀,她便在床沿坐下放柔声音关切问道:“殿下,既然疼,为何又不喝药?”
“喝了伤口又痒又疼,不喝只是疼,忍忍就好了。”黎曜有气无力地回道,“你回去吧。”
他不愿她瞧见他这般模样,再说,他现在的痛并非是伤口所致,而是两股内息在他体内躁动不安地碰撞所致。他猜应是他和原本的黎曜之间合二为一必经之调和,此事不宜为他人知晓。
“痒不比疼好受些?”梦圆心道。
她身子动了动,还没起身呢,就侧头瞧见一边的阿泽满脸愁得皱皱巴巴,向她投来一个充满水色的眼神,简直比她的灰驴吃不到果子时的眼神还要可怜。
“那要不,我替你叫来你宫中的那位小仙女来陪你吧?”梦圆说道。
她听人讲,人脆弱虚弱的时候,若是能有自己喜欢的人陪在身边,心中便能稍稍好过一些,心中好过了,身上的痛也就没那么痛了。而且那小仙女这么温柔,她过来照顾他,可不比她这个对他而言可有可无的人好?
“不必。”黎曜从牙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体内两股气息突然猛地一冲撞,他只觉四肢百骸都疼得像要散架,忍受不住哼了一声痛,便将身侧一侧向里,头也跟着偏向床榻内侧,一口咬上枕头将再度涌出来的呻|吟声堵在喉咙里。
“喂,你怎么样啊,你这样会压着伤口的。”梦圆一手撑在榻上,一手犹豫着搭上他肩头,努力地探头去瞧他。“喂,你这样让我还怎么放心走啊?”
黎曜此刻已经疼得开始迷糊了,他闭着眼睛好似瞧见身体里一个他一个本来的黎曜,此刻已然拔剑相向,两人在为争夺谁来做这具身体的主而斗得不可开交,你死我活。
“这身体我已经用了一千年了,没有主心魄我也用的挺好,凭什么你一进来就要做我的主?”原本的黎曜边出剑边喊道。
作为主心魄的文商,半个字也不说,提剑就挡。同黎曜的这一战看来是免不了了,于事实而言,他作为主心魄,原来的身体已死,如今已然入体,他也没得选,于私心而言,他想留在她身边,由自己亲自来爱她、护她。
他同原本的黎曜一旦开战,他这身躯又疼得他阵阵战栗。
梦圆哪里知道,她只知他这般躺着肯定不好,费老大力才将他身子扳正。她摸摸他身上的衣裳,一手湿意,而他脸上是越发惨白了,她赶紧回身吩咐阿泽:“打点水来给他擦擦身子,再找件干净衣服来给他换上。”
阿泽“哎”一声出去门口吩咐两拨人分头行事。
殿内,黎曜又翻了个身,转向外侧,两眼注视着梦圆,他在她替他抹汗之时,一把扯了她的手臂将她扯上床榻,一手圈上她腰肢一手摁住她的背脊,将她锁在自己怀里。
阿泽彼时正回身入殿,瞧见这一幕,他机灵地及时后撤,躬着身退出了主殿。
梦圆愣了下,她分毫未设防,她想着这货都这么虚弱了,又对她没意思,怎么着都对她没什么威胁。她哪里知道,他都这般境地了还能对她起色心。
她气极抬腿便要朝他下身踢去,腿才抬起一点,她就发现自己没法动弹了,像是中了定身咒。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黎曜。
“我疼,你安静待着,别将我推给别人,我只要你。”他说着在她的错愕里又收紧圈在她腰上的手,将她越发拥进自己怀里。
黎曜避开她的眼睛,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里,抱着她痛得呻|吟出声。适才动用定身咒,无疑是加重了他身体的负担,他疼得越发难忍。手上一紧再紧,终于拥得她哼了一声痛,他才如梦方醒的松开她,将她摊平置于榻上。
他忍着痛居高临下的瞧着她,手指沿着她的脸颊轻抚了一下。
梦圆顿时面白入纸,在心中打了个寒颤。她害怕地出声劝道:“黎曜,你清醒一点,你看清楚是我,我不是你的小仙女,你要是想做那什么,我替你叫她来也……”
“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真的对你做那什么!”黎曜吓唬她道。
梦圆登时闭嘴。
黎曜满意地抽回手,躺回去继续闭上眼睛。
梦圆动弹不得,旁边人又是个说一出是一出,随时都能炸的烟花,她放心不下,于是又试着开口:“喂,你定着我做什么?我腿脚麻了,你放了我。”
黎曜原本还皱着眉头忍着痛,此时被她这熟悉的套路逗得笑起来,他翻身居高临下瞧着她,本想在她脸颊上亲一下,眼角的余光却在榻尾的窗门上瞧见一个淡灰色的身影,他思虑半瞬,一把将梦圆推下床榻,并迅速解了她的定身咒。
这一动体内灵气越发紊乱,他不免又痛得打起颤来。
梦圆从地上迅速起身,跳上床榻本还想收拾他一顿,此时一瞧他双眼布满血丝,颈项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碰撞,她骇得呆了一阵,手微微抬起欲伸向他的脖子,却听他爆喝一声,“滚”。
梦圆身子一震,拳头攥得“咯咯”响,二话不说便跳下床榻朝外走。
死了算了,他以为她爱待在这儿?
在梦圆大力拉开殿门走出去时,黎曜瞧见窗门上的那个黑影侧颜抿唇笑了下,而后离去。
黎曜身子痛得在床上抖了老高,他抓着榻沿心道,“那个人如此在意我和她好与不好,还紧张到派人监视,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