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女梦圆》溯银舟

28、匪女梦圆28

　　突然插|进来的是个男人的声音，沉沉的。
　　未见其人，她便已凭着这把嗓音对其生出几分稳重的印象来。

　　梦圆咬着竹签上的肉丸子，转头看向身边的来人。
　　只见其一身焦茶色长衫，乌发半束于脑后，一张俊俏又透着几分正气的脸上挂着笑，正正将她望着。

　　“好吃的。食材新鲜，汤料味浓，酱汁鲜香，修士不妨一试。”梦圆冲来人粲然一笑答道。
　　那摊主看一眼梦圆身边那竹筒里的大半桶竹签，听她这么肯定自己的东西，心中对她喜滋滋地竖了个大拇指。

　　那着焦茶色的男子果然在梦圆身边的位置落座。
　　那男子将外衫的袖口朝上拉了拉，才转头道：“姑娘吃过觉得很是好吃的，可否为在下推荐推荐？”

　　梦圆咬下竹签上的最后一个肉丸子，将竹签往那竹筒中一插，便果真热心的为那男子介绍。
　　她平日里就喜食肉菜，这一通指八成都是肉食。

　　看得那摊主越发喜不自胜，已经在心中打定主意等下她结账时，要主动给她抹掉零头。

　　那人将梦圆介绍的小食串统统来了两份。
　　小食串入锅之前，梦圆分别指着仙鱼、仙牛、仙鸡、仙贝等认真嘱咐他烫食地时间。
　　“这个仙牛肉，下锅烫时，你在心中数二十个数，然后立即捞起来，如此烫出来的肉质不老不塌，刚刚好，肉汁儿也锁得将将好，不用担心流失。还有这仙鸡，烫到......”

　　说到后来，见到男子衣衫不便，她还亲自动手，热心地帮其烫食。
　　“来，一定要裹上酱料，不仅可提鲜，还可丰味，你试试，快试试。”
　　引得那男子时不时便在腾腾热气中，笑着转头看她一阵。

　　“黎昕，这鱼脍，蘸着这芥料一起入口，可提鲜，还可丰味，你试试。”
　　男子想起一位旧人曾劝他食鱼脍的场景来，一时间，面前人，好似换了个模样，面容是这天上地下，十成十的好，见她一笑，心中简直百花齐放。

　　男子左手拉着右手的袖口，拿起筷子将梦圆烫好的肉食裹上酱汁，放入口中。
　　他品了品，一时二目大张，震惊地看着梦圆。

　　“好吃吧？”梦圆问。
　　男子笑着冲她点头。

　　原来吧，总听人说，下头的东西，不如上头的好吃，只有上头的东西才是最顶级的。
　　但今日吃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好吃就行，你就按照如此来烫食就可以了，我吃饱了，就不陪你了，你慢慢吃。”梦圆掏出手绢擦擦嘴准备起身。
　　“姑娘请等等，我每样都点了两份，其中一份是点给姑娘的，不曾想姑娘已经吃饱，这我吃不完......”男子挽留道。
　　但他侧头看看梦圆旁边，已几近插满竹签的竹筒，一时又有些为难。

　　“这事儿简单，若是吃不完，可以打包的修士，你打包带回去给家中人吃也是可以的。”梦圆收起手绢，很是大大咧咧地道。
　　“要不，你打包，我家中规矩甚多，不让带熟食回去。”男子建议道。

　　梦圆看看那些牛肉、鸡肉、丸子啊什么的，一时眼馋，就点了头。
　　“这样我会不会太占你便宜了？要不我自己......”梦圆说。
　　那男子赶紧打断她：“不会，今日这番吃到如此好吃的东西，还多亏了姑娘，还望姑娘莫嫌弃才好。”

　　梦圆这才挤走心中那点难得的不安，自在坐着，等着他吃不动了好打包食材回去给她师傅师兄加餐。

　　“在下黎昕，恕在下冒昧，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梦圆，梦想圆满的梦圆。”梦圆大方道。

　　那摊主在口中咂摸了下这男子的名字，他再细瞧那男子一眼，在心中摇头。
　　黎昕？同名同姓还是同音不同字？此人亦是胆肥，竟然不避讳仙家名讳。

　　“梦想圆满？倒是个寓意极好的名字。”黎昕放下筷子，擦擦嘴道。
　　“是吧，我也是如此觉得的。”梦圆道，“话说回来，你家住何处哇，怎的规矩如此严苛？这东西都没吃过，也太可怜了，该不会是那明琮境内吧，他们食冷食，规矩就挺多。”
　　后半句，梦圆是左看右望后，一手置于嘴角，压低声音说的。

　　那黎昕瞧着她这有些鬼灵精的小模样，一时忍不住咧了嘴角。

　　“真的，我去过一次，觉得那儿的人忒惨了。虽然这口腹之欲不可过，但若要我如此抑制天性，我活着跟条炙烤石盘上的秋刀鱼有什么分别。”梦圆同情道。

　　黎昕听她这番比喻，终于是憋不住笑出了声。
　　“梦圆姑娘你说得在理。”黎昕眉眼弯弯地认同道。

　　两人在小食串摊前有说有笑时，文商恰好从潮来阁出来。
　　他看着这一幕，顿时皱眉握拳，片刻不敢耽搁速速上前。

　　“参见二殿下。”文商对着那黎昕搭手躬身行礼。

　　那摊主也是一惊，赶紧也一起朝他行礼。
　　原来，此人还真是二殿下易容而来。

　　此一来，惊得梦圆直接从凳子上弹起来。
　　她看看面前这男子，见他又变幻了一个更为英俊立体而正气的模样，她再看看她师傅，也赶紧走到她师傅身边，也朝黎昕行礼参拜。
　　“二，二殿下。”梦圆不无紧张道。

　　难怪她总觉得此人身上一直散发着一股沛然正气，即使坐在小吃摊上都觉得气度不凡，原来竟是九重天上的人。
　　亏她还以为他是明琮的，说了一堆胡话，他不会听进去吧？
　　她这人还是很上进的，什么欲不欲的，她还是可以抑制抑制的。

　　黎昕脸上的笑容半收不收的，还没完全敛去，他微微朝文商板了一板脸才出声：“不必多礼，起身吧。”

　　“是，殿下。”文商回道。
　　说着，他便直起身来。

　　梦圆慢半拍，口中只来得及发了一个“殿下”，便也跟着她师傅起身。
　　她垂着脑袋，往她师傅身后靠了靠，用他师傅的身子遮住她半个身子。

　　举头三尺有神明，现下这神明就坐在她面前，她能不怕吗？
　　毕竟，她一个修仙者，成天里想的吃啊喝啊，点石成金啊这些欲望之事，顶不正经。万一神明真的察觉，要治她个一二三罪，谁人能拦得住哇？

　　黎昕偏头往文商身后看了两眼，发现她现下一副后怕的模样，同他宫中那些垂首不敢半分出格越矩的宫人没啥区别，他心中不免生出些落差。
　　毕竟适才，两人相处挺愉快，难得的自由自在。

　　“若是小徒有什么冒失之处，还望殿下莫怪。”文商拱手道。
　　对，千万不要跟她计较。梦圆在心中附和点头。

　　“卿多虑了，你这小徒弟有意思得很，何来冒失？”黎昕起身偏头冲文商身后的梦圆一笑，说道。
　　梦圆这才抬起头来，稍稍放心的对他回以一笑。

　　黎昕行踪暴露，他只得速速飞身离开这一重天。
　　离开前，他塞给那摊主一袋晶石后回身嘱咐梦圆：“梦圆姑娘，食材难得，别浪费，记得打包。”

　　梦圆赶紧忙不迭点头。
　　吃了一竹筒小食串，还不用给钱，而后又奉命打包，这么好的事，不妨多来几次。梦圆接过那摊主打包好的东西，在心中乐道。
　　她抱着打包纸袋，心想，回去就盛出来给她师傅吃。

　　文商心中却极为不平静，他仰头看看黎昕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梦圆。
　　见她一副心情极佳的模样，心中登时生出一股子不爽，伸手便在梦圆头上敲了个脑瓜崩。
　　八分力道。

　　梦圆只觉自己头顶冒烟，伸手去捂去揉。
　　她暗暗改变主意，这打包的东西，她不给他吃了。

　　被敲了脑袋也就算了，梦圆没想到自己最后还被她师傅丢在山脚下。
　　这人，坏的下限可还有？

　　梦圆等了许久，也不知是她的师兄们都回去了还是怎的，竟半个人影都没等到。她只得硬着头皮，将那打包食袋夹在腋下，小心地坐上那飞行器，往山上去。
　　心跳扑通扑通，生生跳成一座又高有险峻的大山。梦圆落到山顶的地面时，已是一副瘫软的模样。
　　她索性就地仰躺在崖边的草地上，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墨蓝色的夜空如此近，清澈如洗，上头繁星点点，仿佛伸手可摘。
　　稀稀落落地，还有人不死心地往上放着天灯。

　　暖黄暖黄的火光，三三两两的，又为这夜色添了一抹色彩，使其瞧上去才没有这般清冷。
　　“天灯什么的，都是假的。什么狗屁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往常年年放天灯，都让人写‘老孟长命百岁，小孟有钱有福’。最后呢，还不是走的走，惨的惨。放什么天灯，反正老孟也没有了，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求不求，愿不愿的，又有什么所谓。”梦圆眼角募地滑下两滴清泪。
　　胸口跟着又是一阵闷。

　　“真的没所谓？”

　　梦圆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给吓得胸腔陡然一空，一颗心差点就离家出走。
　　她仰躺着看着立在她头上方的文商，这种由下而上的角度看着他，他可真是伟岸，身长得有九尺吧？
　　啧啧啧，夜风一吹，白衣翻飞，实在有些让人移不开眼啊。

　　文商低头瞧她，他看着她双眼中倒映地星空出了阵神。

　　梦圆眨巴着眼睛看着直愣愣盯着自己的文商，她忍不住捧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回想起早前那个男子形容她美的话语来——
　　“青丝如墨，红衣妩媚，白花清恬，那握着团扇的手指纤长嫩白，腰肢不盈一握，双目巧笑盼兮，别有一番滋味。”
　　该不会，她今日是真的别有一番滋味，所以连她师傅这一向清心寡欲的男子，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文商半晌才终于回神，他抬头抖了抖袖子，极力掩饰住自己心中那几分不自在。
　　跟着再一抬眼，便见到她那副东施效颦的半含羞模样，他嘴角不住抽抽。
　　得，也不用掩饰了，那些不自在已经“咻”地飞得没了影儿。

　　“师傅，你刚刚出神在想什么？”梦圆冲他猛眨了两下眼睛问道。
　　“我只是在想，果然最爱吃什么长得就会像什么。”文商只觉没眼看。
　　他索性别过头，去看树，看天，看山，看鸟，看草地。

　　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两样东西，一个是面食，一个是肉食，最最爱的还是将两者合二为一的肉包子。
　　他什么意思？说她像肉包子？脸大？

　　九尺？
　　哼，取消取消。
　　梦圆弯身一把捞起地上的打包纸袋就要朝大门走去。

　　“要放天灯吗？”文商问。
　　梦圆瞳孔放大，顿时停下脚步，转回身。

　　“我拿着这个也没什么用，回来的时候别人硬塞给我的。”文商伸手将手中那个金色的天灯递给梦圆。

　　梦圆暗暗笑一下，定睛一瞅，才发现他手中拿的那个天灯，竟然是灯王，因为不划算，一般都没什么人买。

　　东西虽然是好东西，但是，能不能不每次给的东西都是于他而言不痛不痒的。
　　这天灯是别人硬塞的，上次掌门礼给的是本就属于她的梅花簪，抠死他算了。

　　“不要啊，那算了，我丢了。”文商扬起手做一个丢东西的动作。
　　“唉唉唉，别啊，我没说不要啊。”梦圆赶紧上前从他手中夺下天灯来。

　　“我去拿笔墨。”梦圆说着放下天灯朝门内小跑。
　　文商顿时抿着嘴笑。

　　愣是看呆了那两只仙狮。

　　梦圆挥笔在纸上写下“不死，有钱，人至”六个字。
　　天灯升上半空，文商指着那“人至”两个字问：“那什么意思？”

　　梦圆仰头看着那天灯，两眼冒着两坨火光甚是自然答道：“男人，毕竟，我这年岁，在凡界已经可以出阁了。”

　　文商抿唇，背在身后的手指一动。
　　那天灯面向山外的另一侧，便一笔一划现出个“至”字。

　　“师傅，走吧，进去吧，我给你打包的东西，我回去给你热热吃。”梦圆笑得甚是开心转回头来对他道。
　　文商负在身后的手便立即停止动作。
　　那天灯上便写下了个“至一”两字儿。

　　文商进门时又抬头看一眼那天灯，算了，也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又不会成真。

　　山下，卖天灯的铺头老板，出门一趟回来，看到自己铺头的金色灯王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袋晶石。
　　他点了点晶石数，给的却是只多不少。
　　到底是谁这般悄无声息地买走了他的灯王？

作者有话说

　　文商：身长九尺？那岂不成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