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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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始光三年（公元426年）三月。
惊蛰刚过，虽然拂面的春风尚有些寒意，但路旁的桑柳已绽开了些许鹅黄的新芽，迫不及待地宣告了春天的来临。在南方的刘宋地界，此时已经开始春耕；而地处北方的北魏，此时却是春耕开始前的一段难得的闲适时光。
河南地 ，地处大青山（阴山）南麓，没有北疆那么苦寒，早在秦汉时期已开垦农耕，算得是北魏的富庶之地，故而物产丰足。鲜卑人在圣武皇帝时南迁后，“散诸部落，始同编民”，与当地少量汉民一起编为兵户，在此定居下来，闲时屯田农耕，战时效力疆场。兵户丁男终身为兵﹐父死子替，兄死弟从，世代相袭，未经放免，不得脱籍。不比普通民户，虽也要服兵役，却不用世袭。
花家堡，就是这样一个近百兵户与民户杂居的村落。
这天上午，阳光薄薄地洒在尚未开始耕作的田间地头，有些温温的暖意。
一辆敞篷马车沿着村路缓缓而行。车上坐着一位身着斗篷披风的年轻妇人，看上去容貌秀美，态度可亲。驾车的青年男子也是体健面善，不时回头与妇人低语几句，看上去甚为亲密。
巳时时分，车驾停在了花家堡一户院落跟前。
闻听院内隐隐传来孩童呼喝打斗之声，少妇脸上笑意浮现。男子赶紧扶她下车，又转身从车上拿下大包小包的不少物什，跟在妇人后面，前去敲门。
院门敞开一条缝儿，探出个八、九岁年纪的男童的头来，只见他发梳总角，虎头虎脑的模样，脑门儿上还沁着一层汗珠，一双乌黑的眼珠却是滴溜溜一转，显出一份机灵样儿来。妇人和男子几乎是同时唤道:
“三郎！”
“阿力！”
院门“哐当”一声打开，男孩冲出来，一下子飞扑进少妇的怀里，一叠声地大叫“大姐！大姐！”，手里兀自还拿着根长棍，唬得那男子想要赶上去拦他一把却已来不及，但见他从姐姐怀里探出头来，又冲自己叫了声“姐夫！”，露出缺齿的一口白牙来，呵呵傻乐。男子也不禁展颜一笑。
这男孩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的转身向院内奔去，随手将棍子扔到一边，同时朝着屋里大喊：“爹爹！娘亲！大姐归宁回来了！大姐回来了！”
还站在院门口的夫妇俩都被这小弟旋风似的举动唬得怔了一下，然后相看莞尔。自己进得门来，妇人一边解下披风，一边四下打量娘家：还是旧模样，虽不十分富足，倒也收拾得干净齐整；门廊下各样农具已整饬一新，以备春耕。
这时只见三弟花木力已扶了父亲花弧杵着拐杖出来，母亲袁氏跟在一侧。少妇眼眶一红，忙赶上前两步，福下身去：“女儿木莲拜见爹爹！娘亲！”身后她丈夫，也放下手里物什，深深揖礼：“女婿素黎胜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免礼！免礼！”花弧面上含笑，赶紧扶起女儿女婿，让进屋去。眼见花木力正好奇地拨弄姐夫带来的东西，因说道：“阿胜，你太客气了，每次总是带恁多物什来，你也还有兄弟要抚养……”
原来，这素黎胜家也是兵户（不过是鲜卑人），住在与花弧他们花家堡邻村的丘家坞，十多年前阿胜的父亲与花弧同在军中效力，惜乎时运多蹇，出师未捷身先死，临终前托孤与花弧。后来花弧伤了腿，落下残疾，也从军中退了下来，看素黎家母子三人孤苦，倒将自己班赐所得分与不少周济他们。没过两年，素黎胜母亲又病逝，也是花弧帮衬发丧。平日价也常去探望他们兄弟二人，农忙时又将自家雇的佃户带去帮忙，袁氏也是包干了俩孩子的衣物的添置与缝补。
虽说从未言明，素黎胜心里却早将花弧与袁氏视作义父义母一般，一心图报，待年纪渐长，倒常是他带了兄弟阿武到花家来帮忙了，两下走动十分频繁。一来二去，竟与花家长女木莲互生情愫。花弧夫妇也算是瞧着阿胜长大的，知其心地纯善朴实，又是农桑好手，更兼与木莲有情，于是做主定下婚约，并在前年阿胜加冠之年的腊月间将17岁的长女木莲许嫁与他，并陪上不少嫁妆。这一年多以来，阿胜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泡在蜜罐子里似的，妻子与自己情意相通，温柔勤勉，是一个持家的好手；兄弟阿武懂事上进，今年也满了15岁，刚授了治田。眼见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更觉岳父岳母恩深似海，竟无以为报。
故这边厢听见花弧这番说话，素黎胜倒不知该如何作答了，讷讷地红了脸。木莲微嗔自己的丈夫一眼，又转头对花弧和袁氏道：“爹爹说哪里话！原是孩儿们该孝敬的。家里我自有计较。”袁氏笑眯眯地拖了女儿的手，一起相携进屋。阿胜也拎了大包小包的物什进得房来，只木力那小皮猴子，在姐夫身边蹦来蹦去。
木莲待父母坐定，左右看顾一番，问道：“木兰呢？”
袁氏还未开口，花木力便抢答道：“二姐帮我到山上猎雉鸡去了。”
袁氏道：“还不叫你二姐回来！”
“得嘞！”木力跳出屋去，掏出短笛，对着屋后的一带远山吹出一段欢快的小曲。少顷，便听得山里传来笛声回应。木力将笛子插回腰间，复又蹦回屋里，道：“二姐已经知道了，一会儿就回来！”言毕面露得色。
“亏得你们想得出这招儿！”木莲宠溺地去拧三弟的耳朵。花木力装腔作势地大叫，乘机倒在大姐的怀里撒娇。阿胜见他在姐姐怀里扭来扭去，轻轻将他搂过来，从怀里掏出样东西：“阿力，给你的！”
木力定睛一看，却是把精致的匕首，高兴地哇哇大叫，又献宝似的给父母看了，当即跑到院子里嘿嘿嗬嗬地舞将起来。
木莲这才将东西一一取出与父母过目：
“这狐皮套子得来可不易。今年元宵我和阿胜省亲回去后下了几场大雪，阿胜便到山里下了围子，没想到竟套住了一只灰狐，那狐狸偏又挣断了腿逃了。阿胜顺着血迹追了大半日方才抓住。后托人细细硝了皮，我这才做成了这个狐皮套子。今冬爹爹的腿不会那么难过了。”花弧夫妇十分赞叹。
“这是按吴道长给爹爹开的方子在山上采得的药材。够得大半年的了。”袁氏连称女婿细心，阿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主要是他兄弟阿武采的。于是花弧夫妇又将兄弟俩一并赞了一番，弄得阿胜愈发不好意思了。
将一些寻常山货粗略看过后，木莲又取过一个大包袱：“这是给爹爹、娘亲、二妹、三弟新做的各两套春秋夹衣……”
袁氏奇道：“我的儿！ 你竟那么赶工是做什么！又不是不常回来！”
木莲瞟她丈夫一眼，脸上渐渐浮起红晕,声音也越说越小了：“正是呢！今年我怕得都不能回来了，所以才……”
袁氏不解地看向女婿，问道：“这是为何？”
原来阿胜他们所住的丘家坞离花家堡并不远，相隔不过一二十里，阿胜又十分体恤妻子的孺慕之情，婚后常常是三俩月就陪木莲归宁一次。木莲这么说，难怪袁氏疑惑。这边花弧也将探究的目光看向女婿。
阿胜只觉得自己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埋着头只管盯着自己的鞋，半天才讷讷地说：“阿莲有喜了……”
花弧夫妇唯恐自己听错，复又看向自己的女儿，但见木莲忸怩地点头确认，不由得喜笑颜开。花弧忙将女婿招呼上炕，商谈日后生活大计；袁氏则喜滋滋将女儿拖进厢房，细细交代嘱咐一番。
待母女俩体己话说罢，木莲便随母亲将带来的衣服装箱入柜，最后到西厢房收木兰那两套衣裙时，只见一身葱绿、一身湖兰，上俭下丰，上身左衽窄袖，衣襟绣有木兰花作饰，下身襦裙密密褶褶，分外舒展——正是时下最时兴的样式。袁氏十分赞叹木莲的女红，直夸这两套裙裳做得好。
木莲环顾妹妹的房间：仍是十分简洁清雅，除了桌上的铜镜妆奁外，少有脂粉物，妆奁里也不过各三两只素净的银簪、银钗和一把錾了木兰花的牛角梳。窗边的格架上堆着许多书籍，文房四宝也整齐地摆放在窗前的桌案上。墙上挂着的竟是闺阁之中少见的一柄长剑，原先挂弓箭的地方空着，想是今天带着出了门。
木莲转头向母亲道：“娘亲休要怪木莲此番偏心妹子。我因想着去年正月底木兰的师傅吴道长殁了，木兰要给师傅守孝服素——这原也是应该的；本来三个月就可以出服，正赶着她的及笄礼，正好换装、加笄；没想木兰纯孝，偏要为师傅守孝一年，及笄之后虽未全素服，常服也都是滚了白边。上月木兰这一年的孝期已满，我便思量着给她做两身衣裳，好好打扮打扮，没来由白辜负了她一副好颜色！再者，下月木兰就十六了，娘亲知道木兰妹妹非比寻常女子，自当好生留意，为她寻个妥当的好人家！”
一番话说得袁氏连连称是，叹道：“难为你为妹子想得周到！我也正是愁这个呢！话说咱们兵户人家的女儿习点拳脚功夫也没什么，偏你妹子痴迷武学，又兼与她师傅投了缘，放着远近那么多好后生不要，吴道长竟只是青眼相加收了她为徒，还说是什么天赋异禀，还教她识文断字，你爹爹也是由得她去！木兰十二岁上咱堡里的后生们便不是她对手了，如今想来更了不得。平日里她也常和你爹谈些用兵布阵的道道，我也听不懂；只听你爹爹说，木兰若是男子，必能建功立业，光耀花家门楣的。你说，像你妹妹这样的，寻常人家的后生，也配她不上；高门显户的，咱又高攀不起。我可该到哪儿去寻这样合适的一户妥当人家呀！”
木莲也知母亲所说属实，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正怔忡间，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母女俩对望一眼：
木兰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归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