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孽缘 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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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魏武定三年，初春，邺城
“世子，您千金之体如何到得这种地方？”一个狱卒小头目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在前点头哈腰地带路，讨好道，“李氏那个臭婆娘，由小的们绑了送到府上就是了，哪用劳烦您亲自出马跑来这里呢？这大牢可不是您这种贵人来的地方呀。”
高澄今日本来心情大好，高仲密投了西魏，他老婆李氏却没跑成，自然被送进了大牢。说起高仲密投敌的原因，高澄自然脱不了干系，他调戏李氏不成，却将她丈夫一气之下推入了敌人的阵营，白白为宇文泰添了员猛将。
想起李氏那臭娘们竟敢不给自己面子，不但不受引诱，还敢到母亲娄太君那里告自己一状，高澄就是一肚子气。今日这女人落得这般下场，他自然要到她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因此今天才微服而来，手下并无人得知。若她识时务，从了自己，也还可以把她放出来，谅她一个女人，又能翻得起多大的浪来？
听见小头目在那里罗里罗嗦，打断了自己的思绪，高澄毫不客气地吼道：“狗奴才，让你带路就老老实实带路，废话这么多做什么？是不是想换个人来做？”
那小头目顿时不敢再言语了，只安静地在前面老老实实带路。
走到拐角处，却见从另一边转过来一个女子，虽戴着纱帽，以轻纱覆面，但见她身材窈窕，体态婀娜，定是年轻少女无疑。那女子一路低着头走路，高澄性好渔色，见了年轻女子，只要略有几分姿色，必定要骚扰一番。此番见此女路过，心道：这女人莫非长得不能见人？非要用个破纱巾遮起来，我就偏要看看你究竟什么模样。
待那女子走到他身边正错身而过时，他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她的面纱一把扯下。那女子措不及防，面纱已然落到了高澄手里，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瞪着目瞪口呆的高澄。
一瞪之下，却发现一个呆若木鸡的男子，这男子容貌极其漂亮，气度也很潇洒，此刻却望着自己发呆，眼角余光扫到周围还有另一个男人，正是这个大牢的头目，也是呆呆地望着自己。她早已明了这些男子看见自己容貌的反应，才会每次出门都特地戴上纱帽，这时也顾不得其它，一把从那个漂亮男人手中夺过纱巾，头也不回地快步跑了。
高澄直待这女子劈手夺过纱巾时才反应过来，手中下意识一握，却没拉住，忙又喊了几声：“姑娘，姑娘。”那女子却是绝尘而去，毫无反应。
高澄绝对是情场高手，从小就在花丛中打转，却自问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他今天本来要去见的李氏，高仲密的妻子，在整个齐国都以美貌闻名，不下于自己的弟媳李祖娥，她自己也因此十分骄傲。可人与人之间，真的是不能比，与今天这个不知名的美女一比，当时高下立见，就是萤火与明月争辉。
高澄猛地转头，大声喝问身旁的小头目：“刚刚那个姑娘是谁？她怎么能在大牢里自由进出？”
那头目犹自发呆，被高澄的暴喝吓了一大跳，暗地使劲咽了两口口水，这才说得出话来，战战兢兢道：“她，她是独孤如愿的女儿，独孤小姐。她，她是来看她大哥独孤罗的，这是丞相仁慈，特地准许的。”丞相即高澄的父亲，高欢，现如今正在前线忙着与宇文泰的战争。想着这位独孤小姐每次来都轻纱覆面，自己虽见过她很多次，可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看到她的真面目，这小头目不禁懊悔不已，怎么就没早发现此等人间殊色呢？现在——他下意识看了看高澄，止住了痴心妄想。
独孤如愿这个人，高澄当然是知道的，他也是在元魏末年六镇烽火中打拼出来的将军，以貌美著称，又爱修饰打扮，军中人称“独孤郎”。元魏永熙三年，他追随出帝元修逃到了长安，投奔高氏家族最大的敌人——宇文泰。当时跟随元修的人得知要去投宇文氏，都半道纷纷折回，只有这位独孤如愿，抛下父母妻儿，只身匹马追随出帝，一路到了长安。现在他在长安又已娶妻生子，做到了西魏的八大柱国。宇文泰又赐名“信”，以示其为人忠义。
不过他在东魏还留下了父母妻子与一儿一女，高欢自然不会放过他们，将独孤如愿一门直系的男丁全投入了大狱，女子倒不为难，也借此向各方表明高家的仁慈宽和，也算卖个好给所有有家属在邺城的西魏将领。
独孤如愿投西魏已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高澄并未见过他，却见到了他的女儿，以其女推其父，必定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你把我掳来，想干什么？”独孤凤冷冷地看着满脸笑容，喜不自胜的高澄，终于开口。她就是独孤如愿在东魏唯一的女儿，单名一个“凤”字，她从小就不喜欢人称自己“小姐”，因此身边丫鬟仆役都呼她“凤姑娘”。
高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冷若冰霜的美女，她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她发怒的时候也自有另一番风情，嘴里调笑道：“凤儿，你这么美，你认为对你这样的美人儿，我这么个好色之徒还能想干什么？”边说边慢慢解开自己的外袍。
独孤凤这一生从未有象今天这样恨过自己的美貌，自小母亲便告戒她，她这般容貌的女子，本不该存于这世上，她从此便万般小心，却终是难逃一劫，或许这真是命中的劫数。
紧闭双目，泪水却如断线珍珠般不停地渗了出来，从白皙的脸颊划落。知道自己不能反抗，她并不在乎一死，可是年迈的祖母，母亲，还有哥哥该怎么办？
双拳握得死紧，她没有抗争，她选择了顺从。默默地承受着，承受着撕裂般地痛楚，承受着发自灵魂深处的羞辱感，她恨，她从未有这样恨过一个人。以前她恨那个狠心抛弃了家人的父亲，她以为那便是自己可以恨的极致。可现在她才知道，她错了，她如今更恨父亲了，恨他给自己一副酷似他的容貌，这是她悲剧的起源。不过即使抛弃了家人选择了所谓大义的父亲，她都没有象眼前这个笑得如此心满意足，又如此可恶的男人这样恨过。她从内心深处深深地恨这个男人，他夺走了自己的一切，贞操，尊严——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武定三年冬，邺城外，洗翠园
“恭喜少爷，恭喜夫人，夫人这一脉是喜脉。”郎中隔着纱帐为榻上的女子诊脉，半晌方才确诊，此话一出，那位一直立在一旁忧心忡忡的男主人顿时喜笑颜开。
“好，做得好，重赏！”郎中大喜过望，他虽不知这家主人身份，但见此宅处处透出的豪奢之气，便知定是大富大贵之人，重赏必不可少。
他是邺城有名的郎中，也见过不少世面，深通世务，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多嘴多舌，只谢过赏便行了出去。
“凤儿，你听到了，你有喜了，我们马上便有孩子了，”高澄揭开纱帐，想将独孤凤搂入怀中，她却闪了闪身，躲开了。
高澄好像已经很习惯她的态度了，也不在意，只是伸手贴上她的小腹，轻柔地抚摩着：“跟我回丞相府吧，父王不会说什么的。”
沉默良久，她终于平平开了口：“我想住到庙里去。”
“什么？”高澄惊呼，“我不准！”
独孤凤看也没看他一眼，自顾自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高澄恼怒地打了自己额头一下，一屁股坐到榻上。
武定四年夏，宝泉寺
“儿子，是个儿子！凤儿，我们的儿子太可爱了。”高澄抱着新生的婴儿，俯身递到他疲惫的母亲面前。
独孤凤满头大汗，虚弱至极，却仍艰难地挤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慢慢地伸出手去抚摸着婴孩娇嫩的头顶，轻轻地理了理孩子的胎发。
高澄见她终于面露笑容，心情更加愉悦，发自心底地笑道：“凤儿，我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吗？名字我已找人算过了，如果是个儿子，就叫孝瓘，是个女儿，就叫月馨。你看如何？”
独孤凤只是轻抚着儿子，半晌才道：“随你。”
武定四年秋，宝泉寺
“凤儿，你就舍得孝瓘吗？他才这么小，还需要母亲，你就算恨我，总不能连儿子也不要了吧？”高澄猛力拍打着静室的门板，他实在没想到，她竟然会不声不响地剃度出家了，即使她恨极自己，可难道连儿子也可以舍弃，毫不顾及吗？
无人回应，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乒乒乓乓不断地拍门声。
高澄终于忍无可忍，怒道：“凤儿，我是不能拿你怎么样，可你难道想让这一寺的尼姑都因你而死吗？”
良久，静室中才传出一个平静的声音：“高施主，了尘已是十丈红尘之外的人，凡尘俗世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叫独孤凤的人了。出家人看破生死，若高施主真要大开杀戒，了尘也没有办法，唯有为亡灵超度，祈求早日转世为人。”
高澄无力地闭了闭眼：“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对我的恨已经这么深了——你也知道，我不会杀这些人。你要出家，就出家吧。我只是希望偶尔能来看看你，我也就知足了。”
“小姐，你真的永不见世子吗？还有小少爷，他还这么小，就……” ”一个也是尼姑打扮的年轻女子不解地问，看着小姐平静的脸，她又说不下去了。
独孤凤跪在蒲团上，一粒一粒拨着佛珠，轻轻道：“静空，这里没有你的小姐，只有了尘师太。你一定要记住，你现在是出家人了。出家人六根清净，于俗世中毫无牵挂。”
那女子微微低下头：“静空明白了。”
高澄最终还是没见到独孤凤，他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尽管他时常到宝泉寺，可终究就连她一面也没见到，每次也不过在门口，隔着一扇紧闭的大门，也不管她听还是不听，就在那里絮絮叨叨，自说自话。
武定七年八月宝泉寺
“死了？”伴随着沉闷的钟声，独孤凤无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郭翔点点头，猛然间意识到面前的人一直埋着头，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忙道：“是，是被刺杀的，死前还让人拿了这东西过来。”说着，双手捧上那刻着“凤”字的玉珏。
“嗯。”她仍是低着头，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室内一片沉寂。
时间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独孤凤淡淡道：“知道了，你放下，出去吧。”
郭翔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独孤凤缓缓抬起头，拾起桌上的玉珏，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那人非要将此物拿走，说是自己给他的定情信物的景象。她不由绽开了淡淡的笑容，却忽然觉得眼中有些湿湿的，模糊成一片，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这是报应吗？”将玉珏拿得更近些，却不防一朵水花滴在上面，绽了开来。
第二日，随着静空的尖叫声，郭翔才发现小姐已悬梁自尽，所有信札手记皆已烧掉，只留下一只木匣和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孽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