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也何曾到谢桥》小立樱桃

8、误会

　　第二日京中赫赫有名的神医付冀南来到相府，为纳兰老爷最钟爱的姬妾云姨娘诊治。付冀南闲云野鹤惯了，竟会亲自过府为一女子俯就，实在令人纳罕。都道是纳兰齐只手遮天，连江湖人士亦为其卖命，他付冀南纵使是华佗再世，也不过是治病救人的大夫，如何与其对抗，当然乖乖为他做事了。
　　倒是这云姨娘，年纪轻轻，如此盛宠，真不知有些什么狐媚功夫。那当家的纳兰夫人，出身不俗，也是能容人的。若是寻常人家的大夫人，早把相府弄得鸡犬不宁了。
　　这些风言风语，当然也进了相府。纳兰夫人只冷笑了声，一点动静也无。纳兰齐听得如此言语，心里却比坊间不知情的人疑惑更多。
　　其实付冀南，不是他请来府里的。却是他那花天酒地，游戏人间的二儿子。

　　不过三日，云曦的病便好了。纳兰齐也不再将她禁足，倒把周冰沁遣回了娘家。据说已经没有回转余地，这位失宠的姨娘，这辈子再也不能踏足相府半步。
　　期间的内情，又是不可道了。
　　我和碧云也顾不得许多，径自往藕香榭去了。这不知道这几日，云曦受了多少苦。想到这些，我不禁湿了眼睛，却又怕她见了伤心，偷偷拭泪，调整了一个笑容。
　　“小乔，碧云……”云曦见到我们，已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见她比从前更清瘦几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碧云早已泣不成声，我握了她们的手，心里大石落地。
　　这一劫，终是过了。

　　“我从无身孕，又如何会小产？老爷自是纳罕，便将我禁足。多亏了付神医，才知我是受了奸人陷害，在我饭菜中下了南疆的毒药，其症状，正与小产仿佛。”云曦心有余悸，“周冰沁与我素来不和，却不曾想她又如此歹毒心肠。”
　　我冷笑：“一个周冰沁，怕没有这个能耐。”
　　云曦和碧云异口同声道：“什么？”
　　我叹了气说：“这相府中，最想除掉云曦的，除了周冰沁还有谁？”
　　云曦倒抽了一口气，眼神一冷：“你是说……”
　　我知她明白，点了点头，又道：“这一石二鸟之计，不论是否东窗事发，她都是最大的赢家。”
　　碧云一脸茫然。我和云曦不愿此事牵扯过多，便扯了些旁的事带过。

　　我郑重道：“云曦，为何你会嫁于纳兰老爷？”
　　云曦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淡淡道：“一切不过是命该如此。”
　　原来，当年云曦于元宵之日得遇纳兰容穆，芳心暗许，不几日相府便来提亲。云曦自是欢喜的允了。却没想到进了相府，是做纳兰老爷的姨太太。纳兰齐有权有势，云府不过是寻常人家，云曦自己允的婚事，如何能再回头？
　　自此，也只得安心做了相府的云姨娘，不去想，那曾经的少年公子白衣裳。

　　“你可知，月上柳梢头，他一袭青衣，微笑如水。好似古书中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云曦的眼神中依旧留存着昔日的温柔，又霎时暗了暗，“可原来都是镜花水月，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可纳兰老爷为何会这般宠爱你？”
　　云曦素手纤纤，执一把团扇，风流婉转：“都道是纳兰夫人秋扇见弃，其实老爷从未青睐于她。老爷一生所钟爱的女子，便是容若的娘亲，当年名动京城的官素心。而我……”她惨然一笑，“不过是做了旁人的影子。”
　　见她如此神情，我心里愈发凄然。
　　为何这般美好女子，无人真心爱怜。一个个，皆如此薄情寡义。

　　“多谢二公子。”我对纳兰容穆施礼道。
　　纳兰容穆笑容哀伤，却温柔的看我，“小乔，你一定要这样对我见外？”
　　我退了一步，低头道：“二公子体恤下人，小乔却不敢造次。该有的礼数，半分也不能少。”
　　忽然被谁扳住了肩膀，紧得我生疼。抬头怒视他，却看见他眼中波光粼粼。
　　一恍惚，便被一种温润的气息吞噬。辗转在唇齿间的，是纳兰容穆霸道而温柔的气息。那样深切，仿佛要刻入骨髓。
　　猛地清醒过来，看见不远处白衣的一角，心中莫名一痛，推开了纳兰容穆。

　　“为什么？”他眼神中满是受伤意味，平日里的放荡不羁全都敛去无踪。
　　“对不起，可是你，不是我的那杯茶。”慌乱间也不顾他是不是能够听懂我说的话，“云曦的事，谢谢你。也请你不要告诉别人付冀南是我找来的。只说是你旧友的父亲便好。反正你在外面朋友那么多，别人顶多觉得奇怪，不会多疑心。我一个丫头，定招人猜忌。你若真为我好，以后不要这样了。”
　　说完定了神看他，他沉吟了片刻，道：“是我造次。以后，不会打扰了。”说罢朝我拱拱手，转身离去。背影孤单清瘦，叫我想起另一个人，又是一阵心痛。

　　刚才的事，他会不会误会？若如此，他会怎样想我？
　　又自嘲的笑笑，我不过是他的丫鬟，即便他说当我是亲人，也不会在此事上插手。我明白他的，若他以为我眷恋他弟弟，他只会祝福。
　　可是纳兰容穆毕竟是云曦曾经深爱的人，我真的不想同他有半分瓜葛。自私如我，只能抓住我最想要的那份感情。我和纳兰容穆从一开始，便没有机会。不管是不是对他不公平，我也只好如此。
　　这些，又有谁会懂？在这里，我终究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悲喜都无法参与其中。只愿早日完成萧子墨的任务，回到属于我的世界。

　　明日便是中秋佳节。真想跳过明天，跳过后天，一直到我回去的那日。那时候，该是满心欢喜吧？
　　曾见书上说的，为什么不能跳过中间的坎坷艰难，直达最后的幸福呢？
　　当时还笑言，如果没有中间的苦难，便反衬不出最终幸福的可贵。现在真真经历了，却知幸福的代价太重，稍一疏忽，便要万劫不复，或者在到达的最后一刻，灰心放弃。
　　无论如何，我早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