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也何曾到谢桥》小立樱桃

7、小产

　　一群嬷嬷丫鬟都堵在藕香榭门口，我不理什么规矩不规矩，直直就往里面冲。
　　“小乔！”一双手将我拉到一旁，语气里都是慌乱和不安。
　　我定了定神，看见碧云一脸苍白，惊魂未定的看着我。到底是什么事让一向冷静的碧云紧张成这样？
　　“老爷在里面呢！”碧云眉头紧蹙，分明是怪我刚才太鲁莽。我也知她是为我担心，不禁心里一阵热流涌动。
　　纳兰齐出使北疆半年，今日方归府，为什么竟说云曦“不好了”呢？
　　碧云似乎看出什么，放低了声音道：“云姨娘小产了，三个月。”
　　愣了一秒钟，我顿时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紧紧拽住碧云的袖子，咬住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三个月。那么这个孩子……

　　只见一个大夫从藕香榭走出来，嬷嬷丫鬟们都围了过去，我和碧云也挤到人群里，手紧紧握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手心里的汗水是谁的了。
　　不管云曦的孩子是谁的，不管她到底做了什么，她都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是我欣赏的女子。我只要她活下来，一定不能有事。其他的，我管不了那么多。
　　只见大夫神色凝重，摇了摇头便走。
　　身子一瘫，竟要直直坐到地上。碧云急忙扶住我，却另有一双大手将我稳稳托起，转头一看，竟是纳兰容穆。
　　他脸色很差，难得的严肃，眼睛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涌动，竟一下成熟许多。
　　虽说纳兰容穆平日游手好闲，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倒叫我想起红楼里那个富贵闲人绛花洞主，宝二爷。“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不过他比宝玉幸运许多，纳兰齐和纳兰夫人都宠着他，甚至不逼他考取功名，只要不惹出大乱子，也不多加苛责。如此宠溺，也真叫我纳罕。

　　“小乔，她，没事吧？”纳兰容穆眼神黯然，静静瞧着我，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心疼。本是那样一个风流少年，此刻却似失了魂灵，空剩一副躯壳。
　　莫不是他与云曦有些什么？我一惊，只觉得浑身冰凉。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碧云正了神色，向纳兰容穆回道：“有劳二公子费心了。你云姨娘的事，老爷自会做主。”
　　纳兰容穆也是一怔，随即自嘲的笑了笑，往拱门走了。背影颓然寂寥。
　　碧云和我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是和我一样的担忧，她拍了拍我的手，展开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的，云姨娘人那么好，一定没事的。”
　　眼泪终于止不住掉下来。云曦，你会不会感觉到，此刻的我有多害怕。初见时候的清丽女子，温婉的笑容，一起弹琴，作诗，虽然只短短半个月，却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虽然我不懂你为何嫁入相府，你也不知我来自何处，可是茫茫宇宙里，尘埃般的我们能够在这里相遇，难道不是一种缘分吗？我多希望一切可以延长一些，再长一些。可是，为什么总有可是。
　　不论如何，正如我说过对容若我会拼死相护，对你，亦如是。

　　傍晚听说纳兰齐请了御医替云曦诊治，暂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弱，不能见外人。纳兰齐拨了贴身的侍女服侍她，连我和碧云也不能靠近藕香榭半分。
　　我心里明白，纳兰齐对云曦小产这件事，必是要查个清楚。只是如此兴师动众，延请了御医来府，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了。莫非纳兰齐对云曦是真心？不过两人年纪相差这般大，纳兰齐足可以当云曦的父亲了。
　　也许爱情真的无关年龄，外表，性情，学识，家境，只需要两颗相契的灵魂罢了。可是若纳兰齐真爱云曦，若云曦真对纳兰齐不忠，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了。
　　思绪万千，也自觉无用，倒不如找那个人问问，他定对个中内情了然。

　　纳兰容穆住的是浮翠阁，平日我未曾踏足一步。今日却不得不孤身一人，偷偷溜进阁中，向纳兰容穆问个清楚。
　　我知道，若不解开这个谜团，云曦的事便多一分棘手。
　　纳兰容穆站在窗边，也没有丫鬟候着，大概是都被他打发下去了。我立了半晌，终是不知如何开口。咬牙下了决心，却忽见他转过身来。
　　看见我站着，他也不以为异，淡淡道：“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倒轮到我惊讶了。
　　“你和云姨娘这般好，必是想找我问她的事了。”纳兰容穆神色中竟有些忧戚，然后缓步走到我跟前，只看着我，目光炯炯，叫我不自在。
　　“你知她是你姨娘，为何却……”我真不知该如何问出口，窘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被他那样专注而哀伤的看着，更添窘迫。
　　他轻笑一下，似是自嘲：“我对不起她。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做过。”
　　心里一紧，我顾不得什么规矩，急道：“你对不起她什么？”

　　纳兰容穆叹了口气，竟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头发，我又是一怔，已听得他开口道：“当年她是倾心于我，可我年幼，且并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后来嫁于我父亲，更是守礼，这次的事，我相惜她是清白的。你可信她？”
　　“我当然信她。”我没有半分犹豫，“只是若她爱的是你，若你也爱她，两个人为何不能在一起？若你不爱她，就不要误她。”
　　纳兰容穆似觉得我的话十分惊世骇俗，不过只一瞬，便笑道：“我知小乔与别人不同。世俗于你，并无半分牵绊。爱便爱，不爱便不爱，哪管什么身份地位伦理纲常，是也不是？”也不等我答，他又黯然道：“只是你在乎的人当中，始终没有我。”
　　我有些不忍，可又无法辩驳，纳兰容穆于我，不过是个轻浮的纨绔子弟，也许我以前真的错看了他，只是他今日说这些，又叫我如何自处？

　　“你也不必愧疚。有情无情，天意而已。你于我，正如我于云曦，你可懂？此番波折，我定当全力解围，只是你不要再疑我了。”纳兰容穆说罢摆了摆手，我知他已不想多说些什么，便离开了。
　　心里的疙瘩解了大半。其实正如纳兰容穆所说，我真的不看重什么身份地位。若他与云曦当真有情，我也不会对她有半分看轻。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认可的幸福。只是此番纳兰容穆恳切之言，却分明是与云曦无瓜葛了。那那个孩子……
　　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固执的拽着神经，不肯离去。莫非当真如此？

　　假山边等了半晌，才听得萧子墨一声冷笑：“今日怎么这么急？”月光下他清癯的身影却叫我莫名亲切。心里暗骂自己，这样一个恶魔，虽是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如何也不能与亲切这个字眼扯上半分关系的。今天真是鬼迷心窍了。
　　“莫不是想我了？”萧子墨带着一贯的戏虐凑近身边，眯起迷惑众生的眼睛，笑容迷离，竟叫我身子一僵。
　　愣了半晌，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我有事求你。”我低声道，眼神恳切的看着他。
　　“哦？”他收了笑容， “你竟也有求我的一日？我当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次次见我都恶声恶气，今日怎么服软了？”
　　我也不理他话中带刺：“我替你做事，你给我解药，本是两不相欠。只是这次的事，我实在无法，若不能解决，恐怕我也无法在留在相府了。”
　　“你敢威胁我？”萧子墨眼中怒气顿生，掐住我的脖子，一时间我竟然无法呼吸。好难受，再也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我挣扎着道：“求你……”
　　萧子墨深井般不见波澜的眼神中有了一丝颤动，然后缓缓放开了我。
　　我咳得好似要死去。抬起眼睛怒视他，他竟不恼，只静静看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待我平静过来，萧子墨缓缓开口：“我帮你便是。”

　　回到下房，却发现碧云不在。
　　萧子墨不愧是神通广大，云曦的事，虽无十分把握，倒有些眉目了。只是一向冷酷无情的萧子墨，今日竟答应帮我，我虽曾抱些希望，却没料到真能成功。
　　碰起茶盅喝了一口，嗓子还是辣辣的疼。恶魔终究是恶魔，本性难移。下手狠毒，毫不留情。
　　只是走的时候，他竟留下一句叫我摸不着头脑的话：“回房去吧。独立中宵不是女孩子家该做的。”
　　独立中宵？这是什么意思？
　　忽记起黄仲则的诗：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难道那天我对月伤感时，他竟未曾离去，那一声叹息……

　　心里乱乱的，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恍恍惚惚间，仿佛是碧云回来了。也无力细想，沉入黑甜的梦境。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直安静的注视着我，那张脸一会儿是阿盛，一会儿是纳兰容穆，一会儿是容若，待我要看清时，却又发现，竟是萧子墨。他冷笑了一下，目光突然变得凛冽：“小乔，你逃不出我的手心，你逃不了，你逃不了的……”
　　看他的脸变得狰狞起来，惊出一身冷汗，大叫一声坐了起来。身边的碧云还是熟睡中，似也陷入了梦魇，额头上都是汗。还絮絮的说着些什么，听不真切。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皎洁明亮，却亮得叫我心慌。
　　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谁是朋友，谁又是敌人。一切纷繁复杂，看不清楚，如镜花水月，仿佛再一觉醒来，又是熟悉的闹铃声，妈妈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的声音。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只是云曦，我一定要救你。
　　暗暗下了决心，才重又闷闷的睡去。再也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