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表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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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膝盖生疼，不能移动半分。我低头跪在凤栖梧，已经有汗水不断的滴下，凉风吹来，忍不住微微颤抖。
今日一醒过来便被冯才带到此处，只命我们跪着听候夫人发落。
一旁的碧云咬着牙，脸色愈发的苍白了。可是我看见她的眼神中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么温柔，又那么坚定。“碧云……”我鼻子一酸，声音竟哑了。
她虚弱的朝我笑笑，安慰我道：“我没事的。”又叹了气说：“只是连累了小乔你，真叫我心中不安。”
我握了我握她冰凉的手，努力展开一个笑脸：“我们都会没事的。”
碧云泪光一闪，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她用她并不温热的手，给了我在这个世界第一份温暖。这久违的感动叫我泪满于睫，心里却充满了勇气。
碧云。我一定要保护你，和你的爱情。
昨夜我偷偷离开下房之后，碧云的表哥，也在这相府中做事的李正，来找碧云。两人打小青梅竹马，李正得了些胭脂蜜粉便寻思着赠与碧云，然此事在府中是不容的，可算是私相授受，更没想到竟被人告发了，让管家逮了个正着。
李正早被带下去，吃了一顿板子，逐出府去。碧云好歹是个有头脸的丫鬟，便禀明夫人，听其发落了。
当年读红楼，读到“那知道那司棋这东西糊涂，便一头撞在墙上，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竟死了。”后潘又安“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错不见，把带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深感震撼。两人倒也刚烈，情投意合却无缘结成连理，真叫人扼腕三叹。
如今瞧着碧云的光景，也是非李正不嫁了，不知道纳兰夫人会如何处置，千万不能走司棋和潘又安的老路啊。
心中正胡想着，听得一声“夫人到”。抬头正撞上纳兰夫人不怒自威的目光，只一怔，忙问了声安。
纳兰夫人款款坐到榻上，抬了抬手，道：“你二人起来回话吧。”
正挣扎着要起来，却是膝盖一软，不想却被一双手扶起。芊芊玉手，指如青葱，定是个女子了。抬头只见她温和的笑意，清丽绝俗，当真是人淡如菊。淡绿色描着扶桑的云烟衫，逶迤拖地双蝶云形千水裙，一派自然风度。这相府中竟还有这般人物？
“云姨娘真是体恤下人啊。”纳兰夫人声音中微露不满，“只別乱了规矩才好。”
那女子对我抱歉似的一笑，对纳兰夫人回道：“夫人说的是。是云曦疏忽了。”然后莲步轻移，站于一旁。
听纳兰夫人对她的称呼，这定是纳兰齐的妾侍了。纳兰齐已过不惑之年，却有怎么个年轻美貌且气质脱俗的妾侍，真是叫人气愤。我看了云曦一眼，心道，可惜了这么个妙人儿。
却听得一声娇柔的嗔怪：“姐姐有好戏看也不叫上妹妹！”循声往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满面带笑的进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顾盼有神，整个人恰如一枝笑迎春风的艳艳碧桃，十分娇艳。
纳兰夫人笑着拉那人坐下，又淡淡朝云曦道：“你也坐吧。”
然后转头看我和碧云，道：“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要说的？”
碧云福了一福，道：“回禀夫人，此事与小乔无关，请夫人明察，要罚，就罚我吧。”
“哦？”纳兰夫人语气中有一丝玩味，“与她无关？我怎么听说，当时已是三更，这丫头竟不在房里好好待着，不知跑哪儿去了啊？”
我早有盘算，禀道：“回禀夫人，小乔突然发觉身边的香囊掉了，便回园子里去寻。那香囊本是小乔娘亲所做，乃是至亲唯一遗物了，望夫人怜悯。”一边说，我一边拭泪，不知情的人看来，该是十分可怜了。
“这孩子也是一片孝心，夫人勿再责怪了吧。”云曦突然开口帮我说话，我感激的朝她望了一眼。
“既是这样，我且信你。”纳兰夫人并不想再追究我的事，转而又向碧云道：“你是我府中的家生丫头，是不能放出去的。既出了这事，再呆在园子里伺候小姐少爷们是不妥了。打发去江南别院就是了。”
碧云一惊，忙给纳兰夫人磕头：“夫人容禀，不是碧云不知足，夫人此罚，已是天大的恩惠了。只是碧云双亲尚在京中，且年事已高，若不能奉养，碧云如何心安。”
纳兰夫人丝毫不为所动：“你做出此事，还想留在京中？不用再说了，下去吧。”
“夫人。”我也跪在碧云身边，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碧云与她表哥两情相悦，若将碧云遣至江南别院，让他们情何以堪呐。”
纳兰夫人眼神凛冽，提高了声音道：“你还有脸提她跟她表哥那档子事？在我府中私相授受，指不定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相府的名声往哪里放？！”
碧云强忍住眼泪，对我小声道：“小乔，这是命，我认了。”说罢又给纳兰夫人磕了个头，道：“碧云在府中多年，老爷夫人一直对碧云体恤有加，今日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肝，有负老爷夫人的厚爱，实在没脸在呆在相府了。请夫人看在素日碧云还算勤勉的份上，让李正回来继续伺候老爷夫人吧。”
傻碧云，这时候还想着你的情人。我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事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母亲。”忽然听得容若的声音传来，我怔了怔，回过头去，果见容若大步走近，朝纳兰夫人问了声安。
“容若今日怎么也来凑热闹了？”纳兰夫人身边的娇艳女子吃吃的笑着，指了指碧云，“莫不是为了这丫头吧？”
“冰沁休乱说。”纳兰夫人正色道。那被叫做冰沁的女子撇了撇嘴，怒气冲冲的看着容若。
容若也不理她，只缓缓对纳兰夫人说道：“碧云和他表哥李正，原是从小定了亲的。昨日之事，虽然鲁莽，但也不至将他二人驱逐出府。请母亲网开一面。”
纳兰夫人沉吟了片刻，竟然对碧云道：“念你年幼无知，我也不追究了。只是这李正，是再不能入府了。”
碧云忙磕头谢恩。
冰沁牙尖嘴利，毫不饶人：“这样的丫鬟，再待在园子里，莫要带坏我们的公子小姐了。”
久未出声的云曦开了口：“周姨娘不必担心。碧云，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碧云喜出望外，忙又要给云曦磕头，被她扶住了。纳兰夫人对云曦吩咐道：“以后多加管教，切不可再出这样的事了。”
云曦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没想到最后是容若和云曦救了碧云。而且碧云跟了这么个好性儿的主子，可也算是造化了。
那日之后我便常常去云曦所住的藕香榭找碧云。云曦一点架子也没有，且愛吟诗作画，于琴艺上也有造诣。一来而去，竟和她成了朋友。她说初初见我就觉得投缘，看我不似寻常丫头，虽不是大家闺秀，倒也像小家碧玉。说得我都脸红了。
“云曦，你说公子一向不问世事，那日怎么会赶到凤栖梧为碧云求情呢？”我早习惯没大没小，直呼其名了，其实云曦也只比我大一岁，“我问公子，他也不说，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云曦细长的眉皱了皱，叹气道：“也难怪容若不告诉你。这件事，他自是不愿再提的了。”
那天云曦和我足足谈了有一个多时辰，晚上和碧云回到下房我仍是辗转难眠。
原来，容若诗作中，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女子，是他的表妹，庄婉颜。庄婉颜是容若姨母的独女，容若姨母去得早，纳兰齐便把庄婉颜接到相府教养，与容若从小就比旁人亲厚。大家早默认了庄小姐以后便是少夫人。然而庄婉颜及笄之日，纳兰齐却意外的把她送进了宫。皇上盛宠，都道庄婉颜是有福之人，将来必是贵妃，没想到几个月之后，她却郁郁而终。
难怪容若整日愁眉不展，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淡淡的，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生了病也不愿医，大小事情，一概不上心。却独独帮了碧云。原来竟是推己及人，不愿意碧云和李正表兄妹有情难守。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搅动着，一闭眼都是容若清瘦的身影。他一袭白衣，独立荷风四面亭，“翩翩白衣云端客，生死为谁一掷轻”；他弹琴按弦，琴声悲戚，“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他倚窗而立，几绺墨发在西风中无限孤寂，“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从前读诗，读得心满满的胀痛，无限的遐思和不忍。不忍看如此情深，如此相思，总被小夏笑，说我是双鱼座泛滥的同情心和多愁善感。可是如今，这个深情的男子日日在我面前，我真的不忍见到他忧伤的神情。
容若，要怎么做才能抚平你的伤？逝者已矣，你纵使再如何伤痛，又何尝有半分益处呢？都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奈何容若两样都全了。《世说新语》中说，荀粲与妻子十分恩爱，“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去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当真是如此了。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不知我是否能有这样的福气，得遇一个人，待我如荀粲待妻，容若待婉颜，不过我一定不要他为了我难过。这样一个人，我一定不会舍得离开。定要生生世世，生死相随。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表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