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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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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在相府已半月有余。一天在回廊上见到纳兰容芷和秦嬷嬷,纳兰容芷正眼都没有看我,跟在身后的秦嬷嬷朝我伸出三根手指,指了指东园方向。我心下了然,朝她点点头。
今日已是初十,是萧子墨约定给我送药的日子了。想这半个月来,我不过是尽了丫鬟的本分,并无一丝越矩,该叫他满意了吧?
相府里规矩多,但我跟着容若,极少与其他主子碰面,倒也自在。每日不过是到膳堂拿了食盒,然后在锄月轩伺候容若进膳罢了。容若口味清淡,常常是一碗碧粳粥,就几样小菜,我看得心疼,又见他常常咳嗽,便亲手煲了萝卜猪肺汤,他倒也喜欢,笑道:“我一向不愛这些油腻的吃食,小乔心思灵巧,萝卜配猪肺,我长这么大倒是第一次吃,別有风味。”
“这汤还有清热润肺之效呢。公子多用些。”我舀了一碗递给他。
容若的眼神暗了暗,轻声道:“我这病,不用多费心了。”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庞,心中一痛,终是什么也没说。
容若这病,日日服药,却不见好,反倒更厉害了。他自己倒似不以为意,有时终日凝神苦思,连那一顿午膳也省了。我不敢扰他,只在一边默默看着,他一身长衫,清俊无双,却总似不在这人世间。
也许是因为她吧。
一日收拾屋子,看他案头新做的一首诗:
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香销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到底是何种女子,能令他如此萦怀?到底是何种深情,能令他连自己的身子也不顾,陷入回忆不可自拔?
想起曾经读到一句“嫁人当嫁纳兰君”,不禁恍然。此生得遇纳兰,真不知是幸与不幸了。
东园是相府中极特别的一个园子。中为聚墨池,池北为香雪堂,周围以桂、梅、竹屏之。池南及池左,有假山环绕,湖石玲珑,洞壑宛转,曲折盘旋,如入迷阵。西边家田种秫,皆在望中。
三更时分,假山一角,一个颀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落寞,却隐隐透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萧子墨?”我有些讶异,送药这等事,随便派哪个手下就行了,为何他要亲自潜入相府?
萧子墨突然扼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假山石洞中。
“你干什么?!”我奋力挣开他的手,洞中一片漆黑,看不清他脸上什么表情。
“你不是很聪明吗?不知道我要干什么?”萧子墨冷笑了一声,在寂静中分外清晰,叫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突然有温热的气息袭来,然后一粒药丸灌入我口中。
“萧子墨!”我不禁又气又急。
他的呼吸近在耳边,像一片羽毛般轻柔:“我为你哺药,你不知是为什么吗?”
我有些恍惚,只觉得胸膛中跳动的那颗心脏不属于自己了,从未有过的慌乱频率。
突然一阵寒风从洞口吹来,我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推开萧子墨:“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产生什么不应该有的感觉。”
“是吗。”萧子墨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对那个纳兰容穆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呢。”
心头一怔。这恶魔……不禁回想起那日在藤架偶遇纳兰容穆的情景。
“小乔这是去哪里啊?”纳兰容穆懒洋洋的凑近我身边,一双丹凤美目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福了福,回道:“回禀二公子,大公子差奴婢去松风水阁取琴。”
纳兰容穆“哦”了一声,倒也不走,就那么杵在我面前,叫我不知该走还是该如何。
半晌,我实在忍不住了,提脚便要走,他竟拉了我衣袖,戏虐道:“小乔就那么不情愿陪本公子多待一会儿?”
我羞得满脸通红,正看见秦嬷嬷经过,就喊了声“嬷嬷!”
纳兰容穆一愣,继而若有所思的瞧了我一眼,便什么也没说的走了。秦嬷嬷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我,也是什么也没说。
本以为不过是一件小事,没想到秦嬷嬷那老婆子竟真当回事禀了萧子墨。古代人果然是封建,拉一拉袖子就当是私定终身了。
我正色道:“你放心。纳兰容穆那样的,我还看不上。”
萧子墨冷声道:“那么,纳兰容若呢?”
我一惊,在黑暗里似乎也能感到那双黑眸正逼视着我,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忙正了心神,故作镇定的笑道:“萧子墨,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相干的人,事,我从来不放在心上。我只想回去。”
“你最好记得今日所言。”撂下一句警告似的话,萧子墨便飞身出了假山。待我走出石洞,已是不见踪影了。
离满月还有几日,月亮已有些圆了。淡云疏月,蛙声一片。正是初秋时节,再过月余,便是中秋佳节。可是月圆人缺,想我孤身一人,顿时倍感孤寂。
子瞻有词: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而今我距离家乡,又何止千里?即使快马加鞭,也不知要往那个方向奔去。
隔了那么遥远寂寥的时空,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那座小小的城在我心里的位置。我的父母亲人在那里,我的同窗密友在那里,我喜欢的人在那里。我所有的感情,所有的回忆,都在那里。何其幸运,我生在那个美丽的江南小镇,遇到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又何其悲哀,只十数年,便丢失了它。
真的还能在回去吗。
一滴泪,无声的滑落。
我听见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好似发自我的心里。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
当年读这首词时,只觉得李煜生为帝王,诚然失败,生为诗人,却是不愧于“词圣”之名。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才真正懂得了百感交集的大悲哀。家在何处?心在何处?
忽听得一声鸟鸣,池里飞起一个白鹤,往香雪堂去了。正是“寒潭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想到此非吉兆,心中一寒,起身往下房去了。碧云睡得实,且从不起夜,该没有发现我偷偷溜到这僻静的南园来了吧。
不知怎的,心里莫名的慌乱。急急回去,却总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静静的注视着我。
正走到一处偏门,却看得下房处灯火通明,隐隐有人声喧哗,还夹杂着几声女子的啜泣。心里暗叫了声“不好”。
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大晚上的,到底是什么事情那么兴师动众,难道是发现了我的身份?我咬一咬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坏了萧子墨的事,他也饶不了我,倒不妨冷静面对。
待走到我与碧云的住处,才发现一大群人围着碧云,为首的是管家冯才,脸上表情不善。
再看碧云,发丝凌乱,只穿了件小袄,瑟瑟发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清秀的脸上全是慌张和无助。
我心中一痛,忙冲到她身边,扶起她。
“小乔,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大晚上的,你跑到哪里去了?!”冯才威严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怒气。
我正要回答,却听得一声惊呼,碧云直直地昏了过去。惨白的脸上见不到一丝血色,我抱住了她的身体,大喊道:“快请大夫!”
冯才脸色微变,终于吩咐下去:“请大夫。”
我抚着碧云凌乱的发丝,心里不断的喊着:“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在这里,只有你待我最好。你一定不能有事,知道吗。”
眼角瞥到冯才诡谲的眼神,一颗狂跳不止的心却慢慢放了下来。
他们没有发现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