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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朱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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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之葫芦里卖什么药,季彦素来是猜不中的,那些弯弯肠肠,也只有景之自己知晓了。
季彦和莫连一起进了雅间,甫一落坐,回想起方才的冲突,他愈发觉得不妙,为景之担忧起来,是坐也不得,站也不得,走走停停,停停坐坐,将自己折磨得一脸萎靡。
莫连却是一派悠然自在,自觉地捧过桌上的茶壶和杯盅,沏上一杯热茶,放置在心烦意燥的少年的桌上后,这才动手为自己倒上一杯,开口询问:“方才那公子是何人?可是和顾公子有过纠葛?”
季彦恹恹道:“当今帝后的弟弟,方玉笙,景之与他以往虽是相看两相厌,还没有这般交锋过。”
莫连也不知想起什么,倒茶的手一顿,只是很快恢复如初,捧起茶盅搁在唇边,呷了一口,略有所思道:“那公子并未有为难顾公子的意思,想必也不会告之帝后。”
也不知他是如何看出方玉笙没有为难景之的意思,总之季彦是没有察觉出,方玉笙,应该恨不得将景之丢进天牢才对,好坐实这皇城第一贵公子的称号。
季彦摇了摇头,说道:“景之向来百无禁忌,这处过客又实在是多,即使方玉笙不将那些话传进宫里,若是被其他有心人给听了去,怕也要大做文章。”
“不过是几句气语,圣上向来公正言明,顾公子又是圣上的外甥,怎会与他计较。”
季彦似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双目圆睁,极是震惊,呆呆地道:“先生竟然不知?”
那人愣了一下,也没料到季彦会是这么大的反应,挑眉笑道:“我该知吗?”
季彦心道,这人是多不问世事,竟连那般早已不是秘密的事也不知。又见他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端坐在一方长椅上,氤氲的茶气拂过眉眼,疏朗出尘,万事皆不留意。
唔,莫连好像的确是不为这些俗事所干扰的人。
他便只好将那些俗事一一道来:“景之和圣上的嫌隙,早已在皇城的世家贵族中传得人人皆知,怕是这路上的乞丐,有心去各处府邸听墙角,也能得知一二,说起来那些渊源和景之的母亲,长公主也有关联。”
莫连放下杯盏,洗耳恭听。
“‘十里红妆喜,一方锦帕欢。帝于城上泣,寄梦忆青鸾。’这首诗瑶,先生应当听过罢?”季彦说道,这诗瑶可是大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岁幼童也能朗朗道来。
莫连颔首:“略有耳闻。”
季彦望了他一眼,心道还好,看来莫先生只是平日里不喜八卦,还未到避世羽化的境界,家喻户晓的传闻他还是知晓一些的:“当今圣上还只是皇太子的时候,在宫中并不得宠,确切地说,是连带他在内的所有皇子都不得宠。那得宠的便只有一枝独秀,小名青鸾的长公主了。至于有多得宠,从此诗就可见一斑。”
莫连想起了传闻中的故事,跟着低声朗诵起来:“‘须臾不见,思之如狂。望梦所现,尚有我儿’,先帝的舔犊之心,拳拳真矣。”
这说的便是长公主出嫁那日,先帝依依不舍,将她送至宫墙外,看着她坐上一方花轿,忽就落下泪来,身边服侍的太监劝慰先帝,说大婚之日宜喜不宜哀,先帝就说了日后流传盛广的十六字:须臾不见,思之如狂。望梦所现,尚有我儿。
“即使圣上不满长公主在先帝心中的地位,连私认为这也算不了什么恩怨,长公主身为独女,得先帝宠爱,虽有恃宠而骄的资本,却并不妨碍圣上的尊位。”莫连摩挲着白玉的杯盅,面容沉思,“顾公子又是如何与圣上结怨?”
“先生不妨想想方才那帝后之弟是如何称呼景之的?”
莫连回想片刻,想及那三个字,疑惑道:“朱公子?”
唇瓣被柔软的小手覆住,少年的体香弥漫在鼻尖,莫连心底莫名地起了一丝波动,那少年尤不自觉,俯身在耳旁轻语:“先生不要提那三个字。”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蜗,似风似痒,沿着耳道直入心房,捏着杯盅的指尖因使力而泛红,手背青筋突起,只是很快,紊乱的心被镇定下来,一如往常。
季彦环视四周,屋子里只有他和莫连两人,他才放心地解释:“我只与先生讲这一次,先生知后切勿告之他人,更万万不可在景之面前提起。”
若是被景之知晓自己和人论起这事,他不仅是要和自己情断义绝,更有将自己诛而后快的杀心。
想及顾景之怒,岂止是天崩地裂,风卷云涌,只怕是伏尸千里,血流成河也担得上,季彦便不由地打了个哆嗦,才接着继续道:“先帝五十大寿举办宫宴时,长公主一家前去贺寿。”
“可是在寿宴上出了事?”莫连为自己添了茶水,眸中已是无波无澜。
“正是。”季彦点头,“按礼制,圣人大寿,该由太子携皇太孙说贺词,结果却被景之抢先一步,当时他仅有五岁。”
季彦说及此,想到景之和自己出门前,总是要洗漱打扮,衣着穿戴皆是要皇城里最前沿最兴盛的,原来他五岁时就如此爱出风头。自己五岁时是在做什么?好像是被父亲关在书房里背《礼记》罢,唔,都是惨痛的经历。
莫连淡淡道:“先帝爱屋及乌,想必不曾惩罚外孙,甚至会嘉奖他一番。”
“先生是如何料到?”季彦扑在他面前,羽扇般的长睫扑闪,眸里是晶亮的光芒。
他嘴角含笑:“显而易见。”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季彦并未察觉他的怪异,只以为莫连不喜他人近身,只好坐回自己的位置,觉得口渴,拿起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又道:“先帝爱屋及乌,对外孙也是疼到了眼珠里,只道阿景甚得他心,文武百官便齐齐附和,夸赞顾公子聪明伶俐,孝心可嘉,可把他夸的尾巴都要翘上了天。”
“有一即有二,顾公子先前未被阻拦,又得了嘉奖,想必心生妄念,在席间做了更出格的事,而先帝一如既往的偏袒,然,此事却触碰了圣上的逆鳞。”
季彦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此时的莫连在他面前犹如天神下凡,诸事皆逃不过他的法眼。
“先生,你应当是去过那次宫宴罢。”
莫连轻轻一笑,摇头道:“不曾。”
话一出口,季彦就知自己说错了,莫连不过是一介平民,哪有资格能去禁宫,况且是圣上的寿宴,全皇城只有二品以上的官员及眷属才有请柬,自己真是……犯傻。
只好捧起杯盅,用饮茶来掩饰自己的愚蠢和尴尬,可是刚拿起,却发现杯里已无水了,他方才口渴将水给喝完了……
修长的手指拾起无水的杯盅,白玉般的肤色比指间的雪瓷更胜三分,动作优雅轻柔,往空净的杯里添了茶水:“公子可否再说说宫宴。”
季彦一哂,重新说回宫宴上的事,谈及顾景,他的面上心里就是一阵无奈,那家伙一向以作祟为乐,天塌下来,他也要站在最高处,争第一个看天塌下来的人:“当时寿宴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景之他,却偏偏跳出来问‘陛下,为什么瑞凤他能穿红衣裳,我就不能穿?’”
“瑞凤又是何人?”
“祥麟瑞凤,全天下能取此名者,当然是身份尊贵的皇太孙,如今的太子殿下了。”
一声轻笑,那人自嘲道:“是我忘了。圣上继位之前,大昭以朱为尊,除了先帝,也只有太子及太孙才有资格使用这颜色。”
总觉得莫连不会不记得太子的名讳,季彦余光一瞥,见他面上尤有自惭之色,发觉自己在打量他,便是颇为愧怍地一笑。好罢,这般聪慧的人也有出错的时候呢,总不可能是为了缓解方才的尴尬,给同样犯错的自己一个台阶罢。
季彦接着道:“景之那话,生生地把鼓乐齐鸣给变成了鸦雀无声。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将相王侯,都如鲠在喉,齐齐沉默,又不能对他说,你娘只是皇帝的女儿,不是国家的储君。我爹额上涔涔地流汗,寻思着如何开口解释,先帝却直接做出了回应,极为爽朗地道:‘这有何难?阿景想穿便穿,也不是什么大事。’”
“圣人之言,即为圣旨。”莫连墨色沉沉,“只是这圣旨太过随性。”
岂止是随性,简直就是宠溺到要将天上的日月都摘下来送给外孙了。
季彦叹气道:“圣上当时身为太子,并无异议,面上也是一派温和,只是寿宴后却从东宫传出,他大斥青鸾公主的言语,责骂公主教唆儿子,罔顾君臣之分。”
“顾公子只是小儿心性,长公主也未必会料到他那番言语。”
“可惜圣上不是这般想。”
长公主,季彦见过,虽然有皇族高高在上的孤傲,却不像是会觊觎皇位的人:“先帝驾崩,圣上继位,成了新帝。有想讨新帝欢心的言官就进谏,想要免除之前先帝的那条旨意。圣上明面上虽是制止,暗地里却降下两道圣旨,一道直降公主府,令景之往后只可着朱衣,不得着其他颜色的衣裳,否则就是对先帝的不孝;另一道先生定然是知道的。”
莫连将那道圣旨念出:“罢黜朱赤,独尊明黄。”
想起景之总是向自己埋怨不能穿其他颜色的衣裳,季彦不免发出感慨:“他原先只觉得穿朱衣很是新鲜,最后却落得骑虎难下,也就得了那三个字的笑称。”
“不过是个称呼罢了,顾公子何必为他人所言,乱自己心绪。”
季彦听后,也不对莫连发表意见,只是指了指墙上的一幅水墨画卷,那画上是一头体态丰硕,模样可爱的金猪,蜷着尾巴站在门口,卷底写着“金猪贺春”。
他歪过头,说道:“先生不觉得那个字很有歧义吗?”
莫连:“……”
朱,谐音“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