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北辰风

54、血脉

　　在朗星繁的囫囵记忆里，他第一次见云川是在十六年前科举殿试前夕的一次文会上。

　　那时的云川身世尚未暴露，化名为孟川，年仅十七便披荆斩棘中了解元。

　　当时的文会是由东平王牵头举办。因东平王是武将，又得圣上爱重，如此既可避嫌，又能彰显天家风范。

　　朗星繁的大哥朗星稀，二哥朗星消皆因才名出众受邀参会。

　　而当时才十一岁的朗星繁却正是调皮捣蛋人憎狗厌的形状，这么重要的活动他自然是不可能有份参与的。

　　然而以朗星繁的尿性又怎么可能放着如此巨大的热闹不去凑。

　　他果断另辟蹊径，偷摸搞来一套小丫鬟的衣裳，瞒着两个哥哥暗搓搓混上了大姐二姐受邀参与东平王妃主办的赏花宴的车架。

　　要说那偌大个东平王府，一半是男子文会，应届科举才子与帝都诸多名流学士群英荟萃，另一半是女子赏花会，京城一众贵女才女美女及名流亲眷齐聚一堂美不胜收。

　　按说朗家当年尚处于书香寒门的层次，朗氏两兄弟因科举扬名，参宴无可厚非，而朗氏两姐妹仅以举人亲眷的身份参加东平王妃的赏花宴却是远远不够资格的。

　　不够格却又受邀去了，全因兄姊四人的生母与皇太后是本家同族，因这一层光环的加持，待遇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如此，朗星繁便借由小丫鬟的身份亲眼见证了自己的两个姐姐在浩如烟海的贵女美人当中“杀出重围”的全过程。

　　为能脱颖而出，除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必备基操，朗星繁的大姐朗月盈尤擅剑舞和幻术，二姐朗月恒一手悬丝诊脉的绝技当场就把东平王妃给征服了。

　　朗月恒在不久后更是成为了太后身边唯一拥有实权的首席女医官，当然这是后话。

　　总之当时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朗星繁是眼见那高楼起，眼见那些女人之间你方唱罢我登场。

　　尤其他的两个姐姐，那是一命二运三本事，心机绿茶反套路，格局与手段并重，演技与智谋齐飞。

　　诸多斗法名场面看得朗星繁一愣一愣，奇怪的知识点噌噌一顿暴增，真可谓大刀拉屁股大开眼界。

　　那一日，两个姐姐的两幅面孔刷新了朗星繁对女人的一贯认知。

　　而就在他对女人恐怖如斯的阴暗面生出懵懂畏惧之际，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毫无征兆的闯入了他的青春。

　　东平王世子祁宏战无意间在自己母妃举办的赏花宴上发现了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丫鬟。

　　十二岁的祁宏战深觉女子赏花宴简直无聊透顶，反而这个蠢萌可爱的小丫鬟更有趣些。

　　两小只年龄相仿，心性自然投契，朗星繁调皮捣蛋，祁宏战则是破马张飞。

　　小丫鬟刚表示不愿再看赏花宴，转而想去前府文会凑热闹长见识，祁宏战立马热情高涨的提出帮忙，小丫鬟不想暴露自身行迹，祁宏战果断转变方案，一路上悄悄给小丫鬟站岗放哨打掩护。

　　终于在王府一干仆从侍卫睁眼儿瞎似的全力配合下，两小只顺利溜进王府东南角的文书阁楼顶，如愿以偿的“偷偷”观赏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文会。

　　其实当时偷看文会的人不只他们两个，有个人来得比他们还早，这人就是祁宏战的堂姐，祁忘云。

　　彼时朗星繁尚且不知祁宏战是东平王世子，也就更不可能知道自己这个新认识的小伙伴儿的堂姐居然是明河公主。

　　明河公主面儿上说是来看文会，实际上她根本就是来偷瞧解元孟川的。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明河公主对孟川已然芳心暗许，只是碍于皇家颜面才不敢泄露分毫，唯等孟川殿选登科夺魁，她再伺机向父皇母后求得恩典。

　　新科放榜时不都流行榜下捉婿么，想来她堂堂一位皇室公主，得偿所愿理应不难才对。

　　明河公主这一隐秘心事被祁宏战和朗星繁意外撞破，起初祁宏战还大大咧咧没看出来，却是朗星繁眼尖的发现这位堂姐的目光怎么频频落在解元孟川身上，后来干脆都变成直勾勾的盯着了，那眼神简直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朗星繁第一时间就将自己的发现悄悄说给祁宏战听，哪成想祁宏战闻言脸色巨变，嚷嚷着立即就要把这事告诉他的父王母妃。

　　朗星繁这才终于知晓了祁宏战和他堂姐的真实身份，然而当时年少的朗星繁又哪里晓得这两个身份都意味着什么。

　　天真的朗星繁非但将这一日的颠倒经历当做珍贵的回忆，还傻傻的放纵自己与祁宏战开启了一段蒙昧而疼痛的青葱岁月。

　　且不论朗星繁与祁宏战后来如何，只说彼时明河公主见事暴露，她立即以公主身份和堂姐情份对祁宏战一通软硬兼施，又对朗星繁各种诱哄吹捧。

　　经胭脂虎这一番操作，少不更事的两小只究竟还是妥协了。

　　那一日的朗星繁见识了许多人，许多事，而其中最诡异的一项还属他对解元孟川的最初印象。

　　远远看去，那人分明风度翩翩长身玉立，偏眉宇之间总似隐隐透着一股子凛冽而压抑的霜寒。

　　朗星繁那会还纳闷儿，这人解元都考得上，这么厉害的事儿都让他干成了，为啥他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嘞？

　　你说他锋芒毕露吧，他又内敛得很，你说他苦大仇深吧，他举手投足间又很是随性洒然。

　　他在众人当中明明极为融入，是个端方圆融的谦谦君子，然而细品却又总能尝出几分淡漠疏离来。

　　让朗星繁更纳闷儿的是这人身上这么明显的矛盾和撕裂感，为啥只有自己一个人发现？

　　祁宏战不觉得，明河公主不觉得，似乎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觉得。

　　想不通的朗星繁索性不去想了，反正自己跟人家堂堂解元也扯不上半文钱关系，这事没多久就被他抛诸脑后了。

　　直到科举放榜后的某一天，朗星繁从大哥口中得知原本考中状元的孟川因忤逆圣上获罪受刑，状元之位变成自己二哥的了，而孟川本名云川，云川实为罪臣之后……

　　再后来便是举国轰动的科举改革大势，而且一轰动就轰动了两年之久，这期间朗星繁再未听过任何有关云川的消息，反倒是明河公主时常被祁宏战提起。

　　明河公主在云川获罪受刑后就病了，她的病是很严重的心疾，症急发作时几度死生一线，后来即便病情稳定了也依旧迁延不愈。

　　因着心疾的缘故，已是二九年华的明河公主的婚事也成了老大难题。

　　正当圣上头疼之际，远在东陵行宫长住的皇太后主动提出想要接自己的宝贝孙女到行宫治病疗养，圣上即便无奈也只能准了。

　　世人皆知圣上母族不显，诚然太后早年尚未入宫前的确只是平凡的医女出身，然而医女再平凡也只是在身份上相较于皇家而言罢了，殊不知她的医道传承才是真正无人能够置喙的底蕴。

　　陪同护送明河公主的一行人中，朗星繁的二姐朗月恒赫然在列，且朗月恒还是由太后亲自挑选，正式下懿旨封赏的女官。

　　朗氏兄姊的生母既与太后同族，医道传承自然也是同出一脉，圣上本就有心抬举母族弘扬孝道，对此自然乐见其成。

　　再说朗月恒此女对于医道一途同样怀有不输男儿的野心和志向，她为专注精研医术，年纪轻轻便有了远离家人舍弃婚嫁的觉悟。

　　她迫切的想要得到权力，唯有实打实的权力才能支撑她以女子之身挣得无穷无尽的资源，进而一步步跻身于整个王朝的医林巅峰。

　　太后若是她的伯乐，那么明河公主就是她开启别样人生的第一份资源……

　　打那时起约么又过了大半年，朗星繁从祁宏战口中得知明河公主病情大好，但公主的脾性却变了，从原本的聪慧明媚变得冷漠严肃不苟言笑，于婚嫁一途更是彻底丧失了信念。

　　朗星繁不用猜也知道明河公主遭此巨变全系心上人云川获罪受刑所致，他还一度好奇云川这一番劫数的详细内情，可惜大哥二哥并不清楚，祁宏战也打听不出个所以然，甚至他们连云川具体受的什么刑都不知道。

　　那时的朗星繁还就不明白了，只要云川人还活着，明河公主也好生修养蛰伏，两人且先低调隐忍几时，只要心气儿一点一滴的朝着同一处使，不怕将来没机会在一起，可为啥两人就此都一蹶不振了呢？

　　先是云川远走他乡，后又发生了明河公主和亲西羌无功而返的异事，饶是朗星繁一介旁观看客都不由唏嘘称奇。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西羌内乱说起。

　　天佑十九年，也即科举改革后的第六年，邻邦西羌王因病薨逝，新任西羌王过于年轻，王位遭到族内位高权重的王叔觊觎，进而发兵夺权。

　　双方历经鏖战，年轻的新王因经验和威望双双不足渐趋不敌，于是便向大夏王朝求请援军。

　　大夏自开国以来便始终与西羌交好，大夏历代帝王的后宫每每都有历任西羌王的掌珠封做高位妃嫔，但新任西羌王年轻无嗣，送嫁自然无从谈起。

　　岂料这位年轻的新王居然壮士断腕，甘以晚辈之姿向大夏王朝称臣，并以边境数座城池和子民以及九千战马为聘，向大夏圣上求娶一位公主为后。

　　注意，是为后，王后的后。

　　也即是说求娶之事一旦达成，西羌王族从此便有大夏皇室一半的血脉流传，而西羌整个部族也将彻底沦为大夏的番臣属国。

　　在普通人看来，这对于大夏王朝实现九州一统简直是再利好不过的事，可在大夏帝王祁文煜的眼中，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一个连自己部族的血脉传承都守不住，连同国家疆域和子民都能当做礼物拱手让人的统治者，他骨子里流淌的恐怕只有懦弱无能罢了，这种人哪怕给他再强的援军都是白费。

　　西羌的局势早在他们的新王写下苟安求援的书信时就已经注定，而起兵夺位的王叔也是绝不可能令其如愿的，更何况西北羯族对西羌领土始终虎视眈眈，西羌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羯族人若没动作，那么天上下红雨的时候也就不远了。

　　却说大夏王朝长久以来的集中军权和尚武重军难道是摆设？

　　沉寂这些年，羯族内部又在暗自酝酿谋划着什么，大夏的情报网难道会是吃干饭的？

　　再说祁文煜，他难道会是个安于休养生息，只做个现世安稳无功无过的无聊帝王？

　　诸般问题的答案简直都是上天入地的不是。

　　在祁文煜看来，西羌内乱只不过是细枝末节，大夏与羯族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宿敌跟死仇。

　　大夏历代边境之争每每都是由羯族进犯而起，可谁又规定被进犯者就不能摇身变成讨伐者呢……

　　龙阳关以西。

　　那是西羌与羯族国土交界线上的一处三不管地带，而龙阳关以东的整座龙阳城则是大夏抵邻羌羯两国的边防重镇，彼时还是四皇子的祁宏晏已经在此守了三载春秋。

　　或许在祁文煜心中，明河公主身为皇室血脉，那时便阖该是她投身山河社稷的时候了吧。

　　“明河，和亲路上，去龙阳关看看宏晏吧。”

　　“有宏晏送你一程，朕心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