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荫》没有实义

2、谎言

　　佝偻着身躯蜷缩地趴在床单上的男人纹丝不动，全身赤裸，灰败苍白的肤色映在深色的床单上分外刺眼。无力垂倒在一侧的脑袋，以及苍白的唇边干涸的褐色血绩都是昭示——这个男人死去多时的证据。
　　我站在房间的角落，低声向站在身旁，面色不佳的王杰询问：“躺床上的那人是你家谁啊？”
　　王杰死死盯着尸体的方向，以相同的音量悄悄回答道，“我堂伯父。”
　　我猜我们俩现在的样子很猥琐
　　这间面积颇大的气派房间，由于挤了二十来人的缘故，再加上沉默的气氛，显得狭挤委琐。人和人之间挨得很近，所以能清晰地看清四周人的神色。
　　众人虽面有一丁点悲意，却不肯施舍几滴眼泪给卧在在床上的死者。作假也不肯，太直白了吧。
　　我心里暗暗嘀咕这个男的做人也太失败了吧，平时一定不会做人
　　从我进到这房间以来，别说声量大的嚎啕声，便是点抽泣也未听见。只有旁人刻意压低的私语声，和对尸体若有若无的恶意打量，安静的气氛显得不近人情的了些。
　　身旁的王杰显然看出了我的疑惑，大拇指不住地摩挲着食指解释道：“我们家亲缘关系淡泊，这些个亲戚们流的也都是些鳄鱼眼泪，而且我堂伯父生前也不是个正派人物，觉得奇怪？”
　　我摇摇头：\"还好，毕竟你们家，长期同厉鬼打交道，感情稀薄些也能理解，不过你把我个外人拉来是什么意思？”
　　王杰环视一圈四周，低声道：现下人多眼杂不方便说，等会，我私底下再把事情告诉你。”
　　这家伙如果不是有一张好脸蛋，这种姿势看上去就格外的贼眉鼠眼。
　　我心中暗暗奇怪，王杰这小子说话向来直爽，怎的今日说话这般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想来其中必有什么蹊跷。
　　简直违背了他的本性啊
　　反复开合的房门又发出嘎吱的声响，被个男人从里头再次拉开，渐渐清晰的高跟鞋踢踏声从走廊悠悠地上传到房间里，令在场之人瞬间息了声，先踏在在房门口的是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颇具慑人的气势，然后只见一眨眼的工夫，一个衣着精致整洁，面容美丽的的妇人暴露在房间水晶吊灯暖黄的光线下。
　　她的气势却凌厉到一瞬间吓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吐槽这不就是现代版的女魔头
　　我身旁的王杰身形发颤，神情竟显出几分惊慌，他把头低了低，像准备挨骂的小学生一样。
　　我有点惊异，小小声问他：“怎么了？你该不会是害怕那个人吧？”我幸灾乐祸
　　他表情有些苦恼，向我比了个嘘的手势，声音压的更低了些，“是啊，那个是我奶奶，她是个还蛮难搞的女人，你最好小心点，别说错话。”
　　我嘴角一扯，调侃他道，“你奶奶看起来还挺年轻的，看不出来已经有你这么个大孙子了。”王杰白了我一眼，正准备想些什么回击我时，却被走至尸体一侧的妇人抢走了话。“禽南，找到杀害你大哥的凶手了吗？”站在她身旁的瘦弱男人，低下头，语带羞愧地向她回答道：“妈，儿子无能，没寻到那恶鬼的踪迹。”
　　那妇人思忖了片刻，神情愠怒起来：“竟然那恶鬼如此挑衅我王家，我也不必和它顾忌什么脸面。”
　　在场众人该是事先商量好些什么，那妇人此话一出，四周一干人等便从这房间里如退潮般的一涌而出，我和王杰也隐匿在人群中出了这不甚吉利的房间。
　　冥冥中我若有所感的回头望了眼，卧在床上的人，同座零丁漂泊的孤岛在黑沉而静谧的海洋落脚憩息似地，停留在不甚完满的一隅缺角。稍显遗憾，却又无可奈何。
　　为什么会回头看那一眼？在蓦然氤氲的水汽中，或许回望的一眼我欲见的并非今夕，而是昨朝之景。
　　斯人已逝，真好。
　　出来后旁人说是要开会，王杰却并未跟去，反而拉着我两个人，猥猥琐琐的躲在他家卫生间里。
　　我忍着恶心问他，“你非要在这谈是吗？”王杰却仰起头颇为中二地凝视着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线，瞳孔因为强光微微涣散，自顾自的说开：“其实大伯会死这事——我早几天便知道了。而且或许杀了他的人就是我。”
　　我正准备拉开厕所的门，透几口气。乍听见这话，照理来说我应该笑几下，但我像个木桩般直愣愣地僵在那儿。一瞬间脑海里的思绪错杂纷乱的纠结成一团，把自己绕进了一个无解的死结里。
　　因为王杰这家伙演的太像了。奥斯卡小金人应该颁给他。
　　“123木头人不许动，哈哈哈哈哈”王杰见我这副样子，坐在马桶盖上捧着肚子笑得乐不可支。
　　我瞬间明悟了：“你小子耍我？”正准备掐死这经常下套给我的损友，他却用手做出投降的手势，不再同我玩笑，“后半句是假的——前半句是真的。梁水，这件事很棘手，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你了，”他望着我，鬼知道我居然从里面看出几分真挚，我心念一动，心想要不信他小子一回。“也许下一个同大伯那样栽在那只鬼的手里的就是我。”
　　他虽这么说，脸上却依旧挂着不正经的嬉笑，看不出丝毫大难临头的模样，我先前竟会觉得这小子是认真的，当真是被脂肪糊了脑袋，想来又是这小子在诓我。

　　于是我沉默片刻，准备唬唬这小子：“为何非要寻我来帮这个忙，虽然我俩交情不错，可我未必会帮你这个忙，况且比起我个没有血缘干系的外人，你的家族不应该更加可信吗？”
　　“我早被家族除名了”，王杰仍对我笑道，只是这次的笑容有几分虚假，“真的。”
　　不像他，真的不像他。所以真的假的？
　　我：……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我和王杰虽说是多年死党，但我与他从是互不过问对方私密的。今日骤然听了这诸多秘辛，就算冲着这点八卦，帮这个忙，也算值得。
　　于是我盘算着问他，“你要我帮你干嘛？”
　　“名额，你今年的名额没用吧？”
　　王杰小心翼翼的样子，愈发让我对这屡次坑我不浅的损货不安，但听清他的话后，我松了口气，只是名额，那也不难。
　　“你什么时候用？”
　　“今晚。”“
　　你够心急的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他了句。
　　“毕竟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Game over了嘛。”他耸耸肩。
　　“事谈完了，我们应该可以出去了吧？”我解脱的打开厕所的门，准备开溜。
　　“我家厕所很臭吗？怎么你一副憋了很久的样子？”
　　“对，不是我说，你家厕所真有股怪味。什么时候真该好好清理一下厕所了。”我一进来，便闻见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腐败味盘旋在鼻子间，又是在厕所这样密闭的环境里，这味道就愈发发酵的令人一言难尽。
　　“怎么可能？我们家厕所每天都有人搞保洁的。”王杰嘟囔道。
　　“不说这个，你手机一直在振动，你不接一下吗？”我友善的提醒他。
　　……
　　我跟着前头的小姑娘前一脚，后一脚的穿过通往玄关的这条的走廊，气氛沉默而又尴尬。
　　之所以变成这副模样，全是因为王杰之前不知道被那通电话叫到哪里去了，临走之前他又让我先走，然后同他妹妹说把我这个客人送出门口。
　　因为无聊的缘故，我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两侧走廊墙上悬挂的不同年代的老照片，像穿梭于不同的时空，颇有种时光走廊的情调。
　　“咦？”
　　我不经意的掠过挂在走廊中央左侧的一张全家福，上面的内容震撼住我欲向前迈的脚步。
　　“怎么了吗？小梁哥哥。”小姑娘见我停在那儿不动，疑问道。
　　“没事，你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吗？”
　　“没有。”她用疑问的眼神打量着我，似乎不理解我发问的缘由。
　　如果不是一致无贰的容貌，我着实无法把眼前这个笑意腼腆的斯文人同王杰那副花间浪荡子的嘴脸做派联系起来：
　　“你哥和以前相比，变化挺大的。”
　　长相甜美的少女顺着我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嗯，变了很多呢。”
　　却并无往下说的打算，只是柔声叹了口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明明还是个稚嫩的小姑娘。
　　“你是我哥的男朋友吗？”在我坐进驾驶座里，扣安全带时，一直默默站在车窗旁的少女突然发问道，我一时竟被她的问题噎住了。
　　我不清楚她为何竟会误解我和王杰那货之间的关系，于是我严肃着面孔反问她：“你哥难道不是异性恋吗？”
　　“哦，拜拜。”少女松了口气，朝我露出一丝客套的笑容。
　　也是呢，毕竟你看上去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我冲她摆了摆手，便踩着油门驶离了这个表面恢弘阔气，却处处透着古怪的家族。
　　另一头——王杰顶着众人各怀心思的殷切目光，朝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青年伸出手，“你好，乐先生。”
　　青年的笑容从唇齿间羞涩地探出个头，也伸出手，浅浅地回握住他的手，浅灰色的雾气翻滚着缭绕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倒映在青年清澈的眼底，勾勒出迷乱交织的线条，“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