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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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前尘
唐中宗景龙二年，长安城内。
宋决明已经是第三次落榜。
“宋兄，我说一句不好听的啊……子曰‘术业有专攻’，这人啊，要找到自己所擅的去专攻，才能有所成就啊……宋兄你精于丹青，下笔传神，长安城中人人都道千金难求宋决明之墨宝，你一个丹青妙手，又何苦执着于仕途呢？”
宋决明接过好友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每一年都是这样，信心满满地来应试，却每每名落孙山。宋决明知道自己并不是天资聪慧，但也相信勤能补拙，夜夜挑灯苦读，只求能榜上有名，谋个一官半职。
他的脾气也是数一数二的倔，认定了要考取功名，便在长安扎了根，靠着鬻字卖画而生。宋决明虽然对经书时事没有太多的见解，也不擅长吟诗作赋，但他的书法和丹青，却可谓精湛。
起初宋决明只是在街边摆了一个小摊，卖自己的字画补贴吃穿用度，奈何酒香不怕巷子深，小半年里他的名气已经传遍了长安城。大家都道有一宋姓的落魄书生，其画艺堪称一绝，他尤擅于画美人，他的仕女图宛如活人走进画中一般逼真，神情、形态，皆与常人无异。
众人慕名前来，只为一睹丹青妙手的风采，长安城中的权贵们为了他的画一掷千金，更有甚者甚至想将宋决明招为门客，养在府中，令其给自己作画。
宋决明只收下了满足自己用度的钱两，其他的金银财宝和招揽，通通回绝了。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些。
“宋兄，看开一点嘛，为官或是卖画，都是谋生之道，以宋兄的风骨，为官一定也是清正廉洁，一世为官的积蓄或许还抵不上两幅字画。再者说……”好友压低了声音，“如今安乐公主擅专，大肆开府设官，卖官鬻爵，宰相以下的官员多出自其门……想谋个一官半职，哪里是你想的那么轻巧，哪怕是你有滔天的本事……哎，不得妄议朝政，不可说不可说……”
宋决明突然有些犹豫，如果来年自己再次落榜，是不是真的就证明自己与仕途无缘。
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有金榜题名的那天。
是日清晨，宋决明是在急促又大力的拍门声中醒来的。
“稍等！这就来！”他急急忙忙的穿上衣服鞋子去开门，只见一队身着圆领窄袖袍衫的宦官鱼贯而入，领头的大宦官朝他作了个揖，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奉安乐公主之命，来请宋先生入宫。”
“我？”宋决明只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正是，安乐公主听闻长安城中有一位丹青妙手画艺精湛，人人竞相追捧，也想一睹先生的风采。公主说了，若先生能进宫为她作画，荣华富贵定是少不了的。”
世人都道这位安乐公主李裹儿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即使是她以荣华富贵来许诺，宋决明也绝对不愿意庸庸碌碌于她的门下，为这种人卖命。更何况自己向来最愤愤于攀附权贵，利用裙带关系谋得职权之人，如今自己更不能跳进这潭污淖。
于是他说，“若我不愿呢？”
大宦官阴阳怪气，“宋先生有所不知，安乐公主向来都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主，请不到宋先生，我们这一行人都没办法回宫复命的……宋先生这样，很让我们为难啊。况且听闻宋先生久居长安靠卖画而生，正是为着谋取仕途，如今有了公主的赏识，又何愁仕途无望呢？”
大宦官冲他使了个眼色，继续说，“宋先生，您觉得呢？”
宋决明闻言心里一横，“我若执意不愿入宫呢？”
安乐公主是想要他给自己画画，这群太监不至于那么不懂眼色地真对自己下狠手，至少他这条小命是保得住的。
宋决明这样想着，朝大宦官拱了拱手，说，“劳烦公公回禀，草民雕虫小技，不足以入公主殿下的法眼，公公请回吧。”
话音还未落，宋决明突然感到后颈被人劈了一手刀，眼前一黑，然后就再没有了知觉。
宋决明睁眼看见天上的雕梁画栋，心里有些苦涩，这些宦官果然为了保全脑袋，什么都干的出。
把自己打晕了再抬进宫，也算是完成了安乐公主的任务。
只是公主要多花些时间等自己醒来罢了。
宋决明方一睁眼，床边站的小宫女就飞也似地跑出去报信，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宦官尖细的声音——
“安乐公主到！”
宋决明抬头，看见一位身着五彩缤纷，异常夺目的百鸟裙的女子被一众宫女太监簇拥着款款走入殿内。她每走一步，裙子都会随着她的动作而折射出不同的斑斓色彩，璀璨耀眼。
他下地行了个礼，“草民宋决明，参见安乐公主。”
李裹儿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免礼，其他人都退下吧。”
“你可知我宣你进宫，所为何事？”
“如果殿下是想要草民的画，那完成了画作殿下就能放草民出宫吗？”宋决明迫于礼节不敢和她直视，只是低头看着她斑斓的裙摆。
李裹儿轻蔑地一笑，“何止是放你出宫，只要你能让我满意，荣华富贵定少不了你的。”
宋决明说，“荣华富贵就不必了，无功不受禄，草民受之有愧。”
“宋先生这么说，就是看不起我了。长安城中人人都说你的画惟妙惟肖，似是真人入画，权贵们都以拥有你的丹青而骄傲。你的画千金难求，你替我作画，我给你报酬，那是你应得的。”
宋决明低头不语。
“你就不问问我想让你画什么？”李裹儿见他迟迟不说话，有些不高兴。
“但凡是这世间存在的，我所见过的，我都能给殿下画出来。”宋决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些许骄傲。
“呵。”高高在上的公主嗤笑了一声，“口气倒是不小，那我如果要你凭空想象出一个人呢？”
宋决明神色有些错愕，公主继续说到，“但凡这世间所存在的，我如果想要，凭我的权力和父皇对我的宠爱，哪一样我会得不到？我既然大费周章地让你进宫，当然就是想要一些，这个世界上找不到的东西。”
李裹儿说着从大袖衫的广袖中摸出一支黑玉镶玛瑙的毛笔递给他，“这支笔是前些时日一名方士献给我的，你可听闻过画龙点睛的说法？”
“张僧繇大师？”宋决明当然听说过。
“也可以这么说，但画龙点睛一说虽是由他传出，但真正的精髓，在于这支笔。”李裹儿给自己倒了杯茶，“此笔名曰‘点睛笔‘，只有这支笔所绘的画中之物才能活过来。”
宋决明摩挲着手里的笔，黑玉的质地细腻，玛瑙晶莹剔透，笔头的紫毫色泽光亮劲拔，是上乘之品。
李裹儿见他又不说话了，心下有点恼，“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草民不敢。”
“你如果不信，可以自己试一试，看我所言是不是无稽之谈。我找你来，是想让你画一个人。”她说，“人世间的俗物大多相似，纵使是美如天仙者，终究也不是天仙。而我想让你，画出真正的，神仙一样的人，人世间见不到的美人。”
宋决明一怔，差点失手摔了那支价值连城的笔。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