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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物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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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物归
余天心其实自己心里也知道,这事儿太荒唐了。
一个月之前,他们还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陌生人;一周之前,余天心还在纠结于小老板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而就在昨天夜里,余天心方才得知他们前世的纠葛,仅仅花了几个小时,他就从接受到了熟稔。
余天心甚至有点佩服自己。
没有什么东西是用“宿命”二字解释不了的,和梦仙的相遇是宿命,一见钟情也是宿命。余天心想,也许自己再轮回个百八十次,见到梦仙的时候,依旧会第一眼就爱上他。
他也知道,就算自己再轮回百八十次,梦仙也依旧会像现在这样,苦苦地寻找他的踪迹,等待他的转世出现,然后再……
余天心想到这里一股醋意就油然而生,他把梦仙当作他今生的全部,但在梦仙漫长的一生中,在宋决明、余天心之外,又会再出现多少人呢?
余天心突然感到心脏狠狠地痛了一下。
心里的想法最直接地作用在了动作上,余天心停顿了一下,抓住小老板勾住他脖子的两只手,把他按在了书桌上——推倒之前还不忘把桌上的书和宣纸哗啦啦地全部扫到了地上。
这个角度能让余天心恰到好处地把小老板那张漂亮的脸尽收眼底,余天心盯着那双桃花眼,鬼使神差地吻上了他左眼角下那颗泪痣。
他听见小老板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其实你不必吃醋,那幅画我已经找回来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走的那一天,我便烧掉那幅画来陪你。”
余天心怎么可能愿意,自己活不了了也要让别人陪着死,这跟古时候那些找人殉葬的残暴君主又有什么区别?
小老板转了一下脑袋,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说,“你不愿意也行,在你之后我再也不会寻找你的来世了,你是我找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余天心知道他不会骗自己,但正是因为这样,他的心里更不好受了,自己走之后漫长的岁月,又要留梦仙一个人面对无边无际的寂寞了,他依旧不忍。
这是一个死局。
余天心被他方才蜻蜓点水的那个吻撩得心烦意乱,心里冒出来的无名火莫名其妙地灭了一半,他附身解开那人的衬衫扣子,在白皙深邃的锁骨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
小老板好气又好笑地推了他一下,“好好说话,咬人干嘛?我记得你好像不属狗?”
余天心捉住他欲拒还迎的手,“我属虎,比狗厉害多了,孟老板想感受一下?”
“行啊,奉陪到底。”小老板说着,挣扎了一下,两条手臂又缠上了余天心的脖子。
余天心心一横,搂过小老板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把他放在了床上。
然后他俯下身,吻上了那片自己肖想已久的美景……
……
“你和他曾经……”余天心在事后问起小老板自己前世的事,他有些小懊悔地说,“他应该对你很温柔吧。”
“那天我们都喝醉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小老板轻描淡写地说。
就算你当时还记得,一千多年了,又怎么可能不忘……余天心正有些不爽地想着,就听见他说,“别的事情我会忘,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永远不会忘,因为我是完全属于你的。”
余天心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层面上的属于,但这句话把他的心哄得服服帖帖的,他凑上前去,在小老板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对,你完全是属于我的了。”
那天之后,小老板把点睛笔给了余天心。
准确地说是,还给。
“你这是什么意思?”余天心有些不明白。
“这支笔在我这里放了一千多年,它也该物归原主了。”小老板说,“以后你想怎么处置他都可以,我也不会再为它寻找下一任主人了。”
余天心起了个逗他的心思,说“那我要是用它给你再添一个情敌呢?你可别忘了我是学什么的。”
“随你咯,你想用它给我添一屋子的情敌都是你的事,只要你能保证他们全都平安无事。”小老板说,“你既然创造了他们,那你便要负责,别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说是这么说,但他知道是余天心干不出来的。
余天心突然想起了画中之物不可见阳光的说法,有些后知后觉地问,“我画的那只猫呢?”
“画里待着呢,小动物喜欢乱跑,外面对它来说太危险了,我就让它待在里面了。”
余天心点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想了想说,“是啊,外面对于你们来说太危险了……”
余天心心里想着,不如就劝小老板在他死后回到画里,他会把画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朋友,护他永远的安宁。
余天心想入了神,甚至忘了眼前的人可以窥探他的想法,小老板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说,“不是都跟你说了这辈子就不要想下辈子的事了吗,我们这一辈子还长着呢,先过好今生吧。”
余天心拼命把思绪拽回来,摩挲着那只笔,他想着,上辈子的自己到底是怎样把梦仙画出来的呢,这支笔在曾经他手上又绘出过多少的绝世佳作的呢。
大概只有上辈子的自己和小老板知道。
余天心收好点睛笔,迎着暮色走出了醉墨阁。
那夜的余天心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和昨夜的失眠全然不同。点睛笔被他放在枕边,明明灭灭地闪着光。
入睡后的余天心一直感觉眼前混混沌沌朦朦胧胧,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梦见了什么,但被浓雾笼罩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余天心唯一一点清醒着的意识几乎都快觉得闹钟快要响了,他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点点东西——
那是一条泛着荧光的河流。
余天心心下觉得疑惑,脑袋里却突然跳出来一个可能性——
那是忘川。
他这是,梦见自己死了?
余天心正纳闷,自己的脚步却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奈何桥上。
他隐约想起有人曾经跟他提过“奈何桥上的回头”的说法,据说亡魂如果在奈何桥上回了头,会看见自己生前最为牵挂的人,但代价就是入不了轮回。
余天心想,反正是在梦中,不如回个头试试,看他能看见谁。
于是他回过头,看见了一身苍蓝大氅,月白直裾的梦仙,穿过堆叠的梅花和冰雪,捧着一杯热茶向他走来。
梦仙笑着对他说,“决明,我们来生见吧。”
余天心不受控制地接过梦仙手里的那盏茶,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明白了,自己梦见的是宋决明,是前生的自己。
……
“你该上路了,他不死不灭,也不能入人界的六道轮回,多等无益。”黑白无常对他说,“我们已经破例让你在这三生石边回忆过了你完完整整的一生,接下来希望你也不要让我们为难。宋先生,请吧——”
“我还想再多看他一眼。”他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黑无常望着忘川的彼岸,大片的曼珠沙华正妖冶地盛放。他又看了看身边的人,摇着头感叹他的执念妄深。
白无常说,“上路吧,若是脚步快一点,些许还能赶上投个富贵胎……”
“富贵就不必了,如果可以,来生再让我遇见他一次吧。”
“纵使再看着他送走你一次?”
“纵使再看着他送走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