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笙》一江上舟

1、第一章

　　第一章

　　“小笙，回去后听话，别去逆着你继母，就好好读你的书，这才是最重要的，啊？”
　　“知道了，姑姑。”方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姑姑跑进跑出不停的嘱咐着，捡着他平时爱吃的一些小零食塞他褐色的小背包里。
　　“从安城过去那边，得好几个小时，饿了就先吃点零食。”
　　“这是你的身份证和车票，放你侧边的链包了…”方姑姑收拾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到方笙跟前，坐下道：“箱子里头姑姑放了你的几身衣服和你的枕头，其余的太多了，你回去那边缺什么我再寄过去。”说完，方姑姑一顿，叹了口气。可还是不放心，又叮嘱道：“现在转去那边，你可能不适应，朋友处不来就不处吧，姑姑是希望你顾着读书，你马上就初三了，正是要紧的时候。”
　　方笙伸过手去握住他姑姑的手，“都知道了，姑姑，别担心我。”
　　方姑姑眼眶微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客厅中一时沉寂下来，方笙微扬嘴角，歪过身子将头靠在方姑姑肩上，说道：“姑姑，以后我就不在你边上了，要记得按时吃药，别就着冷水…”方笙闭了闭眼：“到那边我会好好的，所以你也好好的，等安顿好了，我就打电话给你，恩？”说完微摇了摇，斜仰着头看着方姑姑。
　　方姑姑伸手摸了摸方笙的侧脸，欣慰的笑了笑：“我知道，到那边你也别总记挂着我，姑姑会给你打电话的。”
　　“姑姑记得就好。”
　　方笙低下头，看着方姑姑的手，踌躇了下，问：“姑姑，我想在去那边之前，您能把我生母的事情告诉我。”
　　方姑姑意外的看着他，不成料想到方笙会向她打听。她迟疑的问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姑姑… 你想由姑姑告诉你吗？”
　　方笙静静的看着方姑姑，“我想知道，不想去问我爸，所以… …”
　　方姑姑站起倒了杯水，稍微润了润嗓子，慢慢开口：“其实我并不了解全过程，你妈她…生下你后就出走了，原因我也不知道，我问了你爸，他没告诉我，后来我打你妈的电话，那边说是停机了。”
　　“那我外公外婆还在吗？”
　　“他们在你妈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她是寄养在她叔叔家长大的，可也因为一些原因，读完高中，她就断绝了和她叔叔家的关系，没再怎么联系。”
　　方姑姑坐下，酝酿了会才继续说，“当时我和你妈认识也有几年了，知道了一些她的情况，你爸有回来我家，恰巧碰见了她，两人何时在一起了我都不知道，直到你爸和你妈一起来我这，说他们在一起了，打算结婚，我才知道的。”
　　方笙面有复杂的盯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我当时不赞同，心里就想，两人在一起才半年左右，突然就说要结婚，觉得他们双方底子都没摸熟。有点过于草率了。但他们却瞒着我悄悄领了证，还有了孩子… …就是你。”
　　“后来呢？”
　　“哎，还能怎么办，孩子都有了，更何况当时你姐…出了事，我没有精力去管他们，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妈有一天一个人跑过来找我哭诉，我左问右问，她就是不肯道出原委，就是一直哭，说不想回去了。我就着急了，还怀着孩子，怕出好歹，我就一直安慰她。后来… …”
　　说着，方姑姑陷入沉思，眯着眼不说话。方笙没有打断她，平静的坐在沙发上等着。
　　“后来…你爸来接她回去，我就问，他也躲躲闪闪，气得我打了他一巴掌。商量后，我就说留你妈在我这住一阵平复下心情，打发他回去反省，毕竟快接近生产期了，不能马虎。再来就是…快生你的时候，你妈搬到医院去了，你爸就去照顾她，我以为他们和好就放下了心，没成想，生下你后，她月子都没做完，就出走了。”
　　方姑姑叹了口气，“之后你爸把你抱来给我，说他要离婚… …哎，就是造孽啊！”
　　方笙平静的听完，感觉到方姑姑还有很多细节没和他说，但当大概的故事浮现水面，藏在他心里那么些年的疑问得到答案时，他只觉得…很荒唐。没错，就是荒唐。
　　方笙抹了把脸，心里头的那股子难受真是简直了，他没法去评说什么，那是自己的生生父母，可他长到14岁，从记事起却没见过一面，他的生日，过年团聚的时候，没有一句问候，从来都是他与方姑姑两个人。
　　可他也想的明白，这辈子他最重要的归属，就是从小到大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方姑姑。
　　八月，高温和燥热围绕着整个安城。方姑姑就起来做好早饭后，进房间打发方笙起床，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说。
　　洗漱完，他见方姑姑拿着个小本正埋头写着什么，走近问，“怎么了姑姑，写什么呢？”
　　方姑姑抬头叫方笙过来，方笙细看，竟然是在写菜谱。方笙哭笑不得，“这…写菜谱？姑姑不会是要给我吧？”
　　方姑姑笑眯眯的看着方笙，“你这回过去那边可能会吃不惯，我写个菜谱，缝周六日或放假了你可以自己做啊，多好！”
　　方笙无奈的笑笑，坐下说：“没什么惯不惯的，想吃姑姑做的菜了放假我可以回…”
　　不等方笙说完，方姑姑便打断了他。“小笙！头两年别回来。”
　　方姑姑转过身来看着方笙：“听话，等你上了高中…姑姑去看你。”说完就又低下头认真的写着。
　　方笙默默的看着方姑姑，没再说话。
　　因为东西都提前收拾好，临上车前两人并没有慌乱。方笙不愿方姑姑再陪着自己去火车站，方姑姑却执意如此。打车到火车站时，那黑呜呜的人流还是让方姑姑吓了一跳，担心方笙中暑，在旁边的小商店买了个USB小电扇塞到方笙包里。
　　“进去吧，里边候车室有空调呢。”方姑姑买了瓶水放方笙包侧，接着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递到方笙手里。方笙不肯要，方姑姑忙说：“拿着，你身上有点钱我才安心，放好了，车站小偷多着呢。”
　　方姑姑抹了抹额头的汗，抬手看了下手表：“离着10点还有半个小时，现在就进去吧。”
　　方笙手里攥紧了那两百块钱，被方姑姑推着去检票进了候车室。站在凉爽激人的站内大厅，方笙回过头，透过不断交错的人群向外望去，方姑姑撑着伞，笑着同他高高的挥着手。
　　方笙看着时不时被前方人群遮挡住的方姑姑，朝方姑姑挥着手，心想：太热了，姑姑流了那么多汗。
　　上到候车室，所有座位上都坐满了人，方笙拖着行李箱走到对应的检票口，广播这时响起，方笙抬头望向检票口上方的车次信息电子栏。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武汉的Z136次列车晚点出发，请随时关注晚点车次信息。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 …”
　　方笙靠在一边的柱子上盯着信息栏看了会儿，低头拿出裤子口袋里的耳机插好戴上，小声的听着歌，旁边的一位小姑娘从方笙站在这后一直瞧着他看，方笙没管，他看向对面大玻璃窗外艳阳高照的天，心里闷的难受，一股淤塞之感从方笙的心脏处涌向喉咙口。
　　那小姑娘见方笙一直没出声，终于不再看他，扭过头歪在她身边女人怀里去了。
　　“嗡嗡嗡…”
　　方笙掏出震动的手机，看着屏幕显示的来自“方耀祖”的来电。响了几声后接通，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男子微哑的声音。
　　“喂？”
　　方笙没应，不自觉屏气放轻了呼吸。
　　那边大概有点不耐烦了，语气加重。
　　“喂？”
　　“嗯。”方笙应了。
　　然后那边沉默了会儿，方笙右手扭着耳机线按钮，突然很想挂断，但还没来得及实施，那边回复了。
　　“…你…几点到站？咳咳咳！咳咳！”
　　方笙恶劣的想，他应该在抽烟，这男人会不会咳死？
　　“5点左右。”方笙回答。
　　“我在出站口。”说完这句，那边挂断了电话。
　　方笙看着手机出神，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爸爸？
　　将手机放回口袋，轻缓的音乐中夹带着人群吵吵攘攘的杂音一同混入方笙的耳朵，方笙扭转视线看着周围大包小包的人，或大声的打着电话，或和身边的人一起嗑着瓜子大聊特聊。有人安静的玩着手机，也有人哄着出生不久正嚎啕大哭的孩子。方笙多希望整个世界能在这一刻突然静音。
　　这些人现在从安城这个小城市出发，去到他们认识亦或不认识的地方生活，有多久才会回到这里？方笙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年才能回来了，他习惯了这里，习惯了生活中只有姑姑的存在，他抗拒走向那个陌生的家里，看到那些陌生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
　　或许潜意识里，方笙也是希望自己能走出去的，怀抱着希望，却移不动步伐。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武汉的Z136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检票后在3站台上车。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武汉的… …。”周围的人整理行李，熙攘着涌向检票口，方笙扯掉耳机，捏紧那张车票，随后一并涌入检票的人潮。
　　上了车厢找到位置坐下后，方笙得以松口气，他抱紧胸前的黑色小包，看了看手机，10：56分，还不断有人上车往车厢里面走。
　　后头的一个男子不满的嚷嚷：“嘿，前面的…那谁？赶紧挪挪位置啊，咋的还不动了啊！”
　　前面行李箱卡着的一个妇女立刻回以同样的斥骂：“叫什么叫啊！姑奶奶这还没弄好，你急个孙子啊！”车厢一些人听了那妇女粗声嗓门的回呛起了一片的哄笑。
　　方笙默默的插回耳机，闭着眼听歌。
　　当车厢开始晃动，方笙睁开眼，看着安城站台开始慢慢向后退，他的心也慢慢向下沉，恐惧感开始袭拢，方笙面无表情，有什么办法呢…他无能为力。
　　把音量开到最大，方笙嘴唇微动，跟着歌曲无声的哼着。
　　“他听见有人唱着古老的歌…唱着今天还在远方发生的…像在她眼睛里看到的孤岛... …没有悲伤但也没有花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