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何处来》赞美肉松

4、霁雪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沈书自然醒来，房间内静得落针可闻。沈书洗漱完，恰好有弟子来送早膳。他和人家道了谢，满怀期待地低头一看——一小碗白粥。沈书的表情变换得太精彩，那弟子关切地问道：“沈师弟你身体有何不适吗？”
　　沈书：没有，但快不适了。
　　那弟子看沈书盯着白粥出神，笑了笑道：“掌门吩咐了，你和他日常的饮食都是一样的。师弟不必太惊讶。不过师弟你是掌门的第一个徒弟，我们也都很好奇掌门会如何带你修炼呢。”
　　沈书回过神来：“啊？我是掌门的第一个徒弟？”
　　那弟子笑道：“是啊。在你之前从未有人通过掌门的第二次试炼，因此掌门也从未真正地收徒。但明秀派上下都受掌门庇护教诲，名义上也称掌门为师父，但其实都各自跟着门派中资质卓越者修炼。就像司南师兄和齐玉师姐。不过话说回来，师弟你真是年少有为啊。”
　　年少有为这个词，沈书听得多了，也知其中意思。但他在听到陆星列从未收徒后莫名的欣喜，看那碗素得过分的白粥也顿觉可爱了许多。他对那弟子报以一笑，道：“是我运气好。”
　　这碗白粥真的素得过分。沈书十五年从未喝过这样“毫无内容”的粥。他一口气把小碗粥喝了，然后往陆星列的屋子跑去。
　　陆星列似乎早就在等他，看到沈书推开门，温和地笑了笑，道：“来坐下吧。”
　　沈书晃了晃脑袋，额前碎发软软地垂下，坐到陆星列身边。他用手肘撑着桌子侧头望着陆星列道：“师父，你每日都吃些什么呀？”
　　陆星列看着他笑道：“徒儿是对每日的饮食有何不满吗？”
　　沈书点了两三下头，道：“对啊师父，又单调又吃不饱。”
　　陆星列思忖片刻，然后带着些歉意道：“为师确实疏忽了，你修行尚浅，口腹之欲不可忽略。我会吩咐下去让他们为你准备合适的饮食的。”
　　沈书“嗯嗯”两声，想要站起身来，结果手肘撞到了桌沿上，疼得“嘶”了一声。陆星列见状伸手拉过了沈书的手臂，然后将掌心覆在沈书被撞得略红的关节处，轻轻地按揉了几圈。
　　此刻的陆星列离沈书很近，沈书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和双眸，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师父，你十几年都没变啊。”
　　陆星列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地将沈书的手臂搁在桌子上，笑看着沈书道：“和兰泽城那尊雕像一样吗？”
　　沈书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肘，道：“模样是一样的，但神色不一样。那尊雕像特别威风，又很决绝，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但现在我眼前的师父温温柔柔的，特别的平易近人。”
　　陆星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先随我去藏剑阁挑选你的佩剑吧。”
　　沈书立刻跳了起来，紧紧跟在陆星列身后。
　　藏剑阁其实是霁雪殿内的一处暗阁，里面陈列着陆星列收藏的佩剑，普通弟子的佩剑是统一发放而非来这藏剑阁挑选。但沈书不知道，乐呵呵地在藏剑阁中转悠，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最终他在一把剑前停住了脚步。那柄剑剑身上有似流水状的异光花纹，白玉剑柄之上的纹路契合着剑身的花纹，流畅而精致。沈书试着将它拿了起来，触手温润，剑锋含光。他回头看着陆星列道：“师父……”
　　陆星列点了点头，道：“雪满。”
　　沈书轻轻摸了摸剑身，道：“雪满，这名字好适合这柄剑啊。”
　　陆星列应了声，道：“嗯。为师也觉得雪满很适合你。”
　　沈书顺手将雪满插入剑鞘，抱着剑冲陆星列灿烂一笑：“谢谢师傅！”
　　陆星列也是微微一笑，轻轻摸了摸沈书的头道：“随我去取曲谱和剑谱吧。”沈书自是连连点头应下了。
　　午间，沈书正翻着陆星列给的笛谱，早晨送粥的那弟子又来了。沈书看了看他带来的三菜一汤，兴奋得打了个响指。他拉着那弟子的衣袖问道：“师父吃的也是这些么？”
　　那弟子笑着摇了摇头，道：“师父一般不用午膳，偶尔会喝些菜蔬汤。这些是师父特意安排我们准备的。”
　　沈书听完眨了眨眼，恭恭敬敬地向他道了谢，心想果然像师父这样修满上阶仙缘的上仙都是不知饥渴的啊。
　　接下来的几日，沈书都在依据陆星列给的书籍修炼。霁雪殿很静，陆星列也不常常在殿内，但沈书吹吹笛子练练剑，倒也不觉得寂寞。沈书在兰泽城时就对各种乐器都略懂一些，所以很快就将几本笛谱学得七七八八的了。
　　当沈书散发坐在走廊上吹着笛子的时候，这霁雪殿就更静了。沈书时常感到恍惚，撑着下巴望着陆星列屋子的方向走神。时间在这种时候就过得异常的快，像雪在烈日之下迅速地融化。陆星列始终是一个令人心安的存在，无论是从前守护兰泽，还是现在作为他沈书的师父。那场积怨满山川、号哭动天地的战争里的诸多仙与妖，随着时光的流逝被遗落在了记忆的某处。然而沈书想象中的陆星列始终站在兰泽城前，背后是冰冷的城墙，前方是千万的妖魔，嘴角抿成一线，眼里带着残酷的冰冷的笑意，执剑而立。
　　陆星列有时会来看一看沈书修炼的进度，眼神掠过他额间愈发明亮的一点时，常常不自觉地顿一顿。沈书觉得奇怪去问陆星列的时候，后者总是温和地笑笑，然后手指轻轻地在沈书额间点上一点，说沈书暂时不必知道。
　　不知不觉，到了冬天。落雪的声音在霁雪殿格外清晰，窸窸窣窣的，温柔极了。沈书吹着笛子望着庭院里的积雪发呆，想师父该是很欢喜雪的，无论是霁雪殿还是雪满，都和雪有关。也不知师父在不在，沈书握着皎皎走向陆星列的屋子。屋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在这小雪的日子里显得格外温暖。沈书正打算叩门，门却已被轻轻地打开，陆星列坐在桌前侧首望着他，桌上摆着一本古书，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问道：“何事？”
　　沈书走到陆星列跟前，手指了指庭院，道：“师父，一道赏雪么？”
　　陆星列看着沈书一怔，眼神里掺着些莫名的情绪，片刻后回过神来，依然是那样清浅地笑道：“好啊。”
　　沈书和陆星列就在走廊上随意地坐下了，沈书朝陆星列眨了眨眼睛，眼神清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道：“师父，我给你吹个曲儿，最近才练熟的。”
　　陆星列应道：“好。”
　　这雪下得好大，好像永远不会停似的。沈书在陆星列的身边，望着纷纷扬扬的飞雪吹了一曲自己谱的《霁雪》。沈书其人，在上山之前虽然不甚了解修仙之道，只是跟着大家一道勤勤恳恳地修满下阶仙缘，但别的东西他知之甚广。在霁雪殿的这几个月，他闲暇无事时就依着自己的心情谱了一曲《霁雪》。
　　笛声是什么时候停的，沈书也忘了。他望着这鹅毛般的大雪，吹得入情了。耳畔是陆星列的声音：“此曲何名？”
　　沈书搓了搓骨节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道：“《霁雪》。”
　　陆星列笑了一声，又问：“何故？”
　　沈书认真地看着他，少年清亮的眼睛一如当时，“因为我觉得，师父就像干净的雪一样，被风吹着飞扬在空中的时候，清狂凌厉。当落在地上的时候，就温柔地，覆盖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