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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人一路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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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向着东行,暂且不表。
这白帝城距达州,中间尚隔建平、永安、荆州三县,此时正值春日,沿途的田间时不时都能看见弯着腰插着稻苗的农人,宋鹤卿显得极为兴奋,呆在路旁看了良久,这才追上顾藏林继续赶路。他看起来很是羡慕这种生活,一边走一边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
顾藏林凑过去听了两句,宋鹤卿见着,便直接对着他讲了起来:“等以后我有了钱,也要在江南买一栋大宅子,屋后要有河,随时可以驾一艘小船在菱叶中泛行,累了就躺在船上晒太阳。然后屋前要有一大片田地,我可以种些喜欢的花草植物。”
顾藏林帮他补了一句:“然后白天窝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晚上换上夜行衣出门劫富济贫。”
宋鹤卿连连点头:“对对对,江湖上一直流传着盗圣宋玉的名字,江南水庄则有一个大善人宋鹤卿。啊,真是美好的生活呢。”
顾藏林拍了他一下头,示意他往前走。
宋鹤卿看到前面的野花中有一只蝴蝶在绕着花丛飞舞,三步并作两步便跑了过去,蝴蝶受了惊吓,往远处飞去,宋鹤卿不依不饶,追着蝴蝶就往前跑。顾藏林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宋鹤卿就已经跑到下一个路口,蝴蝶直直向着上空飞去,宋鹤卿站在原地,目送着蝴蝶飞走。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顾藏林向着他招手,叫他快点跟上来。
宋鹤卿此番是第一次向这样出远门,之前从江南到西蜀,沿路全是由花羽清带着,坐在马车之上,左右皆是墙壁,只能感觉得到车子随着地面上下起伏,也不知过了几天就到了西蜀。前两年随着书院一同去梓州,又是风雨兼程,一路上只想着赶路,哪里有空闲的时间让他肆意玩耍。这宋鹤卿本就是个对所有事情都好奇的主,这一次跟着顾藏林,宋鹤卿才算是真正放飞了自我,对沿路上每一件他认为有趣的事都跑上前去看了一遍,有道是龙归海,虎还林,宋鹤卿在这段路上,天性被完全地释放出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宋鹤卿走了没多久,就耷拉着身子乖乖跟在顾藏林身后,差点要将整个身子都靠在顾藏林身上一般。频繁的来回跑动最是消耗体力,特别是宋鹤卿这种平时不爱锻炼的,更是缺乏耐力。
顾藏林感觉到身子侧边被宋鹤卿的手搭着,使不上劲来,只好用另一边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往前挪。顾藏林说了宋鹤卿两句:“方才就提醒过你了,你看,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宋鹤卿闻得此言,委屈万分,一把甩开顾藏林的肩膀就往前走,还冲到了顾藏林的前头。可再走得片刻,只觉得脚底像是在刀山上步行,走一步便是一步疼痛,但一转头看到微笑着的顾藏林,心下便不服气,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顾藏林在他身后实在好笑,总觉得他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便将包袱拴到身前,快步赶上宋鹤卿,然后在他身前蹲下。
宋鹤卿正在腹诽着顾藏林,突然见他窜到自己身前,还蹲了下来,脚步一时没有止住,就扑到顾藏林的身上,将顾藏林往前顶了两步。
宋鹤卿没好气地问道:“干嘛?”
顾藏林还是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对着宋鹤卿说:“上来。”
宋鹤卿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嘴里却还是不依不饶,双手搂住顾藏林的脖子,整个人趴在他背上。然后只觉得顾藏林站起身,身旁的景色直直往上升,双腿被顾藏林用手托住,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往上举了些。
“坐稳了。”顾藏林说。
“嗯。”
宋鹤卿并不重,就算背了个包袱也还达不到令顾藏林觉得吃力的地步,虽说这路并不平坦,但顾藏林走得很稳,像是躺在床上那般舒服。宋鹤卿将头靠在顾藏林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没有力气一般缠着顾藏林。
顾藏林能感觉得到宋鹤卿在他耳边呼吸时的热气,吹在自己的耳朵上,有些发痒。顾藏林对着宋鹤卿说:“离我远点。”
宋鹤卿有些委屈:“什么嘛!”然后还是乖乖的将头望旁边稍微挪了一点点。
在顾藏林肩上看到的风景,好像和自己走的时候,确实不太一样。宋鹤卿兴奋地直起身子,指着前面的风车,在顾藏林耳边叽叽喳喳,顾藏林也不理他,任凭他自己在那边自娱自乐。过了一会,宋鹤卿又开始唱歌,一边唱着江南那边的民歌,一边在顾藏林背上扭动着身子,顾藏林用手紧紧托住宋鹤卿,不让他掉下来,转头看见他还在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骑马,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待宋鹤卿玩累了,顾藏林才觉得安生了些,只觉得宋鹤卿双手在胸前晃荡,时不时碰到自己放在胸前的包袱,还煞有介事的戳了两下。
又走了一段路,宋鹤卿不知在身后干了什么,两只手都收回到了身后,顾藏林感觉得到宋鹤卿的身子坐直了,窸窸窣窣像是在翻着什么东西。然后突然嘴边多了一块白色的糕点,顾藏林下意识张嘴,宋鹤卿便将这糕点放进了他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带着一丝春天的甜味,像是当年吃过的桃花糕一般,顾藏林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问宋鹤卿:“什么时候又去过梓州了?”
宋鹤卿的语气中满是得意:“什么啊,这是我自己摸索出来做的,和那家店的味道一模一样吧。”宋鹤卿自己也拿出两块扔进嘴里,眼睛眯起来,好好享受了一番桃花糕的甜意。然后又放了一块,喂到顾藏林的嘴里,之后便安静下来。
过不多时,宋鹤卿的头又靠在了顾藏林的肩膀上,呼吸很平稳。顾藏林转头看了看他,却已经在顾藏林的身上睡着了,手在半空中荡着,顾藏林能感受到他一呼一吸之间胸腔往外扩动,顶在自己背上,大概是做了一个美梦,宋鹤卿的脸上还挂着笑,时不时说梦话一般轻声笑出来。
又行了片刻,已是日中,远远地能看见路边坐落着一家小酒馆,地方不大,像是自己在路旁搭建的一般,只几个棚子,酒旗有些破落,顺着风四处微微飘荡。顾藏林也有些累了,便快步赶上前去,进了这酒馆。酒馆里位置不多,只四个方台面,各边放了几条板凳。顾藏林选了个无人的空桌,先轻轻地将宋鹤卿放下,然后瞄了一眼那桌面,桌面上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抹布擦拭过的味道,顾藏林不敢将宋鹤卿的头放到这桌上,只好用手托着,然后问店家要了一碗酒。农忙过后的庄稼人逐渐从地里聚拢了过来,方才还显得空荡荡的酒馆眼下变得热闹起来。宋鹤卿被这些喝酒划拳的声音吵醒,揉了揉眼睛,看清自己身处何地,然后拧了一下顾藏林的耳朵,凑到他身边说:“你偷喝酒。”
顾藏林将碗伸到宋鹤卿的面前,宋鹤卿看了一眼顾藏林,然后大口地喝了下去。这酒味道极怪,入口像是喝刀子一般辣的呛人,待咽下喉咙,嘴里还留有大股大股的酸味,宋鹤卿整张脸都扭到了一起,吐着舌头,对顾藏林说:“这什么酒,这么难喝。”
顾藏林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抿了一口。”
宋鹤卿呸呸呸了好些下,又从顾藏林包里找到一瓶清水,喝了好些口才缓过来。
门口此时又走进三人,一个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衣着鲜艳亮丽,和身边的那些农人看起来便有着天壤之别,他一进这酒馆就露出一丝厌恶的眼神,生怕身上的衣服被那些下贱的手给碰脏。他身后站着的,背着一个竹筐的应该是他的书童,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他胸前还背了一个大口袋,鼓鼓囊囊看不清装了什么。跟在他们旁边的显然和他们并不认识,只是碰巧一同进来,但这人看起来凶神恶煞,一条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耳朵,他一进门,靠近门边站着喝酒的那几个人都立马往屋内靠了些,生怕被那人看到。
此时屋内仅有的四张桌子,三张已经坐满,只有顾藏林这桌还有两个空位,那主仆二人从人间挤过来,一屁股便坐在位置上,也不问顾藏林二人是否同意。宋鹤卿想要说些什么,被顾藏林从桌下伸出手去按住,宋鹤卿看了看顾藏林,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那主仆二人各自点了一碗酒,锦衣男子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刚入口就喷了出来,洒得满桌都是,大声嚷嚷着:“这什么破酒,还不如从外面接的雨水好喝。”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将两碗酒直接倒在了地上。然后那仆役从背上的竹筐中拿出两三块米饼递给那锦衣男子,锦衣男子只吃了一口,便骂起那仆役:“你是要呛死我吗?这米饼这么干,为何不给我带点水来?”那仆役连连低头,从竹筐里又拿出一个瓶子,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像是要帮那男子去打水。
隔了好些时候,这仆役还没有从外回来,这锦衣男子等不及,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想看看自己的仆役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么久没有回来。这男子刚一出门,方才站在门边的刀疤男子便走到顾藏林这一桌,左右看了两眼,又瞪了瞪顾藏林他们,翻找起那主仆二人的行李中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正翻找着,那主人居然从外回来了,看见那刀疤男子所为,直接从门口跑到桌前,揪着那刀疤男子的领子,要大家伙给他评评理,势要将这小贼捉拿去报官。
刀疤男子一把挥开他的手,两人扭打在一起,整个酒馆里的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这里,宋鹤卿也摩拳擦掌准备上前去帮助那锦衣男子。顾藏林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宋鹤卿便站起身,朝着门前的方向走去。
酒馆的桌子被那在地上厮打的二人踢开,凳子也散乱地堆在一起,只见那刀疤男子将锦衣男子压在身下,双手紧紧拷住他,不让他动弹。双方正打的难解难分之时,宋鹤卿抓住了一个人的手,从那些农忙归来的农民包里抽出来,高高的举起。
地上方才还拼的你死我活的两人突然都不打了,从棚子底下的缝隙中钻了出去,也不理会还被宋鹤卿抓住手的那仆役,双双逃跑了。
酒馆中的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那仆役用另一只自由的手,从胸前掏出一把匕首,就朝着宋鹤卿刺去,顾藏林早就站在宋鹤卿身边,伸出手双指将匕首稳稳夹住,再一扭那仆役的手腕,仆役吃痛,握不住匕首,被顾藏林夺去。
宋鹤卿笑着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大堆串成串的铜钱,扔到桌上,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几个农夫,叫他们来拿。那几个农夫还一脸疑惑,不知道宋鹤卿此举为何意。
宋鹤卿放开那仆役,顾藏林一把接过,将其按在板凳上不能动弹。宋鹤卿这才对那几个农夫说:“这些钱,是他从你们身上偷来的。”那几个农夫一摸自己腰间,果真如此,连忙跪谢宋鹤卿,原来今日正是发放农业贷款之日,这几个农夫刚刚从官府那边领来这一季的钱,准备买些种子赶上播种的季节。若是这救命钱被偷,后果可不堪设想。想到这里,那几个农夫看向仆役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们三人其实是一伙的,这主仆二人先故意洒酒,以吸引众人注意,再借口打水,将二人分开。接着假托财物被盗,诱使这场中的所有人将注意力集中在这角落里,自然无法关注到那仆役其实趁乱已经进了屋子,然后便可将这么些铜钱收入囊中,真是极妙的手段。”
那几个农民又连连向着宋鹤卿道谢,将仆役从顾藏林手中接过,赶着去报官。顾藏林觉得休息的时间也够了,便拉着宋鹤卿向着众人告别上路。众人仍在那边夸赞着宋鹤卿,言语间透露着惊佩。
宋鹤卿经过此事心情大好,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问顾藏林:“你怎么发现那三人不对劲的?”
“一开始我也没有发现,直到那仆役出门时在门口回头看了几秒,我看他盯着的全是站着喝酒的人腰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能看到缚在腰间的铜钱,自然便起了疑惑。等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地上的两人身上时,我发觉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搏命,那刀疤男子下手全避开了锦衣男子的要害,你还记得我们和拓跋弘打架那次吗?”
“记得,打的可激烈了。我记得都快打出血来了,最后还是夫子来了才将我们拉开。”宋鹤卿想了想,还记得当初的那场面。
“所以我判断这两人是在演戏,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当然就是谋财,我便提醒你注意,果然那仆役趁乱进了屋,已经偷了好些财物。”顾藏林说。
“你还真是像花叔叔说的那样,有当神捕的天赋呢。”宋鹤卿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酸,“我就察觉不到这些事。”
“这世上只有宋神捕,没有顾神捕。”顾藏林说,“你没有这天赋,可你有我。”
宋鹤卿闻言,转身往前跑去,跑出约莫数十步,然后转过身来,平伸出手臂指着顾藏林说:“那宋神捕可全都仰仗你的发挥了。”
接着又往前跑去,顾藏林看着他往前跑去的身影,听到他那清脆的笑声,摇了摇头,慢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