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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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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戈壁滩,郊狼孤身背着一人高的齿轮行进。最后一个零件不容许任何闪失,刚经过一场苦战,队友全部丧了命,红褐色的脸庞上沾了血污,嘴唇因干渴起了一层皮,细密的砂砾卡在褶皱里,儿臂粗的麻绳磨砺得肩甲褪了色,一柄有了年头的唐刀被握在手中充当拐杖,前不久它还在和它的主人并肩作战。
过了今夜,世界之钟会重新敲响,郊狼是第一个敲钟人。
活着不易,这是近十年灾难带给每一个生物最大的感触。十年前,联通人间与魔界的大门打开,数以万计的魔物争先恐后地涌出,动作慢的魔物竟生生在通道内挤成了肉泥,五颜六色的血液与脑浆涂抹在墙壁上,恐怖中又透出些滑稽。
在一部分人类因为眼前可怖的一幕尖叫时,门口的人类已经失去了尖叫的气力——魔物是先祖用了近百年才堪堪驱离的物种,本身已然强大无比,然而眼前的魔物们分明是在逃命!
果然,一阵威压从通道内传来,承受能力差的人当场死亡,勉强在威压中站起来的人拖着麻痹的身躯向远处逃离,在他们的身后,刮起了一阵血红的雾沫。
与此同时,矗立在大陆另一面的守护大陆的世界之钟炸裂了,数不清的零件崩离在星球各处。
在地震、洪水、火山喷发的轮番肆虐下,世界制定了新的秩序,天下三分,人类与魔物的土地合起来不到一半,最肥沃辽阔的大地上供养着凶悍的种族,他们被称为神族,以人类和魔物为食,人类与魔物的土地可笑得像是牧场一般。
神族外表与人类相似,却精致得像是没有生命的娃娃。柔弱的外表不能掩盖嗜血的本质,在一次次被魔物捕猎,在一个个亲人被神族牲畜一般圈养后,人类开始了反抗。
传说敲响世界之钟能化解一切灾厄,无数像郊狼一样的人踏上了寻找零件的道路,有的人停在寻找的路上,有的人留在归来的路上,但是总会有人成功,十年过去了,郊狼背着的,是最后的零件。
远处世界之钟的轮廓隐约可见。敲响了钟的人会得到敲钟人的荣誉,福荫子孙,一代乃至数代共同享受着无上的荣耀,不是任何一个统治者所能授予的,而是一代代人民自发的崇敬。女儿大了,青春期的小姑心思多,一定不服家长管教了,妻子不知要多头疼,等敲完钟就回去见她们,郊狼眯起眼睛,无声地咧了咧嘴,嘴唇却因为这一阵喜悦的拉扯豁出了一个血口子。
也许女儿没长大呢?还是那么小小的,可以揣在怀里,外套拉链一拉就把她锁住了,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会咯咯笑着说爸爸像袋鼠,到了睡觉的时间,妻子只要一唱歌就把她哄睡着了,在三尺泥土下,她们母女睡得安稳吗?
郊狼翻过了沙丘,世界之钟就在眼前,通过月光在钟外壳上的反光,郊狼看清了自己的脸,真是一个老头子了!
他反复摩挲着手中的刀,像问候一个老朋友,又像和一个老朋友道别,他知道每一代敲钟人的宿命都是作为祭品死亡,而这种献祭得到的远远多于失去的,上一代敲钟人仅以自己一人的生命,驱离了全部的魔物,拯救了所有的人类,在钟声响起的一刻,他的姓名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脑海。
他将刀紧贴着钟,插入钟前的砂石里。以后会有人来缅怀自己的,他想,这是把好刀,掩埋在风沙下可惜了。
越靠近世界之钟,生物越少,此刻风也停了,郊狼只听见自己窸窸窣窣的攀爬声。人在寂静的环境中最容易产生幻觉,何况是强弩之末的人。郊狼看见妻子从炉子里端出点心,他鼻子翕动着,喷香的曲奇饼干好像就在眼前,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种幻觉,以妻子的厨艺,不炸了厨房才怪,他又感到有点好笑。
也许十年间妻子厨艺进步了呢?也许她真的烤了曲奇饼干在地下等他呢?待会儿就能去见她们了,郊狼的眼睛一瞬间绽放出光彩,燃烧的生命力促进他在几十层楼高的世界之钟上继续攀爬。
钟响了,绿色的草从戈壁滩上蔓延,如同磅礴的生命力在蔓延。郊狼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活着,环顾四周,他颤抖着爬下,用力地拽出自己的刀,他要回去,他要回去!
他在世界之钟的顶上看到了和他一起到戈壁滩的同伴的复活,他要回去,他要回去!
伴随着钟声,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名字,包括所有在这场灾难中曾经丧生如今又复活的人。人们大声地为英雄欢呼,神族与魔族一同被封印在魔界,封印远远比驱离更有力度,压抑了多年的恐惧与悲伤一次性释放,人们在坍圮的街道中拥抱着彼此。
郊狼觉得自己有了用不完的力气,好像在几分钟内回到了家,妻子坐在门口,年幼的女儿开心地向爸爸奔来。突然,他的身体消散了,倏的一下,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
“当啷。”刀掉在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