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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如今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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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匆匆赶进内院时,亭秋正在查王家上月的账簿。听到扣门声,她扯过一方绣着寒松的帕子盖住了账簿,这才让开了门。
如今已年过半百的管家在门外就给亭秋跪下了。“王管家,您这是干什么?”亭秋巧笑嫣兮,给身旁伺候的婢女茯苓使了个眼色,茯苓一向机敏,当下就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立马几步上去假扶了一把管家。
亭秋又道:“王管家,您这可就折煞我了。快起来,茯苓,还不把王管家扶起来。”
茯苓半搀扶起王管家,又快快甩了袖子,显然是没想真扶起他。
王管家半生在王家,早已熬成了人精儿。瞧着二小姐的态度,他立马又磕了几个响头。“求求二小姐了,救救大少爷吧。”
亭秋笑容更盛,“大哥犯了什么事儿,居然劳烦王管家您亲自来请我这个庶出的小姐。再有,不去求父亲,来找我这个女流之辈,又有甚用?”说罢盈盈坐下,拿起桌上的红线描花样。
亭秋这话其实是在打王管家的脸,亭秋父亲也就是王家的当家人、庆丰米业的老板王庚上月中旬出外考察各地米行运营情况时,本有意带上王亭秋,可王管家却在王老板跟前道:“二小姐再好也好歹是个女儿家,老爷此去历经多处恐怕小姐身体吃不消。”亭秋后来听说此事时只冷哼了一声,是我吃不消还是你们吃不消?
“小姐您不是不知道,老爷如今远在千里之外,怎么赶得回来。再者,大少爷是犯了事,如何好叫老爷知道”
王管家的响头越磕越响,可亭秋只当没听到,安心描她的花样,嘴角含笑,一言不发。
终于描完了一束寒梅,亭秋才叫了声停,却并不叫王管家起身。
亭秋走上前去,低头看着额头冒出血来的王管家,悄声道:“那这个人情,可就是娘和大哥欠我的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小姐今日之恩,大夫人和大少爷自会记在心里。”王管家连忙道。
“最好如此。”亭秋朝着茯苓点了点头,茯苓这才扶起王管家。
“茯苓,预备着出门。我先去看看娘。”亭秋转身对茯苓吩咐,绕过王管家出了院子。
亭秋一路进了大夫人的院子。以往总有若干嬷嬷婢子阻拦着说要通报,明摆着给她脸子看。而今日却是一路畅通无阻,看来那老妇是真急了,亭秋暗自衬道,面上却不露丝毫。
对着正坐在堂上的王家大夫人,亭秋恭敬地福了礼,乖巧叫了声娘万安就站了一旁,绝不多说一句。
林氏只好先开口:“要你救回远,你要什么”
“娘就这么肯定我能救下大哥”亭秋还是笑。
林氏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握紧,“多余的话多说无益,我只问你要什么?”
“我要的娘和大哥一定给的起,张家的婚事,我不喜欢,娘在爹爹面前替我推了就好。”
林氏毫无犹豫了答应下来。
亭秋又福了礼,想要离去。
“等等。”林氏叫住她。
亭秋停下步伐,“娘还有何事?”
林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是看着她长大的,当年将她接回王家时,她才不过六岁,若不是她那妖精似的娘死了,她也不会回王家。她从小就和谁都不亲,包括她自己的亲生父亲、王家的首府。林氏只当她是个柔弱的小女孩,没想到如今强大到连自己这个王家的大夫人都不由得忌惮她几分。
“亭秋,别忘了,你终究是要嫁人的。”
亭秋一愣,继而又笑了。面对她厌恶的人时,她真的很爱笑。“多谢母亲关心了。只是与其关心我,倒不如好好管教管教大哥,花街柳巷私自开设赌场,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要是救出来了,娘和大哥也得好好想想面对爹爹的说辞吧。”
林氏青了脸色,再说不出一句话。
茯苓早照吩咐收拾好了东西。午时小姐就收到了大少爷被京兆尹府带走的消息,不过片刻思衬,小姐就推知了事情的原委,也料到了大夫人会请管家来找自己帮忙。事情的走向果然如同小姐所说,茯苓心中对小姐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亭秋此时已换上了披风,款步走出王府大门,对车夫道:“去七皇子的府邸。”
茯苓心中疑惑,奈何外人在不好表明,只好不动声色地扶着自家小姐上了马车。
马车之上,茯苓终究忍不住问道:“小姐,救大少爷,咱们不该去京兆尹府吗?此去三皇子府做甚?”
“这些富贵公子哥儿们私设赌场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只是花街柳巷之下总是自己人玩玩罢了,哪里就需要京兆尹府出面了。更何况几个兵卒只带走了王回远,别的人比他错处大了去了也一概没追究,摆明了是冲着王家来的。”
按说昨天夜里王回远就被带走了,京兆尹带走了人关押又不立案,任林氏看来只为了钱吧,可真花了钱去周转衙役们又一个赛一个的清明任谁都不要,若不是实在没法,林氏也断断不会来求她。
亭秋又拿出那方绣着寒松的帕子,这是前日和茯苓一起上街时被人偷偷塞入手中的,茯苓吓了一跳,差点大喊流氓啊。亭秋叹口气,她这婢子什么都好,就是嗓门大不藏事儿。等茯苓展开帕子时,却发现藏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端方的瘦金体,款款写着:静候会面。落款的红印亭秋认出来,这是七皇子李祐的私章。这几日她一直揣摩不定七皇子的意图,直至今晨听说王回远被关押她才有些明了。
七皇子这是找着由头要见她。
可是,为什么要见她呢?亭秋不禁蹙眉。
马车在七皇子府门前停下。
茯苓搀扶着自家小姐下了马车。七皇子府今天格外清静,门外只站着一个打扮严整的小厮。还没等茯苓上前去通传,那小厮见了亭秋忙道:“恭候王二小姐多时,我家主子正等您。”亭秋掩住惊异,略微点头就随着入了府。
那小厮领着亭秋来到一处偏殿,吩咐人来给她侍了上好的茶后就退下了。偏殿霎时不见一人,亭秋端坐着也不说话,片刻后茯苓终是耐不住气小声呐呐道:“小姐,叫咱们来,又把咱们晾着,好生没趣。”
亭秋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再说话。
“确是本殿下失礼了,二小姐莫怪。”说着,一男子走进了偏殿之中。只见他身着绣着祥云的玄青色服饰,腰间垂挂一枚和田玉玉佩,身姿挺拔星眉剑目,文人打扮却带武将之风,不怒尚有三分威严,正是当朝的七皇子,殿下李祐。
亭秋立刻起身跪下行了大礼,“民女王亭秋见过七皇子殿下。”
“本殿下不受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亭秋又道:“殿下恕罪,民女微不足道之身今日为哥哥王回远请罪而来,望殿下宽宏饶他一命。”
李祐嘴角噙笑,说道:“你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我让你起来,你便起来。”
亭秋这才起身。李祐吩咐侍女换了新的茶水,坐在了偏殿主位上。他暗自打量站于殿中的亭秋,只见她口中虽说是请罪,神情却不卑不亢。
李祐道:“王二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民女为家兄王回远请罪而来,”亭秋拿出手帕,微微一笑,“殿下几日前遣人给了民女这方帕子,昨夜又绑了王家的大少爷往牢里去,今日殿下府邸更是闭门谢客只迎着我一人,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今日一面吗民女愚钝,不明白殿下此时为何仍要欲说还休,不如开门见山,敢问殿下想问王家要些什么?”
倒是李祐先愣了神,他曾耳闻京中传说庆丰米业王老板有一女,唤为二小姐,聪慧异常,脾气品性下人折服,经商之能强于男儿。京城庆丰米业各米行掌柜聚齐商会时,城西罗掌柜摇头道可惜二小姐是个女儿,话音未落,宋掌柜回道:若有女儿如此,宋家可折生子之福。做米食行当的人,说的话也在市井里流传开来,一时京城人人皆知王二小姐。
如今一见,名不虚传。
好一个王二小姐。
对方既已言于如此地步,李祐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道:“本殿下请二小姐前来,只为问一个问题,王家是否已倒戈向了太子。”
亭秋诧异:“殿下这话又是从何说起,王家不过商贾之家,一心只司贩米食济商客之事,朝堂之事,与王家无关,又何来倒戈太子一说。”
李祐冷笑道:“本殿下既然已经开诚布公,二小姐又何必装糊涂,城郊千亩良田无人敢收不正是你王家的授意?若王家选择了太子,本殿下自然也不会……”
“殿下且慢,”亭秋急忙打断李祐,“城郊嘉湖那几千亩良田可是殿下的家产?”
李祐看亭秋脸色迷茫,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心想莫非她真的什么都不知。
“是。”
亭秋道:“京城的庆丰米业的米,来源只有两处,一处是王家交租子雇长工种地收米,还有一处就是从嘉湖几千亩良田中买米。这些年来庆丰米业一直如此,民女曾听父亲说过,秋收之时那上千亩良田皆由一张姓管事打理,竟不知殿下才是幕后之人。民女斗胆再问一句,殿下所言无人敢收是什么意思”
李祐没想到她竟真的不知,只好解释道:“前几日张管事来说王家不再买嘉湖的米,有人前去打听,王家经营管事只道除非农户们从烂了的谷穗里收出新米否则王家一概不收。农户们只好去别的米行询问,京城若干家米行,竟无一愿收嘉湖的米。”李祐冷笑一声:“王家庆丰米业真不愧业界龙头,王家不收的米,京城便也无人敢收。”
亭秋飞速回想着刚看的账簿,她心中陡然一惊,上月确实不见嘉湖的支出拨账,倒是多了一处平庄的买卖勾当,只是嘉湖和平庄皆在城郊,况且今秋所进的米量也与往常无异,导致她居然没发现账簿的不同。
谁会做出这样的调动?亭秋心中不解,脑海中仔细回想着近日桩桩事情,父亲上月中旬便已离家,自是不可能吩咐下人不买嘉湖的米,那便只能是一贯负责采买的佟大掌柜的指令了。只是这佟大掌柜往日做事从未出过差错,为人也颇为机敏,怎会说出烂谷收新米这般的话来?七皇子刚才又言倒戈太子,太子一说又是从何而来?这一条条迷云盘根错节蜿蜒在亭秋心里,她又必须在面上维持住平静。
亭秋再次跪下,“殿下请听民女一言,民女心中已明了殿下所担忧之事,倒戈太子绝对是没有的事,兹事体大恐有宵小作祟,望殿下给民女一点时间,民女一定找出是谁在王家坏事。”
李祐端起茶盏细品,也不着急叫王亭秋起来,半晌才道:“王二小姐说话可作数?”
“必然是作数的,我今日说的话,一字一句都代表王家。殿下若是不放心,家兄王回远大可继续关押在牢狱之中,直到王家给了殿下一个交代再放出来不迟。”
从七皇子府出来之后,亭秋一直紧锁眉头。王家富可敌国,庆丰米业遍布天下惠及黎民百姓,这样的家世,朝廷也会留意几分。但王家自诩普通商贾不敢妄弄朝堂国事,除了每年除夕给户部几位官员备上几份薄礼,便与朝廷没有别的来往。可看七皇子的意思,似乎王家与他关系交好?
亭秋心想道,看来王庚还是瞒了我不少事。
明明可以自己交租子开耕种地,为何偏偏要买嘉湖千亩粮田的米?除非,王庚借此机会向七皇子表忠心,七皇子即得了无数收益,又有了王家的关系。而眼下烂谷出新米的事情一出,七皇子不由得怀疑王家的忠心不再,可是,他为何怀疑王家是倒戈了太子呢?
亭秋心里仍是团团乱麻,看来必须得让王庚提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