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念西 我只是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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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前，十七岁的我单纯得以为离家出走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直到当我孤单地蜷缩在一个根本不能避风的墙角，我才开始怀念姥姥温暖的怀抱。
我不知道当时的我为什么会那么放心地跟着他的脚步回家。只是觉得，仿佛跟着他的脚步，哪怕走到世界的尽头我也心甘情愿。这个念头，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过。
他很少和我讲话。我从街上跟着他回到这个家的第二天早上，他临出门前，才似乎突然想起要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念西，我没有姓。他愣了一下，随即说，列凛。然后嘱咐我在家好好休息。我叫住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回头，停顿了几秒，晚上吧，也许。然后门将我和他隔绝。我回味着他的名字，列凛。
他的家很大，可是总感觉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住会显得太空。如果我和他住的话，那就正好。这个想法让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弧度。我开始幻想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他以前都是一个人住，平时一定没怎么打扫过屋子，所以好多地方都积了厚厚的灰尘。我打扫每个房间，整理沙发上的抱枕和柜子里的衣服，擦干净桌子和窗户，然后做好饭，像一个妻子，等待着工作的丈夫归来。可是这个念头从我的脑海中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难道，我竟然就这样恋爱，并且，这么快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他果然在晚上回来了，只不过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我仍然在饭桌前坐着等他，他进门的时候愣住了，也许是没想到吧。我微笑着，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菜。可是当我端着热好的饭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竟然还站在门口，恍惚地站着。我不解，但依旧笑着拉着他的手到桌边坐下，来，尝尝我做的菜好不好吃。这是我第一次拉他的手，他的手，一直都很凉很凉。
他机械地动着筷子。对于他的很多举动我都不能理解，但是我不久后就想通了，他应该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没人照顾的孩子，所以，突然有我照顾他，他还不习惯。我为自己用孩子来称呼他而发笑，因为对他而言，我可能才是个孩子。那一年，列凛三十一岁，念西，十七岁。可是我会照顾他，因为他虽然比我大那么多，可他还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好吃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有浓浓的雾，我突然慌了，我看不清一个人的眼睛的时候就会发慌。他突然抱住我，我感觉到他在颤抖，带着几分害怕又带着几分期待和释怀的颤抖。这下换我愣住了，这样的他，我从未见过。
他放开我的时候我还没回过神来，可随即而来的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带着很强的怒气对我咆哮。沙发上的抱枕呢！你把它丢到哪里了！他捏住我的手腕，也在颤抖，但是这次却是带着十分的怒气。我被吓到了，他生气的样子，好可怕。眼泪在那一瞬间蔓延上来，我，我看它脏了，所以洗了。他的手却突然松了，我透过眼前的雾，看到他的怒气消失，而脸上的表情，有心疼，有无助，还有我无法描述出来的情绪。他又将我揽进怀里，对不起。从今以后，这是我听过的最多的一句。
他总是在早上很早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家。并且他很少再面对我，也很少再跟我说话。我知道，我一定是哪个地方惹他生气了。也许是饭菜不合他的胃口，也许是我把他曾经放东西的习惯打破。他偶尔看向我的时候都是怔怔的，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敢再正视他的眼睛，我怕，我怕他又像那天那样生气。我不敢再收拾沙发上的东西以及他的房间，而灰尘总是无孔不入的。他偶尔会坐在那张已经有好些灰的沙发上，喝着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酒，或者把自己锁进房间。他总是习惯坐在阳台上抽烟。我用了习惯这个词，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进门就会脱鞋一样，是必不可少的事，已经不能用喜欢来形容。他的脊背靠在冰凉的墙上，总会让我感到莫名的心疼。
我早已忘了我是离家出走的孩子，我早已把这里当作了我自己唯一的家。直到有一天早上，他突然对我说了一句，念西，今天我送你回家。他说的是一句陈述句，没有别人可以反驳的余地。可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第一次对他说了一个字，不。我没有家，是真的没有家，我没有爸爸，妈妈在我不到一岁就去世了，姥姥带着我住到舅舅家，十六岁的时候，姥姥也不在了。我的名字，是妈妈取的，但却没有姓。念西，是用来纪念的名字。我没有家，甚至，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我只有说出那一个字的一丝勇气，然后我的所有勇气都化成了脆弱，我只想在姥姥的怀抱里好好地大哭一场。我本想刻意不发出啜泣的声音，我并不想在他的面前如此脆弱，可是却还是控制不住。他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的样子。也许，我在他的眼里，太过幼稚，让他觉得无可奈何吧。后来，他却再也没有提起送我回家的事情，只是，也很少回家了。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游荡着。家里很大，房间很多，有好多房间我都没有进去过。而现在，我有足够的时间。我推开每一扇门，有的房间是完全积满了灰尘，而有的房间，则被锁住，就像他的心一样。
他的房间我还是偶尔会进去整理一下，但是只是清扫灰尘，不敢乱动他的东西。我无意中发现，他房间的柜子上有浅浅的红色笔留下的印记。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像是被手摩挲了无数次后的样子。我很好奇，我想，我只看一眼，只看一眼，然后就关好，他一定不知道的。于是我打开了柜子。
好漂亮的裙子。纯白色的，上面有小小的碎碎的银色的花。我最开始的想法早已经被这条裙子所充斥，于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自己站在镜子面前，带着久违的笑容，而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回头的时候，我看到他就倚在门框。
我还保持着刚才的微笑。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他喝酒了，而且醉了，眼神是迷离的，然后变得怔住。他踉跄地跨了几步，双手用力地捏着我的双肩。很疼。他的眼里带着不确信和欣喜若狂，然后把我紧紧地拥进怀里。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一样，像最初抱紧我的那个时候一样，不，甚至比那个时候更加用力，似乎只要稍稍一松手，我就会飞走一样。他仍然是颤抖着，甚至连声音都颤抖了，我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然。然。到底是什么。忽然我的脖颈里有温热的感觉，他哭了，他为什么会哭。到底是怎么了。他看到我又乱翻东西，不是应该生气么，不是应该骂我么。
他用冰冷的唇吻我，而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了。连我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我会流泪呢。他吻着我的眼泪，终于我听懂了唯一一句他说的话。然然，不要哭，我说过的，不会让你再流眼泪的，乖，别哭了。终于我懂了，所有一切我曾经不明白的地方都懂了。这个家的女主人，从来都不曾是我，从来，都是然然。
然然，一定也会好好收拾房间，一定也会做好饭菜在家等着他回来，甚至我身上穿着的这条漂亮的裙子，一定也是然然的。这个家里，到处，都是然然。甚至我，也是。
她长得很像我么，不，是我长得像她对吧。是我做的事情跟她做的事情太像了是吧。但是，我不是她。我只是她的影子。
列凛，我不是她，我是念西，我不是她。可是，他听不到，他把我当成她，所以沉浸在拥有她的幸福里，听不到我说的任何话。他只是重复着，然然。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他的怀抱时他的手指还依旧纠缠着我的，我又忽然掉下眼泪，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我决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将去做早餐，然后叫他起床，然后送他出门，然后等他回来。如果他不回来，那么我就抱着膝盖坐在他习惯抽烟的阳台上，想想姥姥，想想妈妈。让他以为昨天都是一场梦吧，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我把煎好的鸡蛋放到餐桌上的时候，他忽然就打开门冲了出来。然后凝视着我，我努力地挤出我曾经的笑容，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先开口。念西，我。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吧，可是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于是我努力收起了眼泪，抬头对他微笑，没什么，我去盛粥。转身走进厨房，沿着他看不见的墙壁滑落，我埋起头，不发出声响的流泪。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他的声音响起来，念西，我，我送你回家。
我有些不相信我的耳朵。直到现在，都到现在了，他还是只想着送我回家么。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我，是不敢看么，是不屑看吧。因为终究，我只是念西而已，连姓都没有的念西而已。终于我用稍微平静的声音开口，列凛，直到现在，你都只想送我回家么。
他望向我，他的眼里有好复杂的情绪。对不起，念西，对不起。
可是列凛，你知不知道，我不想听你的对不起。我没有家，所以你送我走吧，随便你送我到哪里。
他从来没问过有关我的任何事情，只除了名字。我也没有提起过任何有关我的事情，只除了名字，以及我的姓。我还是保持着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的姿势，开始移开眼睛不看他。他站在那里好久，然后离开。我知道，我让他彻底讨厌了。我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
他在晚饭的时间回来了，而我依旧从未移动过半步。他快步地来到我的面前，也蹲下身，很急并且带着央求的语气，念西，你别这样，我求求你别这样，都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你别这样。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语无伦次那么不知所措。好，我不送你回去了，再也不说送你回去的话了好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不是应该讨厌我了么，为什么，为什么却是妥协了。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说要送你回去的话。
这是代表，他接受我了么。至少当时的我，是这么以为的。
于是日子似乎真的回到了从前，似乎我的眼泪就这样蒸发掉了。虽然他回来的时间还是不多，但我还是很开心。他跟我说的话渐渐多了，会要我不再为他准备晚饭，会要我早点休息，我把这理解为他在心疼我了。可是孩子让这些又都变了。
呕吐来得很不是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突然拉住了我，然后我也明白了。虽然那天，才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的心里是带着隐隐的开心的，可是他却说的是，念西，我们去医院吧。
我再次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了。他说的，什么。
原来，还是我太天真了。
我始终，还是念西。
我发誓，这是我最后的勇气了。我缓缓抬起手抚上小腹，那里有一个微小的生命。列凛，这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的孩子，我不会去医院的，现在，你送我走吧。你放心，它不会跟你有任何关系的。
我想，在那一瞬间，我是绝望的。可是，只有那一个瞬间。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而我的眼泪是以前积蓄起来的么。为什么，一直都在流。
我以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因为他再也没有回家了，以前虽然再晚，他都会回来的。他只是请来了张姐。张姐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叫我太太，说是先生让她好好照顾我的衣食起居。我无力地笑笑，说，我不是太太，我叫念西。我知道我当时的笑容一定很苍白，因为，我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初那个单纯的总是笑着的念西到哪里去了。
现在的我才真正走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
我打开他房间的柜子，里面除了那条漂亮的裙子外，还有好多好多。她应该很喜欢纯色的衣服，尤其是白色。在柜子的最里层，还有好多相册。我翻开每一个，看着照片上那和我相似的笑颜。每一张都是那样的开心，每一张里的她都笑得那样的灿烂。凛是笨蛋。一张照片的背后有着她娟秀的字迹，我只是看着，就看到了她的快乐。
我在他的柜子里找到了钥匙，可以打开每一个房间。我终于走进那间上锁的房间。那个房间里，有一模一样的两套婴儿房。粉红色和蓝色。每一件东西，都是那样的精致，那样的美好。
我的眼泪还是那么容易就掉落。念西，你还不明白么，他爱的是快乐的她，你没看到么，他爱的她笑得多开心。而你呢，你只知道哭。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有一天我做了个梦，梦里他回来了。坐在我的床前，甚至用手抚过我的刘海。但是即使在梦里，他念的名字依旧是，然然。他说，然然，你回来吧，然然，我错了，你回来吧。我从左眼角里掉下一滴泪，在他看不见的那边。我不敢睁开眼，我怕，如果真的是梦的话，那么我睁开眼的时候，他就会不见的，我宁愿他叫的是然然。
我相信这只是我做的梦。
十月十三日，念然出生的日子。
我在最后的时间里，终于看到了他。可是我已经连抬起手去抚平他皱着的眉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扯了扯嘴角，努力说出念然的名字。我相信，他会好好照顾念然的。他是个好人，要不然，他就不会在一年之前从街上把陌生的我带回家，也不会向我发誓说再也不会说要赶走我的话，也不会请来张姐照顾我。他会想起然然，可是在看到念然的时候，提到念然名字的时候，他一定，也会想起我的。想起曾经有一个幼稚的天真的难缠的女孩。
当我的灵魂升至半空，我看见你的手紧紧握住我的，那是我见过最美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念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