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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爷爷们的故事 夜风微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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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微凉,月半升,当真是冷月如钩。
天井里没有开灯,只有陈老爷子的旱烟袋,在黑暗中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仿佛一只孤独的眼睛。
良久,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才如烟般淡淡的由陈老爷子讲述出来。
一九四九年,解放前夕,人们都习惯把那年称为黎明前的黑暗,的确很混乱的年代。陈留仁陈老爷子当时还不满二十岁,自幼家里就是做没本钱买卖的,所以他耳濡目染,敲黑棒,绑肉票,深夜突袭,杀人放火之类的事,也做了不少。不留人的外号,在A县附近,拿出去也是可以换一顿饭吃的。
当时战火纷飞,连绵不断。以前势力极大的青帮,也是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几年前的一次分裂,拥共的拉走一批人,拥国的拉走一批人,剩下不多的一些,不愿卷入时代的大漩涡中,便悄然退出,隐居山林,只在私下里还保持着联系。陈留仁的父亲,便是这群人当中的一员。
在分裂后,陈父便毅然携妻抱子,来到A县,和几个兄弟隐居下来。平时种种田,打打猎。时不时的冒充山贼出去打打野食,找下大户人家的麻烦,当时政局混乱,也没什么执法机关来得及照顾他们,于是他们便在战火的夹缝中,艰难而又悠闲的渡了过来。
这天,陈留仁背着猎枪上山去打野味。正值初夏时分,小伙子在山里发现了一只麂子,追的高兴。索性不用枪,带着狗在大山里撒开脚丫连撵带赶,追了好几匹山。虽说他自幼习武,身强力壮。可在大山里奔跑,却远不是野生麂子的对手。眼见那畜生就要逃出视线,不得已举起枪,正想一枪打断那麂子的脚,忽地远处树林里传来一梭子清脆的枪声,那麂子应声倒地。陈留仁听的那枪声,不是山里常见的猎枪,却仿佛是军用M1冲锋枪的声音。不由的一惊,便暗自留了心,低声让自己的猎狗去远处自行觅食,自己轻身的往那枪声处探去。
那深山里树木极其茂盛,凉风习习。陈留仁却是满头大汗。虽然自己武艺精熟,却还没猖狂到和军用冲锋枪硬拼的地步。要是有几把冲锋枪对着自己,不被打成蜂窝,也要被打成筛子。他轻轻的潜了过去,便见一手持冲锋枪的汉子冲出来,踢了踢地上那麂子的尸体,对后面叫道:“大人没事,是只畜生而已!”
那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声:“你龟儿子小声点,莫引到了外人!”
那汉子答应一声,四处打望一下,不见什么动静,便回到了树林中。
陈留仁大奇,不知这伙人在树林中干些什么勾当。那林中传来的声音虽低,却极是耳熟。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是谁,便施展家传的轻声功夫,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找到一处高点的草丛,趴在里面,探头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黑色衣服,戴一顶礼帽,个子不高,略显瘦弱。却是A县当年的县长。那持枪汉子站在他后面,四处小心的打望着。在他们二人旁边,却站了个年轻道士,大约二十左右,眉清目秀,风度甚好。
这三人显然在山里行走已久,A县长已是气喘吁吁,拿着个水壶正在大口大口的往嘴巴里灌水。身上皮鞋也脏了,衣服也破了,帽子也歪了,看上去说不出的狼狈。倒是那年轻道人,穿一身素色道袍,却还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那县长喝了几口水,喘了几口气,这才气冲冲的将水壶往那持枪汉子手中一塞,向地上狠狠的踢了一脚,骂道:“你龟儿子敢骗老子,老子拿你点天灯!”
这一脚一踹出去,地上便穿来一声闷哼。陈留仁大奇,悄悄的拨开草丛看去,地上却有个绑的跟个粽子似的人。披头散发,身材瘦弱,竟然是个女子,只是满面灰尘,看不清楚五官。那女子看了县长一眼,低声道:“如今我落入你手,只求速死,何必骗你。就在前方,便是藏宝之处!”那女子低着头,蜷在地上,陈留仁看不见她五官,只听得她声音柔弱,仿佛受伤不浅。却不知道县长三人带着女子上山,是为了何事。
略微休息一下,那汉子便拖了那女子起来。那女子踉跄的站起来,缓缓向前走着,三人便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那汉子手中的冲锋枪始终对着那女子的背心。
陈留仁被那藏宝二字吸引,便远远的跟在那三人后面。他本是山中长大,对这山林熟悉无比,一路小心,倒也没被那三人发现。
转过一个山坡,树木渐密,那气息也逐渐阴森起来。陈留仁知道前面便是人称龙王住处的龙泉洞,那洞极深,常有山民入内找不到出路,活活饿死在里面。便是世代居住在山里的猎户,也只敢在洞最外侧打转,谁也不敢深入。见这三人行路方向,显是往龙泉洞而去,陈留仁不觉犹豫了一下,正考虑是不是要再追,便听得那女子忽地放声大叫:“不要!”
陈留仁定睛看去,却见前方忽地杀出十余蒙面汉子。当头一人,身材极高极壮,黑巾蒙面,对着县长旁边持枪那汉子,抬手便是一枪。那汉子应声倒地,县长吓得瘫倒在地。那女子大步向那高大蒙面汉子冲了过去,边冲边喊:“大哥快跑,这道士厉害!”旁边便冲来几个蒙面汉子,拉着那女子急忙向后退去。只有那高大蒙面汉子,持枪对着那道人,一句不说。
那女子忽地挣脱众人的拉扯,对着那道人便跪了下来,哭叫道:“我带你们去取宝便是,你放过他们!”
那年轻道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那高大汉子。陈留仁从背后看去,看不见他表情。只见那大汉表情甚是奇怪,持枪对着道人,却一动也不动,仔细看去,那大汉浑身都在颤抖,大滴大滴的汗珠如黄豆般滚滚而下。
陈留仁大奇,看那道人,却是伫立如山,双手倒背,发髻高耸。这道人本来身材中等,陈留仁看了他背影一眼,那眼光便似被吸引住了一般,再也挪不开去。只觉得这道人的背影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恍如高山般雄伟。虽是在森森树木中,那万千树木,却如小草般在那道人身边附身低头。那道人的身影如山般带着不可一世的气势向陈留仁逼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心跳的仿佛就要爆炸。他捂着胸口,嘴里一股甜腥味涌上来,张嘴哇的一声就吐出来一大口鲜血。
那道人轻轻道:“带我取宝,我放过你们!”那声音极低极淡,却清晰无比的传入了众人的耳中。话音一出,那股压力便顿时消失,众人一松气,一个蒙面汉子举着鬼头刀便向那道人冲去,嘴里大叫:“大哥三妹你们先走!”。众人知他想牺牲自己,掩护大伙离开。只是兄弟情深,却也顾不了那么多。那蒙面大汉抬手就是一枪,怒吼道:“一起走!一起死!”
那女子趴在地上大哭道:“不要啊!”
那道人冷哼一声,虽是初夏,这哼声却阴寒无比。那大汉向他开了一枪,他却不躲不避,伸手一抓,陈留仁只见枪口火光一闪,那大汉惊叫一声。便见那道人举手向天,双指中亮光闪闪,却是夹住了一颗子弹。
那道人冷哼道:“看你枪快,还是我指强!”伸手一弹,那子弹如闪电般弹出,正中那持鬼头刀汉子的胸口。便听得一声惨叫,那汉子胸口猛地炸开一个大洞,血肉模糊,便倒了下去。那道人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杀入那十余蒙面汉子人群中,抬手舞脚,便有一人倒地。一霎那,场中便只剩那高大蒙面汉子和那女子,惊恐万分的看着他。
说到这里,陈留仁陈老爷子的面上也不禁露出了几分惊恐,仿佛那如鬼魅般杀人的道人,便在他面前。那呼号死亡的人群,还在他耳边哀嚎。
他用力抹了抹脸,脸上全是汗珠。林怡连忙掏出手巾,替他抹干净。陈老爷子叹口气,道:“我习武多年,像那道人般厉害人物,却是听也未曾听过!我只道家父武功便不是天下第一,也相差不远。那日之后,才知天下之大,我等不过是井底之蛙而已!”
他看着林怡,缓缓道:“我也不瞒你,那女子,便是你奶奶!”
林怡听了,呆呆的说不出半句话。她自小爷爷奶奶早已不在,父亲又抛妻弃子,远渡重洋。今日听得自己奶奶的故事,心中不由生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于建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陈老爷子叹口气,继续讲了下去
那道人杀光众人,也不理那女子和高大汉子,转身向陈留仁走来。陈留仁知以这道人本事,当早已发现自己。只是不曾声张,想是要看看自己是何方人物。那陈留仁此时本是一热血汉子,天不怕地不怕。今日见这道人举手抬足中,便杀人无数。武功之强,闻所未闻。一时间,见这道人走来,竟是吓呆了,动也不能动。
那道人见他模样,眉头一皱,问道:“你是何人?”
陈留仁一时之间哪里说的出话,只是呆呆的看着那道人。那道人摇摇头,一伸手,一指便点向陈留仁胸口。那手指去势看似极缓,却是急速无比。刚一伸手,那手指已到陈留仁胸口。一股剧痛传来,陈留仁便想到:“我要死了!”
不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喝:“别伤人!”
那道人手指一缓,陈留仁低头一看,那道人右手食指前端已插入自己胸口,却不见有血流出。他一低头,便是天昏地暗。直直的便倒了下去。
等他醒来,却是躺在一洼清泉边。他只觉胸口剧痛,低头一看,伤口已经被一张布包好。他努力左右一看,只见那女子正在旁边担心的看着他。此时那女子已洗干净面目,阳光从树叶中点点滴下。照在哪女子的脸上,陈留仁只觉她一双大眼睛静静的看着自己,虽不是绝代佳人,却也眉目如画,说不出的动人。再看她身上衣服,那花色和自己胸口的布一样,显是她撕下自己衣襟,给陈留仁包扎了伤口。不知如何,陈留仁心中一松,便又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天色已黑。自己躺在一山洞中,旁边点着一个火堆。那树枝噼噼啪啪的烧着,熊熊的火焰将火堆边围坐的三人,影子拉的好长。
他仔细一看。却见那女子侧对着自己,坐在火堆边,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一高大汉子坐在她旁边,身材雄伟,便似一座山一般。火光下只见他虎背熊腰,浓眉大眼,虬髯满面,好一条汉子。
还有一人,穿着草绿色的军装,军帽放在旁边,盘坐在火堆旁,背对着陈留仁。他个子不高,背影也略显瘦削。不知如何,陈留仁一见这背影,一股雄厚如山般的气势便迎面而来,一种安全而镇定的感觉在陈留仁心中油然而生。
那人开口,却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与陈留仁和那女子的方言大不相同。
“那件宝物,属于国家!我一定要把它找出来!”那声音不高,却极是坚定。那女子和大汉听到,只是淡淡一笑。那大汉苦笑开口道:“今日恩公救我一命,莫说身外之物,便是要我性命,我也不皱半下眉头!只是,那宝物确实不在我们手中!”
说道这里,陈留仁陈老爷子又笑了一下,仿佛想起当年初次见面的场景。他拍拍柳钢的肩膀道:“那大汉,便是你爷爷那死老头子,柳一川。”他又转头对林怡说,“救我和柳钢爷爷性命的。就是你爷爷,林鸿!”
林怡一呆,她从小时爷爷已死,也未曾留下任何照片画像,就算爸爸,小时候也极少提起爷爷的事情。当自己父母结婚的时候,爷爷早已不在人世。对于爷爷的印象,在林怡的心中完全是一片空白。今天突然听到爷爷和奶奶的往事,浑身不自觉的一种激动。
陈留仁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夹子,打开来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了林怡。
林怡接过,仔细看去。
照片是在一片树林中照的,年代已久,甚是模糊。隐约可见,当时正是正午,阳光明亮,树木葱葱。照片上一角,一位强壮的虬髯大汉,手持一个酒瓶,正在牛饮。一个年轻人手持树枝,坐在他旁边,手持一根枯枝,正在无聊的挥舞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仿佛正在唱着当地的山歌。那模样,依稀便是面前的陈老爷子。
照片另一边,一青年人穿着白色衬衫,和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子手拉着手,正在青翠的草地上奔跑。照片太小,看不清楚那两人的模样,只是看见那花裙子的女子,长发飘飘,微微向天,显然笑的极是甜蜜。那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子,看着那女子,紧紧的拉着她的手,生怕她跑了似的。
“这,就是我爷爷,奶奶?”林怡疑惑而紧张的问道。
“对!”陈老爷子点点头,仰望星空。那繁星点点,月光如水。夜风轻抚,凉爽之意油然而生。
一首苍老的歌,从陈老爷子干枯的嗓中,带着别具一格的意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而出。
“哎呜溜溜溜溜溜溜哎~~
太阳出来一点红,
照在山中密树林
白鹤儿爱的长江水
妹儿爱的是有情人”
林怡听着这歌,那双手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她伸出修长的食指,慢慢的在爷爷奶奶年轻而美丽的身形上轻轻划过。这就是我的爷爷奶奶?!。一种酸酸的感觉在鼻子里涌起,仿佛多年不见的亲人,蓦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滴眼泪,静静的在她眼角凝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