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客》俗草腐翳

8、第八章

　　童桐其实一直挺想试试“事后烟”是个什么滋味儿。他每次看长期客户郭志文缴械后捧着只中华和抽大烟似的吸上几口，那销魂样子，不知道的得以为他少年不识愁滋味，正借烟抹消青春期里那点不存在的惆怅。然而童桐无福消受此等高雅活动——他打心底恶心烟味儿。
　　他记得有一次一个大款模样儿的半秃男人为了寻求窒息的刺激点了根烟就往半身不遂的自己嘴里塞。当时童桐被迫抽了一口气，被呛得差点把肺咳出来，下意识地给了对方一脚，几乎要废了那人半边蛋。
　　那人事后告到了童耀坤那儿，结果他当着那人的面点了根烟在自己的颈窝上烫了一下。那结果可想而知——一个圆形的小疤被留了下来，靠近锁骨，是淡淡的月牙色。
　　童桐庆幸当时童耀坤没有直接操起烟灰缸砸自己，不然以童耀坤下手的程度，自己应该早就归西了——虽然他肯定童耀坤不会轻易就弄死自己。谁会自己动手砍了这么棵逃不掉的摇钱树呢？

　　想到这儿，童桐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在用手摩挲着那个圆圆的小疤，像是在抚摸弹孔。
　　童桐几乎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当时他并没有在意伤口，但是现在想起来忍不住惋惜——疤痕是很影响白净的少年□□的美观的，他可不希望遇到讨厌看到疤痕的客人然后被吃霸王餐。
　　大概是午间的高校太过沉闷安静，郭志文回过头来：“怎么了？”“没事，有只蟑螂。”童桐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郭志文又不是傻子，即便听出了满满的敷衍与搪塞，也只好闭上嘴离开教室。
　　手机里传来微信转账的提示音，童桐解开锁屏，点开了界面。他看到刚添加进联系人列表里的严旅一安安静静地躺在会话列表的第二个，忍不住戳开他的个人资料。
　　严旅一的昵称是“旅行者”，头像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正在建设中的高楼间的阳光。亮橘色的光线一缕缕穿透零散的流云，洒在球场上正挥汗拼搏的少年的臂膀上。照片是处理过的，高楼、球场、学生，色调全都是灰的，对比度偏低，唯有阳光是一抹耀眼的鎏金，分不清是朝阳还是夕阳。

　　次日中午，放学的铃声没能叫醒童桐。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伏在桌上的时候刚好将自己圈在墙壁投下来的一片阴影中。当同学来叫醒他时，他揉着惺忪的眼往外看，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身影。童桐强撑着隐隐胀痛的脑袋搜刮着自己的记忆，总算想起来自己还和某严姓男子有午饭之约。
　　“不好意思啊，来了很久？”童桐斜斜地将包挂在右肩上，左手扒拉了几下往外翘的毛。
　　“没，刚来。”严旅一觉得童桐刚睡醒的样子多了几分亲切的迷糊，少了几分有距离感的圆滑，愈发得生动了起来，“昨晚没睡好？”
　　“压根儿就没得睡。”童桐的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在便利店打夜工。”“啊？那你怎么听课……”严旅一睁大了眼睛，显得十分不可思议。
　　“不碍事儿，我就来这儿混日子的。”童桐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等我一下，我洗个脸。”说完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童桐很快便出来了，一边走过来一边随意将手上的水珠甩到水泥地上，落下一路深灰色的小点儿。
　　从他出现在厕所门口的那一刻起，严旅一就跟魔怔了似的一直没法把视线从他的脖颈上扯下来——童桐及肩的发丝沾了水，一绺绺地紧贴着白皙的后颈，水珠顺着颈线滑进衣领下的领域，惹得严旅一忍不住一直追随着那道浅浅的水痕——
　　“嘿，想什么呢？”童桐的声音猛地将严旅一的魂儿给扯了回来。严旅一在尴尬中还感到一丝莫名的遗憾，口不择言地替自己不老实的目光打掩护：“没，就、走了下神。去食堂吧！”
　　严旅一没有看到自己转身后童桐一脸玩味地盯着自己发红的耳根的样子，心想真是太不小心了，可惜……感觉他挺瘦的，锁骨大概会很好看。
　　意识到自己几乎要滑进想歪了的深渊中的严旅一又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说来也怪，虽然八中的师资甚为平庸，但是校工的活儿干得却还不错——当然，这只限于食堂的校工，八中的环境卫生状况实在不咋地，随处可见的食品包装袋、纸巾与饮料瓶，绿化带里疯长的杂草和藤蔓……说得好听点，这叫凸显学校的亲和力与接地气，说得难听点就是没人管的野孩子放养区。
　　回到八中的伙食，八中食堂以肉类和例汤闻名，拴住了许多学子的心。想来大概是学校负责人把用来投资教育的钱都用在饭菜上了吧。莫树恒曾调侃过，八中的校训不该是“育人为本”，而是“民以食为天”。

　　食堂离教学楼不算很远，两人来得也不算晚，再加上今天并不是炸鸡的供应日，食堂里并不是太拥挤。童桐和严旅一一前一后，排进了歪歪扭扭的队伍里。
　　虽说是快入冬，但充满了二氧化碳的食堂里还是有些闷热。童桐冷不防被前面的人撞了一下，不爽地送了对方的后脑勺一个白眼，便无聊地抬头去猜测头顶结了层层叠叠的蜘蛛网的绿色吊扇什么时候报废。
　　童桐这一仰头，带起了一小股气流，淡淡的奶香味儿萦绕在严旅一鼻尖，微微的痒意让他忍不住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鼻头。
　　好不容易经过了食堂阿姆阿叔优哉游哉的数次打饭打菜，终于轮到了他俩。在自身养生专家严旅一诧异的注视之下，丝毫没有感受到身后人的视线的肉食动物童桐从容不迫地点了一份烧鸭、一份酱油鸡与一份香菇末肉饼。当童桐转身下意识抬头看了严旅一一眼时，撞上严旅一目瞪口呆的表情的童桐手中的餐盘被瞪得抖了一下。
　　“一份青瓜肉片，一份碎肉玉米，还有一份空心菜，谢谢。”严旅一侧过头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童桐，“你怎么就只吃肉啊？”
　　“很多人要的肉都能堆成山了。”童桐没有直接回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刚走过去的一个身材壮硕的男生。
　　“别人是别人……”严旅一接过了餐盘，跟在童桐身后去找座位，“只吃肉会导致营养不均衡的。”
　　在餐桌前坐下的童桐坚定地说：“无肉不欢是我的信仰。而且我不养生。”
　　严旅一听了，明白自己的老妈子念头被看穿，一声不吭地乖乖低头开始扒饭。

　　吃饭时严旅一总忍不住往自己餐盘里的肉瞟，童桐被他的小动作给逗乐了：“别盯了，我护食的，你再看我要以为你对我的肉图谋不轨了。”
　　严旅一有些委屈，温声道：“可是你看刚才那人……”“我是不易胖体质。”童桐直截了当地道。
　　“不是胖不胖的问题！你看看你——”严旅一用勺柄轻轻戳了戳童桐裸露的手腕，骨节分明，有如刀削般的骨感立体，“干脆以后周末我带你去锻炼，平常伙食我也帮你选菜吧。”
　　“不要啊——”童桐哭丧着脸求饶，“阿姨您放过我吧，我生活里就只有吃肉这一乐事了。”
　　“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严旅一有些慌乱，似乎是担心自己的态度有些强硬，“我就是帮你搭配一下荤素……肉还是可以吃的！”
　　童桐的招牌笑容立刻回到了脸上：“不过我感觉你好像挺懂的，是不是以前经常给女朋友做便当啊？”“没，我没和她说过我会做饭，估计她也不屑吃……”
　　“这就是你傻了。”童桐一本正经地开始传师授业，“俗话说得好，要拴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拴住那个人的胃，这道理古今适用男女通吃。”
　　严旅一认真地问：“你也适用吗？”
　　童桐乐了：“你想拴住我的心啊？”

　　严旅一挠了挠头，似乎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我觉得你脸色实在是不太好……是不是我给你做一次满肉全席你就会乖乖合理饮食了？”
　　童桐的眼中仍然满满地盛着笑意：“你对我那么上心，我可以把这理解为你已经下意识把我纳入想照顾一辈子的人的范围里吗？”
　　严旅一终于反应过来，耳根染上红：“这是朋友间的正常关心……”
　　“不过你真的会做满肉全席？”童桐饶有兴致地挑挑眉，“该不会就是一锅炖的那种黑暗料理吧？”
　　严旅一十分不服：“我室友和他男朋友亲口夸过我做菜好吃，不信的话改天你来我家，随便点，只要有食材我就能给你做出来。”
　　“你就这么着急带我回去见丈母娘啊？”童桐随口调侃一句，“我信就是了，你前女友都没能尝到的严大厨的手艺，我哪里还有胆子麻烦您。”
　　严旅一原本想说，朋友之间有什么麻不麻烦的，转念想到这种说法会不会太亲密，只好垂下眼帘往嘴里塞起了碎肉玉米。

　　两人的吃饭速度都不算慢，放好餐盘后便出了食堂，沿着后门的小路朝校道走去。
　　“哎，说起来我还没听过你和我讲你室友呢。”童桐一脸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严旅一也没多想，迅速组织好语言便答道：“他啊，已经工作了。性格比较浪……但是很负责，很会照顾人，对男朋友也挺好的。”
　　童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怎么你认识的人都是有对象的。”
　　“可不是……”严旅一满脸无奈，“连你也有。”
　　童桐少见地愣住了：“啊？”严旅一和童桐干瞪眼了一会儿：“装傻？”
　　“不是……”童桐有些哭笑不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对象了啊？”
　　“就昨天中午……”严旅一刚想说明，脑筋倏地转过弯来，“等等……难道那人只是你朋友？”
　　童桐不置可否：“那是高三的学长。”随后他又补上令严旅一脑门发烫的一句：“兼炮友。”

　　见严旅一别过了头，童桐玩心大起：“说真的，你这样特像那种不谙世事的小绵羊。”
　　严旅一回过头：“同学，我一八五呢，和那种生物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童桐摆了摆手：“哎，随口一说的比喻嘛，别太在意。”
　　严旅一仍有些不服：“再说我也是个男的，我也懂这些事的。”
　　童桐面对严旅一鼓起勇气的正经样儿差点被逗笑，一脸故作的惊讶：“真的假的？你一周几次啊？”看严旅一一副被塞了一口板蓝根泡面的样子，童桐憋不住笑出了声：“行了不逗你。”
　　但这不碍童桐猜他个八九不离十——像严旅一这种再普通不过的连生活都很有规律的男高中生其实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机会去特地遛鸟，最多也就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翻翻尺度比较大的写真集，或者不小心被卖片的营销号发了小广告。
　　“我说……”童桐将眼神从严旅一身上收回，投向了前方，“如果我真的有炮友，甚至还不止一个……”
　　这时他们走到了岔路口，童桐停了下来，望向严旅一的眼中带着看不透的浅浅笑意。
　　“你也愿意和我做朋友？”
　　严旅一觉得奇怪，眉间皱起了一个小疙瘩：“为什么不愿意？我又不能因为自己的三观去干涉别人的私生活。我只知道——你很好看，人很开朗，帮过我的忙，又愿意抽出时间陪我，这些都是我想和你做朋友的理由。”
　　童桐的呼吸滞了一瞬，试探的浅笑僵在嘴角。

　　你很可爱，我不在乎那些流言。

　　天真。真是太天真了。

　　童桐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带着什么心情。随即他眼角的笑意愈发深浓：“那我有没有荣幸和你做个炮友？”
　　严旅一回绝得很是干脆：“我是直的。”
　　“直的也可以走肾啊。”童桐理直气壮地眨眨眼。
　　“我只走心，不走肾。如果和你做朋友，我会投入我所有真心。”
　　童桐愣了，他在严旅一温润有神的眼中看到午间的阳光。校道两侧的榕树小小的叶片遮不全阳光，星星点点的斑驳光斑随风摇曳，而他眼前的男生在浮光中模糊了轮廓。
　　他从未在如此模糊溶散的世界中看到那么清晰的一个人，眼神穿透了微粒来到他身旁。

　　严旅一看童桐没有回应，怀疑自己是不是显得有点傻，于是补充道：“而且未成年人性行为是不好的……”
　　这句话严旅一说得很小声，童桐总算回过神来，笑出了泪。

　　确实很天真。
　　不过都一样天真的话，也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