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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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在路边的奶茶店买了两杯饮料。杯子的包装让人看不到里面是奶茶还是奶绿，童桐喝了一口以后忍不住微微一笑：“哥你记得我喜欢全糖的奶绿啊。”
“我们都认识快一年了，连这个都不知道那我得有多人渣啊。”Tony和童桐走进小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童桐愣了愣：“还真是……没想到就快一年了。”“想当初我想帮你上药的时候你还误把我认成了来嫖的呢。”说起他俩的相遇，Tony就忍不住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不是我说，你有见过哪个青年才俊来嫖你这种小屁孩儿的？”
童桐不服：“你不就是嫉妒我的美貌吗。”Tony忍不住笑出了声：“瞧把你能的。”
那时候童桐也就初三，刚碰上烦心事儿，又没忍住一时冲动和嫖客起了肢体冲突。他脸上挂着彩就下了楼，刚好碰上在前厅里闲着的Tony。外头在下雨，童桐懒得出去，索性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玩手机。
Tony原本是来这儿等客的，想想这坏天气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会有人来，对那小男孩起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便从包里翻出了创可贴走过去想给他。
Tony眼看着他抬起头来。不得不说，这小男孩的长相真是让人赏心悦目。兴许是没有长开的缘故，他的五官没有什么棱角，但是脸上的伤和阴沉的眼神都给他带来了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一瞬间Tony有些心疼。他想，这孩子看起来不大，怎么就出来干这行了呢。
童桐沉默地注视了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一会儿，淡淡地道：“我今天不想干了，谢谢你的好意。”
Tony一瞬间觉得有点儿尴尬，但仍然温声好气地说：“真巧我也没人，要不要聊会儿天？”
童桐似乎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Tony和自己是一样的。他的眼睛里逐渐有了些光。Tony轻轻笑了笑：“叫我Tony就好。”
Tony在童桐旁边坐下。童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小声地问：“你是……跟冯岱华的？”Tony一愣：他平常只管自己上头的男人叫冯叔，难道这小孩刚才说的是冯叔的真名？
Tony的反应似乎也让童桐意识到了不妥，他抿了抿唇，脸上有一丝困扰一闪而过。Tony轻轻吸了一口气：“冯……什么？噢，你说的是不是冯叔？”还没等童桐反应过来，Tony又接着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冯叔长得挺有魅力的，也不会虐待咱们，哪儿有不跟他的道理。”
“是吗……”童桐回过神来，干笑了两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短裤下大腿外侧的一块淤青，“我没跟过他，不过听说他人……还行。”
“嗨，干我们这行的哪里需要那么多关怀。”Tony自嘲地耸耸肩，无意中侧了侧头，他便有些挪不开眼——他看到这男孩身上零零星星的伤痕，露出来的并不多，而且很新，估摸着是刚才想要他的人干的。
一时间，剩下的那句“只要他不把我们甩给那种暴力狂就谢天谢地了”生生被Tony堵在喉咙里。Tony觉得胸口有些闷得慌，不知道是不是八月下雨天的大晚上屋里空气不流通的缘故。
总感觉对方的话还没说完的童桐抬起头来，与Tony的眼神撞在了一块儿。Tony眨了眨眼，努力地扯出一个笑：“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与其信他们还不如哥们儿几个一起出去搓一顿，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受用，是吧？”这是他还不算糟糕的社交技能能让他在短时间内想到的最好回答了。
童桐轻轻笑了笑，不置可否。
Tony感觉到对方并不是很抗拒与自己交谈，便稍微大胆了一些，试探着问道：“说起来，我好像之前没见过你呢。你肯定比我小不少，叫我一声哥，以后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样？”
Tony向来是个乐观开朗的人，就连童桐都忍不住受他的情绪感染而露出了一丝笑容。童桐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哥哥，轻轻叫了一声：“Tony哥。”
“哎！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童桐垂下眼沉思了一会儿，道：“叫我……兔子吧。兔子。”“小兔子！”Tony爽快地唤了一声，心想这名字倒也适合他那幼兔一般总是担惊受怕藏在自己窝里头试探的模样儿。
后来那晚上两人越聊越投机。两人年龄差得不大，Tony又是个健谈的人，童桐只是听他讲身边的故事也算颇为自得其乐。只是童桐一直没有告诉Tony当时自己有多感谢他——童桐怕黑、怕打雷，如果是那样一个刚被主顾教训了的雨天，没有了这个巧合的相遇与Tony温润、令人安心的声音，他晚上绝对会失眠。
“哎，想起当初那个王八蛋，我就恨不得扒了他的皮。”Tony泄愤似的猛吸了一大口拿铁，瘫在椅背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我拼了命学习才考出那个分数，他倒舒服，一声不吭把我的学费给输出去了。”
“哥你高考考了多少啊？”“我学文的，六百五十三。”说到成绩，Tony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骄傲，但很快他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你……没想过报警吗？”“一开始就报警了。拘了他多少天来着……啧，记不清了。”Tony翻了个白眼，“出来之后还不是照样儿赌得昏天暗地。要是关个十几二十天就能让赌徒改过自新，那至少得有一半放高利贷和讨债的人要没饭碗儿。”
童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高利贷……对啊，他难道没被追债的威胁过吗？”“嘿，多了去了。有次还直接找上我家来了。他妈的老狐狸……”Tony说到这儿，恶狠狠地跺了一下脚，用鞋底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你知道那帮人来我家说什么吗？他们说那王八蛋上次说好了，如果再还不上就拿我妈去抵。”
当时Tony脑袋一热，冲上去就想招呼人家。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三两下便把这个原本是读书人的少年压在了地上。
Tony想起这个，还是有诸多不甘。那帮人里头为首的用打量商品的眼神看着自己时的神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时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然后那人说，要是舍不得老婆，那拿这个蔫了吧唧的儿子抵也不是不行。Tony清楚地记得那人戏谑的眼神，也记得那人腋下湿了一块，狐臭差点把自己熏晕。
那人还说，你这儿子一副小白脸样儿，当官的大爷最好这口，你可算是有条财路了。哦，不对，他又说，卖了就是我们的人了，那我还得谢谢你送了条财路给我。
满面油光肥肉横生的中年大叔猥琐的笑容当即闪过Tony的脑内，他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少年心高气傲，哪里受过这等羞辱，也顾不上爸妈还在旁边，就跟被点了引线似的破口大骂，说谁小白脸儿啊王八蛋，你这样的人渣活该被狗上。
一记响亮的耳光自然招呼到了他脸上。
“当时我妈就不干了，冲上来死命护着我，猝不及防把那人脸上抓了两道。”Tony吐了一下舌头，“老实说我真的很少看到我妈发飙，平常我们家都很和气的。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啊，原来这个安静贤惠的女人也有这么彪悍的泼妇的一面。你瞧，一开始那帮人说我妈被卖了的时候她都没生气。可偏偏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最看不得我受委屈。”
童桐将手肘搭在膝盖上，双手撑着脸，歪着脑袋看向Tony：“你妈妈真好。”Tony点点头，翻出了自己的钱包，从夹层里拿出了一张照片给童桐看：“喏，这就是我妈。”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与一个少年。女人的笑容温暖而内敛，少年的笑容开朗而阳光。只是少年左肩一侧被突兀地剪去了。那大概便是已经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的养育过少年的人吧，童桐淡淡地想。
“原来Tony哥长得好看是遗传令堂的。”童桐笑嘻嘻地说着，试图不让Tony有一分注意力落到照片的切口。幸运的是Tony看起来并不在意。“就你会说。不过确实，我妈可能算不上那种让人一眼就能惊艳到的类型，但是她的脸绝对是越看越舒服。”
“那后来呢？”“后来啊……我妈一咬牙把最后的存款给出去了。那好像是她还没和我爸在一起以前自己一路攒的，还有外公外婆留给她闯荡的钱。她说，钱没了可以再挣，可以找亲戚借，可是儿子只有一个。”
“她用那些钱给那王八蛋换来了多几天宽限，然后就和我商量在这几天去办离婚手续，办完她就带着我远走高飞。”Tony用指腹摩挲着照片，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怀念，“我本来因为那王八蛋出卖我妈的事儿特别恨他，但是看到我妈费尽心思想让我好过、又不忍心干干脆脆甩了他的时候，不知怎么地我就有点内疚了。”
“就算对方背叛了自己，就算自己受到威胁，也要从对方的角度出发，先把燃眉之急解决……我妈真的很好。于是我就想，其实他也怪惨的，毕竟他是被诱惑的，而且还是我们的至亲……就这样丢下他好像太不厚道了。”
他们本都是再漂亮干净不过的孩子。
童桐若有所思地看着Tony，伸出手臂搂了搂他的肩。Tony也搂了回去。他们就像看起来相似实则完全不同的透明的盐溶液，碰到一起才会发生反应，把不堪的过往沉淀下来，彼此倾听。
“然后我就把我想的告诉了我妈。我说，既然学费没了，那还不如先去赚钱。大学嘛，早读晚读不都是读么，再说上了大学也要进行社会实践，就当是提前体验了呗。”Tony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天边：“说来也怪，当初我拼了命地学，就是为了考去外地一所大学的。但是久而久之，发现执念似乎也不是那么深了……真是人心善变啊。”
敏感的童桐听出他话里有话，眨了眨眼试探着问：“哥你为什么想考那所大学啊？是你喜欢的专业在那里很吃香？但是我感觉你不太像是会舍得离开家里去外地读书的人啊。”
Tony慢悠悠地斜了童桐一眼：“臭小子，想套我话？”童桐没否认，吐了吐舌。“有机会再告诉你吧，一次回忆太多要伤神的。”Tony仰头把最后一口拿铁灌进嘴里，“不过，我是不是还没告诉过你我原来其实不住T市？”见童桐露出惊讶的表情，Tony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以前是住在M市的。但是……那王八蛋威胁我和他一起搬过来。”
Tony的母亲不忍心扔下一番好意的宝贝儿子，决定再给丈夫一次机会。没想到这人害怕的不是妻离子散，而是离婚后自己没有还钱的筹码。他把妻子打算离婚并带走儿子的念头告诉了债主，像一只狗一样乞求外人帮自己对付内人。
于是当那人和他的债主来到面前时，Tony宁可恶狠狠地瞪着那个高大的男人看，也没有看那人一眼，自始至终。
“如果他俩离婚后你跟他走，那我们就绝对不会去找你妈的麻烦。”
“说话算数。”Tony的口气是那么毫不在乎，就好像他们在说的事情与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第二天Tony就带着行李和那人离开了M市。他甚至没有去和他妈告别——他害怕他一看到那么坚强的一个女人的眼泪，自己就走不掉了。
“我妈肯定连弄死我的心都有了。你说我怎么就那么狠心放着我妈不管，反倒跑去陪那个王八蛋浪费人生了呢……老子明明才二十一……所以三年过去了，我一次都没敢回去。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说到最后，Tony哽咽的喉音已经盖过了话语。
Tony的眼睛红红的：“我的生日就在六月份。当时本来说为了庆祝我成人和高考结束，我妈给我做了一顿特别丰盛的生日晚餐，全是我爱吃的。结果他突然就说要坦白一些事儿，然后我和我妈就知道我上大学的钱没了。我妈直接把碗里的汤泼到了他脸上。”
那时他没有抬头去看男人或女人的表情，这个刚刚成年的大男孩只是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看着自己碗里的鸡汤，黄澄澄的汤汁表面漂着一小截鸡毛。
Tony抹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他染上那毛病有多久了，当时我没敢去看他们俩的脸。也许我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我妈那么生气究竟是因为他瞒着我们俩，还是不敢相信他居然挑了这么个日子把这破事儿捅出来……其实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我真的……心疼我妈。为了让我安心备考，我妈的头发白了好多……三年没吃她做的东西了，小兔子，我好想她……”
童桐将身子靠过来，张开双臂抱住了Tony，手在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缓缓地用脸颊蹭着Tony鬓角的碎发，轻声安慰道：“嗯，我知道，我知道。”从Tony胸腔处传来的恸动直直刺入他心脏，童桐只觉得心口生疼。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