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客》俗草腐翳

17、第十五章

　　冬日的午后总是带着一股温暖的慵懒，像是被阳光抚摸过的棉被的触感。当夜市街在沉睡时，小巷外的露天集市倒也别有一番乡土风情。西区还是有不少踏实过日子的事情的市井小民的——不论是鲜艳的手工绸缎，颗粒饱满的五谷杂粮，特价甩卖的平民服装，还是捆绑批发的锅碗瓢盆……和那些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摊主站那儿一亮相，这场面倒也成了边花街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时不时会有几个摊主的孩子，或是午睡醒了的，或是压根儿不愿意睡午觉的，又跑又跳，又叫又嚷，也毫不在乎地高高举起被冻得通红的小手，让阳光从风车的叶片中流泻。偶尔也有站在交错的电线上的麻雀儿受惊飞走，扑棱棱地留下纷纷扬扬的羽屑。
　　此情此景，安详平和得已经颇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童桐跟着Tony穿过一个个摊位时有些恍惚。算起来他也很久没有好好享受过这样的午后了。平常待在学校里，经常会被日复一日的无趣磨得忘记了生活该怎么过。就算是回到这边，他也习惯像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用智能手机打发自己。如果不是Tony执意要拉自己出来，他对边花街的印象可能也就只剩下小巷前头那片脏乱喧嚣的夜市了。

　　忽如洞里的人见了阳光，刺眼也嗅梨花怒放。

　　这天空，多么广阔无垠。可是他的心却小到容不下一个人。
　　这小巷，多么狭窄逼仄。可是市井却养育了世世代代人民。

　　童桐忽地感到腿撞上个什么东西，又恰巧碰到了淤青，他皱着眉低下头，正好对上一双小鹿般惊慌失措的眼神。
　　是个小女孩儿。脸蛋粉扑扑的，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串糖葫芦。还没等自己的脾气上来，一旁闻声回头的Tony就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小兔子，你没事儿吧？撞着哪儿了？疼不疼？真是的，谁家的小……”
　　“哥，你小点儿声，别把她吓着了。”童桐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儿，便蹲下去笑着看小女孩儿：“没事儿吧小妹妹？下次走路要看路啊，不然要是把糖糖弄掉了怎么办？”
　　“哎呀，真、真是对不起！这野丫头……说了让你别乱跑！和哥哥说对不起，快点儿！”从后方赶来了一位看上去50岁上下的女士，她伸手在小女孩儿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女孩儿的嘴立刻撅了起来。
　　“哥哥对不起……”小女孩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抿了抿嘴又抬起头来朝童桐伸出手，“糖浮芦给你呲！”童桐被小女孩儿含糊不清的咬字逗笑，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儿，你留着自己吃吧。”
　　小女孩儿有些急了：“妈妈做的，很好吃的！”童桐一愣，下意识看向一旁搓着手的女人。女人不好意思地捏了捏女儿的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没事儿啊，阿姨。”童桐笑着站起来，“给我们来两串儿呗。多少钱？”“两块一串……哎，瞧我老糊涂了！那我回去给你拿啊！”

　　感到肩膀上被拍了两下，童桐回头去看——Tony伸手在他鼻子上点了一下：“你这小子，逗人家小妹妹开心，用的是我的钱啊。”“哥，你最好了，先给我记下帐呗。”童桐笑嘻嘻地拉着Tony的袖子。
　　Tony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万一我不吃甜食怎么办？把另一个根儿从你鼻孔里塞进去？”“嗯……我是没意见，但可能得先劳烦你切个丁儿。”童桐正色道，“不然我鼻孔会消化不良的。”“噎死你得了！”
　　“小弟，拿好嘞！”女人小跑着回来，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过来。给了钱道了别，两个大男孩每人手里头一串糖葫芦，继续悠哉悠哉地散起了步。

　　不得不说，那糖葫芦的成色真是不错。鲜红圆润的山楂上包覆着一层枫糖，糖浆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金色，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像琥珀。一口咬下去，薄脆的糖霜带着一股特有的清凉，入口即化。果实是被盐水浸过的，中和了酸味儿，却仍保留着爽口的鲜味儿。
　　Tony垂下眼：“是挺好吃的。”
　　“嗯。”

　　两人东扯西谈地一路走到了公车站，搭上驶向北区的公车。公车上零零星星地坐了几个人，童桐依旧拉着Tony坐到了后排。童桐把车窗稍微拉开一些。公车启动，清风拥着暖阳吻上他的脸，好不惬意。
　　“姐姐你看，是马马！”坐在车厢里靠前面的座位上的一个男孩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他跪在座椅上座椅上，半个身子挂在靠背上，拍着座椅的靠背，手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指向窗外。
　　路边有驾着马唱着歌的男人，一张紫脸堆着风霜。他笑得咧开了嘴，粗短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自家马身上油顺的鬃毛。他大概是要去赶集。
　　Tony低头看了看自己起了倒刺的手指：“这年头……人不如马呀。”

　　“哎，你坐好点儿！”那小男孩的姐姐连忙把他拽下来，“好好坐车不行吗？”小男生皱着浅浅的眉毛，鼓着腮帮子坐下了。
　　没一会儿，小男生又开始拉着姐姐问这问那：“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到呀？”“姐姐，我可以买跳跳糖吗？”“姐姐，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带我们一起去买年货呀？”“姐姐……”
　　“你怎么问题那么多！”姐姐被烦得受不了了，猛地转头横了小男孩一眼，小男孩立刻没了声儿，委屈巴巴地不敢说话。
　　“在公车上大吵大闹是会被别人讨厌的，知道吗？”姐姐又好气又好笑地点了一下弟弟的鼻子，“待会儿到集市了姐姐就带你去买你最喜欢的大白兔奶糖，所以你要乖一点。”
　　童桐心中一动。
　　“真的吗！”小男孩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可是我也想吃跳跳糖……”“都给你买，行了吧？”小男孩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听见童桐的轻笑，Tony好奇地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童桐的眉毛动了动，笑意中带着怀念，“我也很喜欢大白兔奶糖。就是在想，如果小时候我也能像他一样多撒撒娇，我妈会不会就多带我去买几次糖了呢。”
　　Tony有些无言。他看出来了，刚才童桐那是想皱眉却又忍住了的表情，那么落寞的怀念。童桐几乎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和童年有关的任何事，Tony自知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这个程度，但是这次童桐突然提起——即便只是生活里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让他心中一暖。
　　Tony将手放在童桐肩上。
　　“说了那么久，Tony哥你是不是该表示一下？”童桐倏地朝Tony眨巴了几下自己的桃花眼，“我好久没吃大白兔奶糖了！”
　　Tony翻了个白眼：“行行行，给你买。等你把牙都吃到掉光，老了可别来怪我没人养你。”童桐乐了，捏着嗓子叫了一声：“干爹～”Tony手忙脚乱地扫了几下手臂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少来！我那么年轻，我还要去寻找爱情的！”

　　两人坐了半个多钟头的车，现代化的街道建筑总算陆陆续续进入了他们的视野。T城的城市模式是中规中矩的扇形，但只是买个手机倒没有跑去市中心的必要。公交车驶过的路总让童桐觉得有些眼熟，仔细一想，大概是学校附近的路吧。
　　进了某家品牌的手机专卖店，站在柜台后的年轻女性便笑吟吟地点头向他们示意：“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两位的吗？”
　　“你比较喜欢什么样儿的？”Tony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童桐。童桐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便先答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也懒得用太高级的，性能内存什么的适中就差不多了吧。”
　　“适中的话，32G怎么样？”售货员试探着问。童桐点了点头。“您喜欢什么颜色的呢？”售货员翻了翻清单，走到一方柜台前，“如果是性能普通价格亲民的话，我们推荐这几款。”
　　比对了一会儿，最后童桐选了一部白色的。等Tony帮他办完电话卡，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你存一下我号码然后看看能不能打得通？”Tony用手肘撞了一下正在摆弄新手机的童桐，报上了自己的手机号。确保手机各项功能都没有问题后，童桐赶紧下载了几个常用软件。登上了自己的微信，第一个弹出来的居然是严旅一的信息。
　　“哟，这谁啊？你小男朋友？”凑过来的Tony吹了声口哨。童桐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啊，就我一同学。”“普通同学给你发了二十多条信息？就一上午没见呢吧？”Tony挑挑眉，“小兔子可以啊。”
　　童桐翻了个白眼：“他直的。”说着删除了严旅一发来的消息。Tony瞪大了眼睛：“你都不看一下？”“他挺无聊的，没事儿就爱瞎发表情包，习惯了。”童桐淡淡地说。Tony耸耸肩，没再问。

　　只有刚才那一瞬间，童桐看到了最后一条信息是中午放学的时间发的，上面写着“我等你。”
　　童桐感到没来由的心悸。
　　就好像他一点开那一串关心的话语，严旅一就能在屏幕对面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似的。
　　反正今天已经周五了，拖到下周一回学校了，运气好的话能躲就躲，指不定躲着躲着人家就对自己没兴趣了。运气不好……就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呗。童桐自我安慰着。

　　“哎小兔子，你看那家店的对联！”Tony拍了一下童桐的背。童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Tony弹了一下童桐的脑门：“你这小屁孩，文化常识不过关啊。那家店的对联贴反了，横批也写反了……太弱智了，我看着不爽。”
　　童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毕竟他从来没操心过这事儿。不说传统文化需不需要他这样连基本生存问题都没解决的人来继承，就是他有心，也没人陪他选对联。童耀坤是不可能花闲工夫给那个连家都算不上的地方搞这些玩意儿的，她……她早就有自己的家庭，没必要过来。
　　“没想到离开高中好几年了，我还是想着这些东西。”Tony自顾自地嘟囔着，“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像书呆子啊？”
　　童桐笑了：“你要戴个黑框可能比较像。”Tony撇撇嘴：“说来也奇怪，当年我读书可用功了，但就是不近视。我们班很多人都羡慕我成绩又好却不近视。”
　　童桐好奇地眨眨眼：“Tony哥你学习很好？”他没有说出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学习好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来干这行？在T城，会读书的人是很有甜头的。T城高考的分数线很低，只要认真听课，平常多做点题，轻轻松松就能考出去。
　　“嗯。”Tony的脸上露出几分自豪，却又有几分落寞，“当时想着好好学习，早点考出这个鬼地方，找份好工作，就不会让爸妈吃那么多苦了……没想到啊……造化弄人。”

　　童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紧张。Tony除了告诉过他自己有个赌鬼老爹以外，几乎没说过任何关于自己的事。童桐自己很喜欢Tony这个人，他开朗、细心、温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冬天晚上给你送来了一碗热牛奶的隔壁大哥哥。愿意主动告诉自己他的事，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亲近了一些呢？
　　童桐抿了抿唇，目不转睛地看着Tony。Tony的侧脸曲线很好看，尤其是嘴唇，红而微翘，是少年的红，适合浅吻而非碾磨的红。
　　Tony自然是感到了童桐的目光。他轻笑一声，转过头来：“小兔子，你要不要听我讲故事？”

　　生活在这巨大的洞里的，心口充满着洞的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