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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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桐？”严旅一在李钧逸开口之前已经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蒋妍歆没有看到严旅一凝固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对啊，一个是儿童的童，一个是梧桐的桐。”
李钧逸几乎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我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紧接着他又摇摇头：“算了，应该是那帮小兔崽子侃大山的时候提到过，我恰好路过。”
意外的是蒋妍歆的眉头也紧锁着，她用手托着腮：“不，我其实也有听到过一些学生谈起他，还不止我们班的。”
李钧逸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他们是怎么说的……严旅一你凑什么热闹，乖乖登分去。瞧你这脖子伸得和头长颈鹿似的……大人说话小孩别偷听！”
早就停下笔的严旅一有些委屈：“别啊老李……我、我是他朋友，也想知道他怎么了……”
这回轮到蒋妍歆吃惊了：“什么？你说你是他朋友？”
严旅一挠了挠头：“我觉得应该是的吧……有哪里奇怪的吗？”
蒋妍歆心事重重地打量了严旅一一番，怎么也没法子把这个看起来乖巧老实的傻大个儿和那个不合群的美少年联系到一块儿：“我几乎没看见过童桐和谁走一块儿过啊……”
李钧逸把长腿从办公桌底下伸出来照着蒋妍歆的椅子腿儿踹了一下，全然不顾蒋妍歆发出的一声惊叫：“没看见不意味着没有，继续讲你的吧。”
蒋妍歆没好气地扔了个大号白眼给他：“你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你注定孤单一生我告诉你！”
李钧逸嗤之以鼻：“那你倒是先给我说说你是香还是玉？”
蒋妍歆沉默良久，最终决定不再还嘴，老老实实继续话题。
“那些小屁孩们说童桐的基本没有好话……但是我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么有时间去说别人的闲话。”蒋妍歆护崽心切，越说越来气，“明明全都是空穴来风，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还得劲儿了，又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越传越离谱……”
蒋妍歆换了口气：“真不知道他们初中思想品德是怎么学的，就不懂尊重别人的名誉吗？多大的人了都……我蒋妍歆要是不把他们这破毛病儿改过来，我就是李钧逸的儿子！”
“得了吧，说得好像这么多年来我少当你监护人似的。”李钧逸用手支撑着下巴，“他们究竟说了什么能让我们蒋公主气成这样？”
蒋妍歆将启未启的双唇动了动，有些担心地望向严旅一：“但是他们有的话很难听……”
严旅一眨眨眼：“没事的老师，我也才刚认识他，我会理智分析不寻衅滋事的。”
蒋妍歆牵了牵嘴角，僵硬的笑容暴露她还是担心严旅一的感受：“就……他们说童桐……是孬种、怪胎什么的……就因为开学那次家长会，没见过他家人。”
八中每届高一新生的军训都是在正式开学的前一周，军训完隔个周末就直接开学，而正式开学一周后年级又会组织一次家长会，用来汇报加上军训两周以来学生的适应状况，顺便给家长和学生都洗个脑，让他们相信八中是很不错的，美其名曰动员大会。
当时，全班学生的家长——除了童桐的以外——都到场了。蒋妍歆傻乎乎地当场点名，询问童桐家长不来的原因，男孩只是客气地笑笑：“不好意思啊老师，我爸妈出差，我来当自己的监护人。”
李钧逸厌恶地拧着眉：“现在的小孩都被宠上天了吧。”
严旅一只是静静听着，手中却将笔攥得愈来愈紧。
“哎……真糟心。”蒋妍歆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我觉得这样下去肯定得发展成校园暴力……但是我不太清楚校园暴力的判定有没有界限。和领导反映吧，他们又说这就是小孩子不懂事，让我教训两下就完事了……”
李钧逸做正事之时还不忘挖苦蒋妍歆：“让你当初好好学点法律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知道错了？你等等，我查一下。”说完他就点开浏览器，指下生风地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字。
李钧逸并不如蒋妍歆那般有耐心，只随便掠了几眼网页上的百科：“个人或群体用言语、肢体攻击等对他人造成精神或身体上的损伤……前面的条件是满足了，但如果考虑实际伤害的话……”
说到这里，李钧逸停了下来，看着蒋妍歆。
蒋妍歆耷拉着脑袋：“我还没找过他呢……关于这事儿。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和我谈……”
李钧逸很直接地冷声道：“不管他愿不愿意，了解事实真相是你身为人师的指责。
这不仅是一个人的受苦，它关系到整个校园里学生相处的风气。
如果你因为害怕他受伤就逃避了，那万一接下来还有受害人出现，你要怎么办？”
蒋妍歆沉默一会儿，倏地抬起头瞪着李钧逸：“谁说你姐姐我要跑路了？受伤……受伤是校园暴力事件的充分不必要条件，我管你精神还是□□，谁伤害了我的学生我就和谁急！”
李钧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才是我们以注射鸡血为生的歆姐该有的样子。”
蒋妍歆得意洋洋地一拨头发，又把脑袋凑到严旅一这边：“哎，小同学，你说你和童桐是朋友对吧？”
严旅一木木地点了一下头。他连“大概是”这三个字都没敢说出口，只因为方才的话语太过沉重，一句一句地砸在他的心上，砸得印象中童桐的笑容有些模糊。
“那你看能不能多帮我注意一下他的日常？”蒋妍歆眨了眨眼，“像是平常你俩一起走的时候，也可以关心一下他……”
严旅一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我会的。”
蒋妍歆吐了吐舌，之前脸上的困扰一扫而光，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那就麻烦你啦，你继续登分吧。”
直到走出办公室、与莫林两人会面为止，严旅一都不如之前那般能集中注意力。他觉得胸口闷得慌，远方的天已经灰沉，厚重的云层把日光堵得水泄不通。
“嘿，一子？”莫树恒脸上有些担心，拿手在发愣的严旅一眼前挥了挥，“你又在想什么呢？”
严旅一回过神来，眼神仍有些茫然：“啊……啊？什么？去饭堂吃就行……”
莫树恒皱起了眉，用手背试了一下严旅一的额头温度，再贴上自己的：“好像没什么异常……你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严旅一眨巴眨巴眼睛，勉强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啊……就是感觉这次考试不咋地，思考一下人生……嗯。”
这话确实不是没有依据，严旅一刚帮老李登过分呢。但是莫树恒是什么人？他作为严旅一玩了年的挚友，怎么可能不知道严旅一面对烂分时的态度？严旅一的心态和他的考试成绩并不是正相关，考得好的时候他会安心，考得不好他也很平静，会很认真分析自己的错误。所以究竟是什么事让严旅一甚至找了这么个漏洞比碗大的借口来搪塞自己？
莫树恒刚想开口，身旁的林湘就抢先一步：“椅子，你要是想一个人的话，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两个男生都回过头，直直地望向只有一米六几的林湘。林湘的声音很轻：“或者，你可以和我们讲讲，我们替你分担。大家都是朋友，没什么好顾虑的。”
严旅一紧绷着的五官终究舒展开来：“好。那我们去食堂说。”
食堂的人依旧不多不少，三人很幸运地找到了一张四人桌。放下餐盘后，林湘和莫树恒坐在了同一侧。林湘并没有说什么，埋头开始不紧不慢地吃，但他们都知道她只是在等严旅一自愿开口。
严旅一低头盯着自己的餐盘，半晌后娓娓道来。
我有个朋友，他笑起来很好看。他是个外向的男生，可是我对他了解得并不多。他身上有吸引我的特点，让我很想和他深交。
他是隔壁五班的。刚才他的班主任说，他可能被孤立了。我很担心，但是只凭我和他现在的关系，我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严旅一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他耷拉着脑袋，一双狗狗眼里是遮不住的失落。
莫树恒皱着眉，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时间没控制好音量叫了出来：“该不会是上次那……哎哟！湘湘你怎么打我……”“你敢不敢小声点了？公共场合注意下形象。”林湘瞪了莫树恒一眼，收回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的手。
严旅一忍不住笑了笑，不论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儿，这两人还是这种相处模式，真好。
林湘看向严旅一：“莫树恒和你朋友见过面？”严旅一点点头：“嗯，当时我们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
林湘抿着嘴思考了一下，问：“你和他认识了多久？”“好像是十月底……我俩怎么认识的，这个比较尴尬，就不说了……”“那就是十几天？这样的话确实不好突然干涉人家的私事……”林湘的脸上微微露出难色，她转向莫树恒，“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就见过一次能有什么印象啊……”莫树恒挠了挠头，一看林湘眯了眯眼便立刻补充道，“不过感觉他挺开朗的，不像是会被孤立的人。”
开朗，外向，不像是会被孤立的人。
要么是他在硬撑，要么是他对谁都是表面一套背地又一套。
林湘行事思考谨慎，习惯从最坏的角度考虑事情，性子又比较直，便开口问：“他班主任是怎么说的？这种人如果不是在逞强不想让别人担心，估计就是真的待人处事有问题了。”
“那个老师说他身上有些闲言碎语。”严旅一如实相告，“有没有被孤立倒是没提到……”他顿了顿，拿勺子一磕餐盘：“啊，我想起来了，他老师好像还说过联系不上他父母。”
“联系不上父母？”林湘忍不住皱了皱眉，“如果是被家暴了被威胁不能说就很棘手了……你有留意过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伤之类的吗？”
严旅一摇了摇头：“好像没吧，那个老师还让我之后注意一下……”
伤。
严旅一只感觉额角一阵暗痛，童桐被他抓住手腕时嘴角一瞬间的抽搐闪过他的脑海。他没让思考赶在语言之前行动，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对，他的手腕好像有伤……”话说到一半又没了声儿，他真的好希望童桐的借口不是借口。他宁愿童桐有个可以在床上疼爱他的人，也不愿下了床只有一份只会让他疼而不会给他爱的恐怖在等着他。
林湘好像意识到不对劲儿的地方，紧紧追问：“是什么样的伤？”这时候再掩饰显然已经来不及，严旅一躲开了林湘直直的目光，连声音都弱了下来：“没、没……应该不是，他说那是在……嗯，在那什么的时候弄的……”
林湘有点急了：“这种话你也信？他一个高中生……”莫树恒忍不住打了个圆场：“湘湘你先冷静一下，毕竟你没见过他……”林湘没说话，神情复杂地看着莫树恒。她不是不知道T城的公立学校有不少学生品行不正，但是作为严旅一的朋友，她也下意识地不希望严旅一认识不好的人。
林湘想，如果所有人都像莫树恒这样令人安心就好了。严旅一想要深交的人并不多，她怕他一不小心就和乱七八糟的人混到一块儿去了。一个烂好人要是轻轻松松就被别人勾了魂儿，指不定以后要遭多少罪。
莫树恒浅浅笑着，轻声安慰她：“真没事儿。一子他都那么大个人了，有的东西会自己判断的。”林湘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垂下眼帘开始扒饭。
严旅一很少看到林湘不强势的乖乖的样子，也有点惊讶于莫树恒难得让女朋友驯服一次，心情竟然稍微有些明朗起来。他试探着问：“对了林湘，你们学生会的信箱会收到对学生的吐槽吗？”
“会，肯定会，多得要命。”林湘恶狠狠地挖了一团米饭，“学生会信箱是用来提一些建设性建议的……老是提那么多私人问题，他们当学生会成员都是知心哥哥姐姐呢。”她一愣：“你是想问我有没有看见过你朋友的名字在里头？”
严旅一点点头。林湘眼睛一转：“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莫树恒嘴里还塞着一口饭，赶紧口齿不清地举手抢答：“五记得我记夺！吼像是叫童……嗷！”林湘又一记手刀落在莫树恒后颈，莫树恒吃痛，揉着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湘。林湘冷冷地说：“你把饭咽下去再说，喷了一地的饭也不嫌恶心。”
莫树恒心中直喊冤枉，他明明一颗米都没喷出来。
严旅一忍俊不禁，替好兄弟解了围：“他叫童桐。童话的童和梧桐的桐。怎样，有印象么？”
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搜刮了一下其中的信息，林湘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放下勺子，凝重地望向严旅一：“你确定……是这个童桐？”
看着林湘这副表情，严旅一只听到自己心中咯噔一下。
沉默基本等于默认，林湘脸上的表情也愈发难看起来。她叹了口气，用手揉了两下太阳穴，缓缓说道：“确实有不少吐槽他的，而且都不太好……最严重的好像还有说……他是鸭子。”
“啊……鸭子？”严旅一眨了眨眼，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傻样儿。
“咳……就是卖/淫的。”莫树恒说得很轻，似乎也被林湘的话吓到了。林湘瞥了一眼，好似在怪罪莫树恒说得太直白。莫树恒耸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严旅一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这……没可能吧，他是个男生……”
语言在关心面前太苍白无力，逃避成了对更残酷的现实害怕的借口。
在意一个人，希望他好好的。所以宁愿在一开始就自欺欺人，也甚至不愿意给想象一个最坏的机会。
“椅子……这事儿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林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这样吧，我会请人帮忙多留意留意关于他的留言。你呢，在我们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之前就……”
“别和他走太近了。”
明明知道这是空穴来风，一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有。可是毕竟无风不起浪，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人突然就被说是只鸭子呢？
严旅一只觉得心里苦涩得很，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有分寸。再说，我还答应了他老师呢。”林湘欲言又止，只好点头：“那行。不过你不是说他可能家庭方面也有点问题吗，家里的事太私人了，你别一个劲儿地刨根问底，会让人家不舒服的。”
“我知道。”严旅一垂着眼不去看林湘，“别说了，快吃吧。”
这顿聚餐，比以往都沉重，比以往都不够味儿。
严旅一瞥到那个空余的位置，不知怎地竟尝出一口空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