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手》狂花引澜

2、林动

　　一抹比夜更加漆黑的身影立在堂门口，遮挡了身后的月光，将歪歪靠在门框的身子拉出长长的影子。此人黑亮的长发高高束起，剑眉入鬓，一双星目亮晃晃的，但却要睁不睁，淡去了几分精神。
　　他嘴角含笑，拉着身边的小幺同志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呆立不动的胡小幺，忍不住踢了一下他的屁股：“还愣着干啥，扶你梁姐上去休息。”
　　“高……高大哥……”小幺扶着老板娘，满脸担忧地回头看看趴在地上使劲把脸埋起来的高满。
　　苏世安走过去蹲下，右手抓住高满被种在地里的那只手的手腕往上一提，一瞬间高满仿佛全身知觉都消散了一般，等反应过来只能怔怔看着两只完好的手，半晌无语，众人呆。
　　苏世安扬起脑瓜回头，那椅子上哪还有个气定神闲的身影，再看门口，黑衣人早已一溜烟儿，跑了。
　　由于落跑的有些仓促和慌张，带起了一阵风吹门扇摇，叶落尘埃扬，众人再呆。

　　“刚……刚才发生了什么？”小幺扶着老板娘坐下，然后看着被肢解的桌子和破了个洞的水泥地，转悠到高满身边。
　　“去去去。”高满正一肚子闷气。
　　“那个人……就这么跑了？”
　　“算他跑得快！在大爷我发威前开溜了，哼。”

　　“那怎么行，得罪了咱高大爷还想跑？我这就去把他抓回来。”苏世安说完便想翻窗而出，高满一把拦腰捞住他。
　　“你你你抓他回来干什么，我我我饶了他了！”
　　“那可不行，那小子还没给咱老板娘道歉呢。”苏世安笑。
　　“去，这人都跑没影了，你上哪抓去？”
　　只见苏世安走到一地木头边，从桌子废墟里挖出一把刀。众人认出来，不禁感到疑惑，绣春刀是锦衣卫随身携带的武器，这把刀的弧度，色泽，纹路皆特殊，想必是独一无二专属一人的，必定是与主人出生入死，刚才那人竟忘记将它带走？
　　不及高满反应，苏世安转眼跳出了窗台，再看已无影。
　　“他就不能，从正门走吗？”小幺道。回头再看看一反常态一语不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的老板娘，决定先扶她上去。
　　高满和一旁的兄弟碎碎念“你们说刚那混账，为何一见世安那小子就跑了？”
　　众人摇头。

　　天元街西南方五里开外有一片榕树林。每一棵树粗壮的树干扎实地立在那儿，无数只树根蜿蜒扭转，牢牢抓住地面，深入地底，树冠密不透风，一到晚上这片树林便仿佛进入另一个黑暗空间。
　　幽深，却又使人宁静。
　　仔细看，这些树干上几乎都布满了或深或浅的刀痕，间或夹杂着褪色的血迹。古老的大榕树静静地卧在那，身上的伤痕是岁月为它们留下的勋章，它们无声地捍卫者这块土地，神圣而庄严。
　　一道黑影急匆匆闯了进来……

　　此时的天元街正值夜市，好不热闹。小贩儿推着一车车的首饰，小吃，扯了嗓子叫唤。苏世安慢悠悠地逛着，双手抱胸揣着把刀。
　　他左看看，右瞅瞅，最后在一位卖糖葫芦的大爷前停下。

　　郭百岁气喘吁吁地停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那人的声音就想逃跑，可能是习惯了听从那人的命令，就算苏世安不再是当年那个无所畏惧没皮没脸的老大，保命的本能还是驱使他逃离那个现场。
　　他熟练地穿过杂草遍布的错综小道，来到一棵大榕树下，老榕树安详地矗在那，往年周围的生灵受它庇护或生精化灵或涵养更多的新生，可如今老榕树树干斑驳，枝叶无精打采地垂着。郭百岁将手掌轻轻搭在树干上，缓缓抚摸。
　　一道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跑什么呢？”
　　郭百岁吓一跳，差点又拔腿就跑。但是这一次他忍住了，故作镇定回头，眼神凶巴巴地盯着眼前的苏世安。
　　“怕我再打你不成？放心吧，老了，打不动咯。”
　　苏世安叹了口气，走过来，想要伸出爪子摸摸郭百岁的头，被他扭头躲过去了。
　　苏世安收回手，目光落在苍老的大榕树上，脸上不再挂着笑容，眼底是无尽的波澜：“它也老了。”
　　“喏，你刚刚忘了拿了。”他把刀扔给郭百岁。
　　没有想到，宝刀被反手挡到了地上，发出声响。
　　“这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郭百岁道。
　　苏世安愣了一下，拾起了地上的刀，拍了拍灰：“哎呀别闹脾气了，它既然选择了你就是你的，以后也只能属于你，你可得好好待它呀哈哈，小郭。”他又把刀塞进郭百岁怀里。
　　“别这么叫我。”郭百岁作势又要将怀里的刀扔地上。
　　“不是，小屁孩怎么这么倔啊？哈？”伴随一声沉闷的声响，郭百岁感到屁股一疼，窜出去老远。
　　“我已经不是小屁孩了！”他正要拔刀砍向嬉皮笑脸的始作俑者，忽然闻到空气中渐渐弥漫起刺激的血腥味。

　　“过来。”苏世安两眼微眯盯着郭百岁背后的空气。
　　郭百岁乖乖地走到他身边道：“这里不可能会有血蜻蜓。”
　　“老树没精力了，管不了这些小邪祟，什么都有可能出现在这。”苏世安正色道。

　　只见两人眼前乌压压一片，有密密麻麻的翅膀混杂在一起铺成大网，血蜻蜓猩红的大网眼和他们对视，在空中上下起伏，黑夜中闪烁着一个个红点，诡异无比。
　　两人退后一步，它们便压向前一段。
　　他们不敢轻易跑动，这些沾了血气的恶虫攻击性极强，特爱聚集起来捕捉逃跑的猎物。称它为血蜻蜓，只因其状若蜻蜓，其形却要比蜻蜓大上好几倍。它们的翅锋利坚硬，腿上是密密麻麻的锯齿，嘴上的两只大螯长满倒刺，善于刺入血管将鲜血吸食殆尽。
　　最致命的是，它们每年夏日需要找阴气重的生物寄生，产卵。卵破之日，丧命之时。新生的血蜻蜓会将被寄生物的血管撑破，展翅而出。所以惹上它们可不只是麻烦，是致命灾难。
　　“它们为什么光盯着我们？”郭百岁问。
　　“现在这里，阴气最重的，除了你除了我，还有谁？”
　　“那怎么办……”
　　“先别动。”苏世安背过手，从腰间抽出一张红色符纸，两只手指一捏，符纸在他背后立起涌动。
　　“你疯了？！”郭百岁惊恐地看着他将另一只手的食指中指并拢，放到嘴边。
　　“嘘，还记得以前玩过的吗？”苏世安嘴角弯起一个可怖的弧度，目视前方。
　　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苏世安咬破双指，虫群开始剧烈涌动，一双双眼睛更加血红。他翻身跳到一棵树上站定，虫群瞬间朝他射去，激动的叫声极刺耳。
　　郭百岁朝反方向奔去，剧烈跑动的生物吸引了一部分血蜻蜓的注意，转头向他杀来！
　　苏世安赶紧跑动起来，成功将所有血蜻蜓引了过来，开始与他们的追逐。他拼命地跑，手上的血成极具诱惑力的美食，吸引他们不顾一切地追。
　　他的额上挂满汗珠，体力持续消耗，只能在心里默念，快了，就快了！
　　他跑到一片较为开阔的草地，迅速跑到中央，抬头看了看天上，忽然转身面对这群恶虫，右手符纸指天，左手捻指于胸前，只见原本隐于乌云内的圆月渐渐露出来，月光倾泻，直入符纸，他用左手的鲜血飞快在符纸上画完镇灵咒，符纸瞬间烧起蓝火！

　　他双手成结将符纸往前一指：“月神有令，镇尔心魂！”双臂渐渐爬满冰霜，血液似乎都成了蓝色。

　　在血蜻蜓上来的一瞬间，它们忽然不动弹直直坠落到地上。

　　“快！”符纸上的蓝火将要熄灭，眼看地上的恶虫开始蠢蠢欲动，苏世安向前喊道。
　　土地开始震颤，以恶虫为范围的整块草地连根拔起，反转过来，将血蜻蜓狠狠压死在下面，瞬间又恢复平静，地上弥漫起浓浓的血腥味。郭百岁双手交叉按在地上，大口喘气。

　　两人虚脱般躺倒在草地上。
　　“小郭不错嘛，有进步。”
　　“不准这么叫我。你刚刚太胡闹，你以为还是以前随便抓抓兔子麻雀吗？你又不比从前，万一……”郭百岁发现苏世安只是笑着看他，意识到自己又情不自禁开始话痨，瞬间闭了嘴。
　　“喏。”苏世安从怀里掏出两串糖葫芦，都扔在了郭百岁胸前。
　　两人笑了笑，放松身心，望着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