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雪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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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长生睁开眼时，祠堂外的天已是蒙蒙亮。他勉强爬起来，总觉得这一觉睡得浑身疲累。
算算日子，他大概有半年未曾做过梦。可今日不知怎的，竟梦了一回十二年的事，梦到那年端阳前，游巴蜀捉蛇妖，还有那糖人姑娘留下的水牛糖画。
季长生轻抚前额，在几个提神穴位上稍加按压，方才的昏沉才有所缓解。
也是很多年没再梦到过他了，他心中默念道。
屋内半零不落，尽是一番破败之相，地上篝火奄奄一息，也感觉不到什么暖意。发愣良久，他起身往屋外走去。
到院子，视线中，皑皑雪山静卧在远处，四周一片苍白无烟叫人都有些忘却这已是三月天。
院内细碎的薄冰尚未开化，季长生紧了紧衣衫，想起了昨夜那个衣着黑袍的人，此刻已是不见踪影。他四周望了望，心中嘀咕，当真还是认不得此处是何地。
“醒了？”
季长生心惊，忙转头，见是那黑袍人，才收起了警觉，心中一阵思索：
他是何时来的？
见对方不答，此人又道：“进屋，外头冷。”
季长生也不知怎的，出奇的听话。二人前后脚进屋子，季长生才想起头天晚上聊到梨花烧的事，到后来只问了他姓字名谁，便再也想不起来后续发生了什么，估摸着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入了眠。
现下倒是有些尴尬，也不知这姓名是问了没记得，还是未曾问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
两人相顾无言一会儿，还是季长生先开了口：“敢问阁下怎么称呼？”话罢觉得有些不妥，又着补一句。
“昨天许是乏了，竟忘了是否问过。”
黑袍少年稍稍低头，道：“长生君说笑了，晚辈陌尘，自小无父无母并无姓氏，幸得涪陵仙门收养。”
只见季长生瞳孔微缩，接着问了一句：“可是涪陵苏家？”
他转移了视线，倒没作答，迟疑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季长生似是不打算作罢，继续问道：“到这北境作何？”
话从口出，季长生自知已然越了规矩。仙门规矩，各家弟子依循各家安排，游历四方除魔捉妖，所行之事只听从本门调遣查问，旁门再德高望重之人也不可强行过问别家的事。
倘若人家不答，也是无妨。
“擅自借取扶风已是不妥，现如今断不会再有所隐瞒。”话罢，陌尘顿了顿，接着道：“来北境，取镇妖符。”
话音刚落，季长生只觉身边猛然喷张出一股杀气，回过神来时，陌尘已夺门而出。随着两声哀鸣，一只长相奇异的妖物应声倒在院子中央，抽搐几下，化成了一滩黑水。
季长生心惊，问道：“这是何物？”
“妖灵。”说着，只见他收回长剑，隐于袍中。“近来这北境频频出现此等邪物，这东西非妖非魔非鬼非怪，动作敏捷，繁殖力极强，但十分惧光。”
话说到这，陌尘倒有些疑虑，这只妖灵怎就不惧光呢？
转头，见季长生依旧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黑水，眉头紧锁，他也不知怎得，鬼使神差的上前扶了一把，道：“进屋。”
季长生倒未曾觉得不妥，他好似满心疑虑，眉心微皱，但还是听话的回到草铺旁重新坐好，接着问道：“方才你说，取何物？镇妖符？”
陌尘点了点头。
“你可知，那是当年燕门的镇宗之物，十二年前的清剿下，那东西也和整个燕氏一样，不知道埋在了这茫茫北境的何处，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这个物件？”
“燕宗主对家师曾有救命之恩，师傅圆寂前嘱咐我追查当年之事，故这桩旧事也有耳闻一二”
“那你又去何处寻得？”
“自是有门路，不然又怎得借扶风一用。”
季长生瞳孔微缩，道：“镇妖符藏在那个黑地洞里？”
闻言，陌尘却摇了摇头，道：“那只是个隐匿在风口的暗道，通向的是燕府后山，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站得地方。”
季长生怔怔的站了起来，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用着几丝颤抖的声音悄然问道：“…你是说…我现在站的地方是…燕府？”
“正是，这里是燕府残存不多的一处，燕氏宗祠。”
此话一出，不知怎的两人都默然了。片刻，季长生骤然转身栖身到一个墙角，顾不得衣衫整洁，开始不住翻找。
谁曾想，在这残垣断壁的旧祠堂里，竟被他扒出个小地窖来，拉开一看，几坛封酒就藏在里面。
原来，燕门训诫门中弟子时，都会罚于祠堂内闭门思过。年少时顽皮的季长生，来燕门游学时没少被关在这思过，久而久之竟胆大到在堂内私挖酒窖，以备再次挨罚时可以解解酒瘾，好打发无聊时光。
只不过这番小动作曾被燕衡暗中撞见，某日夜里他悄悄地将一半的酒都换成了梨花烧，只等季长生误喝后酩酊大醉，想不暴露都难。
然而，还未喝到那暗藏的梨花烧，燕府便遭了灭顶之灾。世人只说这除妖世家离经叛道，修了炼妖之法，遭妖族屠戮灭门，府邸更是被夷为平地。而今，连遗迹都被封存在积雪之下，十二年来也渐渐淡出了所有人的眼睛，就好像它从未存在过一般。
季长生一动不动，眼泪却一滴一滴打在酒坛上。
他想起昨夜的那个梦，想起那年端阳分别，便是生死诀别。
陌尘终于抬眼，直视了角落里那无声抽泣的身影，眼中尽是百般复杂，终究也没再多上前一步。
过了良久，二人心照不宣的在静默中处理了自己的情绪，那几樽酒坛也被重新安置在窖内，再次封埋。
再转过头，只见陌尘背过身去，似是在为他留几分面子。季长生也不知怎的，往事涌上心头，也竟有在这破落之地掉眼泪的时候。许是之前那个梦的缘故，再加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那几丝酸涩便夺眶而出。
平静完心情，季长生又似是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他走到那人身侧，轻言道：“镇妖符你预备怎么取？”
陌尘转身看着他，说道：“那还得烦劳长生君带路，此地你自当比我熟识。”
季长生心惊，道：“你怎知晓我和燕氏的渊源？”
陌尘道：“方才你听闻这里是燕门宗祠的反应，再傻的人也能看出一二。更何况家师曾告知，当年美誉盛传的‘白衣铁甲’说得你是你和燕四公子二人吧。”
季长生嗤笑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你这师父是谁了。”
话虽如此，但当年“白衣铁甲”的名声确实是在仙门乃至民间都广为流传，世人只知二人游历四方，惩治妖邪，路经之地便造福一方，但真实身份却没多少人知道，这二人便是季长生和燕衡。
季长生摆了摆衣袖，一副好汉不提当年勇的架势，道：
“世人只道燕氏灭门因修了炼妖之法，遭妖族灭门，后众仙家赶来支援发觉赫赫燕府已被夷为平地，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这苦寒绝境。”
话罢，他接着说：“我却是不信。”
陌尘站作一旁，并未接话。
“接着说你那寻符的法子。”
“掘地三尺。”
好一个掘地三尺，季长生心中大叹一声，觉得自己想破脑袋也断然想不出这么蠢的一个法子。
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全被陌尘看在眼里，就连那偷偷一瞥的白眼也没错过。
“同我来了便知。”
从山腰祠堂下来后，二人走了好一阵子，期间倒是窜出几只妖灵。虽有陌尘长剑开道，但这位散修夜神恢复体力后也是不含糊，扶风一挥便将那邪物撕成了一潭黑水。
待两人行至一片茫茫雪原中，妖灵个数突增，季长生紧握扶风，力道似是重了许多，骤然一挥，无影风刃好似一条条游动银蛇，四散游窜，将他们尽数咬碎。
一旁的陌尘也没闲着，长剑通体雕刻着幽兰暗纹，加之他一身黑袍，神行迅捷好似鬼魅的影子，悄然出现在邪物身后，一剑下去斩成两段。
季长生暗自观察，却猜不出他的法门路数，要说这涪陵苏家虽不是什么大家，但在念气飞剑上还是颇有造诣，而这念气飞剑从来都是讲究飞剑环绕，以灵驱之，断不像他这般近身厮杀。
“阁下法门甚妙，我竟看不透这其中路数。”
陌尘打断他道：“留神这邪物出处。”
一经点拨，季长生才发觉，这些个邪物似从一处涌出，随即扶风一挥，掀起疾风几道。而他自己转身一跃，即无御剑，也无借力，便腾空而起。
这便是这位散修夜神的本事之一，御风。
飞致半空，方才看得见，远处雪地中竟有一池未冻之水，放眼望去竟还看得见几丝青烟，原是一汪地底温泉，轻嵌在这茫茫雪原。
而这源源不断的妖灵，便是从这温泉内爬出来的。
见半空中的季长生注视着某个方位，陌尘便已知要去往何处，他长剑嗡鸣，袍内轰然爆发出一团黑气，威力自然势不可挡，径直朝着温泉方向推了过去。
季长生从未见得这种打法，与其说强悍倒不若说是野蛮，见陌尘已临近温泉池，他也纵身一跃，落至池旁。
刚走近两步，一阵热浪扑面而来，拍得他浑身舒爽，但同时也是心惊，忍不住便叹了一句：“这百年燕府地底竟还有温泉不成？”
陌尘良久未曾言语。
他望了望池底，突然大呼一声：“闪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雪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