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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中岁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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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湖
有人豪气万千地进去,有人灰头土脸地出来,有人功成名就,有人默默无闻,有人身后留名,有人作路边枯骨,有人打个喷嚏就地动山摇,有人在这地动山摇中苦苦挣扎求生。
师父说,这就是江湖。
途中最美的风景就是喝上一壶好酒,睡在路旁,听短兵相接,看恩怨情仇。
2.小三
我以前有过一个名字,但很长时间没有人提它,渐渐地我也忘了自己叫什么。
师父师兄们叫我小三,山下的人叫我少侠、兄台,再后来会有人喊我一声前辈或者高人。于是名字对于我来说也失了它的意义。其实怎么都好,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名字好听了,也未必有人会知道。难听的,都会改成好听的。
所以,成名江湖,本来就是一个笑话和空话。
3.师父
我的师门颇为寒酸,讲正确一点,连派门名称也没。师父年轻时博览众家武学,也算是一个散仙。后来收养三个孤儿为徒——就是我们师兄弟三人啦,这才在簸箕山安顿了一个住处。
簸箕山是个好地方,山不是太高,附近有条小河,夏天的时候大师兄经常带着我下河捉鱼。
山上还有很多花,有花就会有蜜蜂,有蜜蜂就意味着有蜂蜜。
土地松软,于是后山也被开垦出来种菜。
至于营生的活计,无非就是到附近周围的城镇中帮官府抓贼或者保镖之类的。
师父以前似乎是响当当的人物。因为我和师兄们每次下山自报师门的时候,那些江湖人士都会一脸惊奇又感慨地说“原来是杨大侠的高徒。”
但也许他们根本不认识师父只是单纯奉承,因为很多人都是一脸茫然地说“失敬失敬”。
师父的武功应当也是很好的,至少我们抓贼时从来没失手过。偶尔看大师兄跟人切磋交手,也没败下阵过,所以我想师父应当很厉害。当然也许我们从来没遇到过所谓的高手。
师父年轻时游遍大江南北,也因为少年气盛自负了得,得罪了不少人,结了不少仇。其中结仇最深的一个姓王,我叫他王先生,因为他偶尔也指导我们师兄弟武功,还有怎么种土豆长得快。我始终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因为师父都叫他王八蛋。我觉得这样不好。
但是师父只是嗤笑一声:他爱生气关我屁事。
王先生生气,师父就会开心。越生气越开心,越开心越生气。所以嘴上吵过也不能罢了,两个老大不小的人还要掐作一团滚到天亮。
也亏了这里是簸箕山,荒无人烟没人瞧见。
每次掐完王先生都会留在簸箕山住一段时间。
做什么?当然是养伤了。
两个人床对床面对面在屋子里养伤,目光凶狠地相互瞪着,各自冷笑。
在后山挖土豆的时候,我问王先生怎么和师父结怨的。
他想了半天,似乎也没想起来。
我惊奇:想不起来就表示没什么大仇怨?怎么还见面就吵,吵完就打?
王先生说:归根结蒂还是你师父人品差。
王先生继续说:你师父人品差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我跟他的仇也不是结一天两天的。
我听不明白,王先生又说:以后你就会明白。到有一天你也撞见这么一个没心没肺薄情寡义丧尽天良的缺德东西就会明白了。
然后我就看见那缺德东西“啪”地扔掉镢头,恶狠狠地扑将过来与王先生扭打在一起,一边喊着“你才是没心没肺薄情寡义丧尽天良的缺德东西!”
混乱中夹杂着二师兄怒吼:给我出去打!
以及大师兄身手矫健地冲进战圈抢救装土豆的箩筐。
4.王先生
据说,王先生出身武林世家,很有名气也很得人缘。在江浙一带只要报上他的大名吃饭还可以打折。不过由于我始终不知道他的大名,所以吃饭的时候自然从没享受过打折待遇。
王先生经常说:做人做到你们师父那样没品,也算是人间极品了。
我师父什么都吃,就是亏不吃,更没有吃王先生亏的道理。于是当然是顶回去。
师父说:你有品,你又多有品了?
王先生说:我哪有什么品,只不过跟你这个特别没品的在一起就相对有品罢了。
师父来气了:好啊!你有品就不要跟我在一起,滚回你老家去!
我瞧着气氛忽然有点紧张,赶紧劝架:师父您别气,吃饭呢,吃完了饭好好说。
王先生慢条斯理夹着菜细嚼慢咽着,说:奇了怪了,我什么时候跟你在一起了?
师父脸色白了白,有点难看。
我觉得怎么越说越过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紧张地不知道该不该再劝。师兄们倒是神色平稳,视而不见或者说其实见鬼不怪了。
师父气了一会儿就笑起来,笑得还十分和善可亲。
师父说:吃饭吧。
王先生也不吱声了,于是五个人就这么围着一桌闷头吃饭。
吃过饭师父说去散步,便跑得没影没踪。一直到晚上也没回来。
半夜起来小解的时候我看到王先生站在屋外边,于是走过去打招呼。
先生还没睡?
哦,不困。
师父呢?没回来?
没。
师父不会想不开吧……
呵,要是就好了。
王先生叹气,举目苍凉哀怨地看着月亮。
他说:瞧,你师父就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薄情寡义丧尽天良的缺德东西。
他愤愤地又说:能惹不能撑!
王先生碎碎念:每次都来这套,显得他多能耐吗?就是个孬种,就知道跑。
我很想说明明是给你气跑的,不过犹豫再三还是叹口气劝他不如去找人。
王先生说:我上哪儿去找?天大地大,你那师父跟跳蚤似的能蹿,上哪儿去找?
——你跟师父认识这么久了就不了解他喜欢往哪里蹿么?
我觉得这话实在太伤人了,所以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抛下王先生一人继续苦等自己回去睡觉了。
天大地大,有两个冤家能碰头,多不容易。
以前师父这么跟我说过。
我觉得王先生和师父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
同样人海茫茫擦肩而过,王先生会感慨不知再见何期,而师父则是欢喜相遇即是有缘、有缘会当再见。
若不得见呢?——王先生问。
不得见?那便是缘薄吧。
王先生嗤笑他:你啊真是一个骚包。
5.骚包
两天后师父骚包兮兮地回来了。还带了山下买的糕点,我跟二师兄蜂拥上去抢,把大师兄挤到了一边。
师父看起来心情非常好,连看到王先生时都是笑嘻嘻的。
师父心情好,就意味着王先生心情不好。
王先生说:你这两天死哪去了?
师父哼了声:奇了怪了,我上哪儿去还要跟你说不成?
王先生冷笑:反了你了。
师父呸他:你才反了!给你好脸你就蹬鼻子上…
师父还没说完,就被扑过来的王先生压倒在地,然后两人激烈地滚作一团开始扭打。
我想师父总算是气消了。
谢天谢地,晚上不用再上茅房的时候看到王先生哀怨地守在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