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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Half the World 半个世界(5) 只是兰斯的 ...

  •   接下联盟执行官的工作后,兰斯变得前所未有的忙碌。联盟执行官不比诺亚执行官,不光要处理细枝末节,还要把控着大局,与此同时还得照看着不要冲撞了与诺亚里的执行官,着实是个考验人的活路。
      新官上任,不紧张是假的,尤其在这么多人都虎视眈眈的职位上空降,流言蜚语早就满天飞,又因他皮相出众,谣言从“卖皮肉上位”到“丹其首领的私生子”传得神乎其乎,这假中倒掺了几分真,兰斯自己都几乎相信了。如此一来,工作上便更加不得忽视,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联盟机制后,才发觉自己一个月以来连家也没有回过几次。

      这次他前脚刚到家,后脚上级就派出任务要他去诺亚港口城附近的一座矿山监察,于是天不亮就马不停蹄出门。走之前他鬼使神差进了趟卢辛的卧室,因为怕自己早出晚归影响卢辛,所以把侄子赶回了另一间卧室,此时他蹑手蹑脚推开门,在床头蹲下,借着窗外渐亮的晨色,见他的侄子蜷成一团,脖颈深深地向下弯着,似在嗅怀里什么东西。兰斯怕他睡得脖子疼,想找个东西垫一垫,垂眼就看见他怀里攒着件织物,伸手一拿便愣了——却是他的一件旧衣服,已经给抱得皱皱巴巴的。

      兰斯手里攥着自己旧衣服愣了半晌,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角,一面低低笑着,一面将那衣服重新塞回卢辛怀里,最后给他捱好被角,脚跟一转,却没立刻走,反而再次回过身来,弯腰亲了亲他的嘴角,非常轻柔地抚了抚那头卷发,这才掩上门安静地离去了。

      兰斯从回忆的耽迷中醒过神来,汽车外层层叠叠的山影映在眼下,不多时便转为一座工厂的大门口。司机为他打开车门,待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抬脚下车时,迎接他的是同样阴郁的矿山主人。

      “贾艾斯先生。”兰斯扯出一个笑容,伸出手去与那矿山主人相握。

      “菲茨杰拉德先生,我不爱讲客套话,此行目的你我都清楚,还请你尽快监察。”贾艾斯敷衍一握兰斯的手便转身让出道来,一副想尽快了事的模样。

      兰斯叹了口气,抬步上前。这也怪不得贾艾斯待人冷漠,他这次受委托而来,监察是明面上的幌子,实际上却有着试探试探贾艾斯的任务;随着与左双子国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联盟最近对内部卧底的清查也加大了力度,启用了一大批新人,以监察的由头去查老一辈的底,被查的不止是政府官员,还有与政府合作良久的各个工厂,虽嘴上说的尊重联盟一切决定,可真查到自己头上,颜面上却都不会怎么好看。

      账本一上来兰斯便知道为何上级要点名查贾艾斯了,这些个账本数字完美,每笔账都清楚,连诺亚执行官的签名都工工整整,太干净,太整洁了。兰斯扫一眼后合上账本,装模作样地要离去,心里将这偷税漏税的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正盘算着如何给报告措辞,突然在门口被贾艾斯拦住了。

      兰斯抬眼看他,只见贾艾斯一改之前事不关己的态度,眯着眼背光站在门内:“菲茨杰拉德先生打算怎么上报?”

      兰斯不动声色:“如实上报。”

      “说我这厂子账目干净,无甚可疑?”贾艾斯笑起来,“拜托,菲茨杰拉德先生,我自己都不信这份账本——新雇的账房先生显然是个蠢货。也怪我没注意到,不然也不会呈上这玩意儿给先生取笑了。”

      贾艾斯往里走了两步,话锋一转:“菲茨杰拉德先生官运鸿达,才登陆不过一两月,就已经从诺亚底层爬到了联盟执行官之位,实在是让人惊叹,相比才能是极为出众的。只是先生是新来的,怕是不知我这小地方的惯例——回去问问您的上级邓普斯先生,他是知情的。”

      兰斯挑了挑眉,垂目往地上一瞥:“贾艾斯先生太久不跟官员打交道,怎么连职能也糊涂了?我是联盟的执行官,邓普斯先生是我在诺亚的同僚。”

      贾艾斯闻言没有即刻回答,两手合拢在一起,拇指不住摩挲指节,微笑答道:“是我不谨慎,怠慢了先生。既然先生已决意如实上报,我当然不可能再说些多余话。杰夫,送执行官先生上车。”

      说罢贾艾斯让出道路,兰斯狐疑地上了汽车,正准备摇起车窗,贾艾斯的拐杖便伸进来卡住,随即他凑上前来,贴着车窗一字一句说道:

      “我要是因为言语不慎惹恼了菲茨杰拉德先生,还请宽宏大量放我这小人物一马,您要知道,我是愿意以任何代价来换取原谅的。”

      *
      再说卢辛这头。

      兰斯担任联盟执行官后不久,卢辛也由邓普斯安排进入了一所公学,这公学靠近港口,有不少左双子国曾经的世家子弟,连当初被斩刑的发明家的子孙也在其中。

      说是公学,不过是给流亡的无用公子哥儿们找个地方消磨时间罢了,小到十岁,大到二十七八,每日课程不过是讲些右双子国的历史法令,且大多流亡之子依然改不掉享乐的习惯,一旦日子安顿下来,便又开始了风流日子,与之前的里昂公学丝毫没有可比性。卢辛混在这一群人里,需要有人一同凑数去酒场,他便去;需要有人应付功课,他便听那讲师说话,随手写两句;有时需要有人助兴,他便即兴弹唱两首歌,就这样,竟在这群流亡公子哥儿中颇受欢迎。

      其中一个名叫伊诺克的年轻人,据说是克拉伦斯一族的后代,看起来年纪与他差不离,在一次他弹唱完毕后极为兴奋地凑过来:“卢辛?你叫卢辛·菲茨杰拉德?就前几个月被行刑的菲茨杰拉德?”

      他看起来醉得厉害,没注意到这问话的不妥,只努力睁着双蒙蒙的眼睛,想将卢辛看个清楚。而经过两年多日日夜夜的噩梦以及一个月以来惊异的询问,卢辛早已麻木,此刻听了这有些冒犯的问话,也只是懒懒垂着眼皮应道:“是。”

      “我是伊诺克·克拉伦斯,你多半没听说过……我家比你们早来几年,那几年可没你们什么满月暴|乱、大清洗那些惊天动地的,我们得了信儿就连夜跑了,我早先还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走呢,老闹着要回去……这几年一看,还真是走对了,不然到现在我们家早没命了,哪里还全头全尾平平安安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卢辛就一面拨琴一面埋着头听,不时抬起眼睛看看他,提防着他随时可能涌出的呕吐物。伊诺克见他没什么反应,亲亲热热挨过来坐着,一手勾着他脖颈:“你来这里还待得惯吗?我当初来的时候那日子比起之前来可是一落千丈,那时这里还没有灯啊汽车啊这些玩意儿,比左双子国还不如呢,加上这里不认贵族,只认联盟党派,我过得简直比平民还潦倒些。你还是伯爵家出来的,没吃过这种苦吧?”

      卢辛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想着这两年过来差点去码头做工,又在酒馆里窝藏了许多日子,尔后又是荒岛上的堪比原始的生活,早忘了如何做个伯爵之子,如今听他这么一问,竟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那伊诺克自顾自说下去:“不过呢……你现在不习惯,日子长了总会觉得在这里当平民比当什么贵族什么联盟成员都强些,平民在这里制定法典,指定首领,贵族和议员一个不小心就是斩刑伺候。官再大有什么用?格罗佛依然被平民给处决了,他可是堂堂雅城财政理事……所以啊,”他转过头来,脸上泛着酒气,却异常严肃,倒不像是喝醉了,“别再选错路了。”

      卢辛一愣,手下的弦也拨错了几根,刻意压低的忧愁嗓音中混了几丝惶急:“——再不会了。”

      他再不会去卷入到政事中,再不会让身边人涉险,再不会对当权者抱有任何期待了。

      若说在踏上右双子国大陆之时他还尚且有过借此翻身的想法,那么在格罗佛血溅议会大厅的时候他就已彻底心灰意冷,并且意识到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一个人的暴政和一群人的暴政,是没有本质区别的。

      他想起石玫瑰会曾经极力主张的立宪,右双子国在此似乎还更超前些,已经下放权利至无论阶级出身人人皆有权制定法典了,只是这法典是真的公平的、有效的吗?丹其看起来是受制于法典与人民,然而就真的毫无他施展的余地了吗?丹其毕竟是与左双子国那个C女王流着同一种血脉的。

      再者,他小叔莫名其妙进了联盟也是他意想不到的,同时隐隐感到菲茨杰拉德一族的秘密远不止兰斯告诉的那些,或许还有上一辈更讳莫如深的陈年旧事,连他小叔也不知晓。

      想起小叔,卢辛近乎立刻感到一阵近乎痛心的窒息,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总感到小叔在近日在刻意疏远他。原本登陆大陆时还好好的,二人进展得顺畅无比,却就在兰斯担任联盟执行官、变得忙碌起来后,经常面也碰不上,更别说谈谈心、亲热亲热了。

      实际上卢辛心里始终惴惴的,他小叔从来没有明说过两人是个什么关系,举止虽然亲昵,但多是卢辛胡搅蛮缠死命撒娇后兰斯不得已的回应;卢辛细细一回想,他小叔连情人间的甜言蜜语也很少对他说过,至多不过些“小猴子”这一类与逗孩子无甚差别的玩笑话。

      他可以同任何一个女子、男孩说这些话。这种想法一出来,卢辛简直要痛彻心扉。唯一让他聊以慰藉、确定兰斯对他终究有不一样感情的昭示只能是许久之前被他惹出来的小叔的眼泪。
      风流名声在外的花花公子能为几个人流过泪?只是兰斯的嘴唇吻过太多人,以至于他不自觉地想要同那些吻比量一番罢了。

      伊诺克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出的灼热酒气将他吹得一激灵回过神来。卢辛放下吉他,将伊诺克平放在榻上后随手拿起个酒杯啜饮两口,未想是樱桃伏特加。

      他突然很怀念流亡时光,在船上,在酒馆,在库普岛,那股始终萦绕的佛手柑气息;如今想来,那份亲密的清甜似乎只在梦中出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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